「陛下如今痴傻,下手沒輕沒重,伺候的宮女好多都被失手打傷!您年紀輕輕的,就沒了指望,如何不苦?」
「指望?」
我自言自語,「我的指望可不是這個。」
看到草兒仍然滿臉擔憂,我忍不住寬慰她:「我從官家的小姐淪為青樓的梳頭丫頭,又一步步從那種地方爬出來,如今馬上要成為一國之母,享天下氣運。
「這幾年來,我得到的遠遠大於我付出的。
「多少女子付出了比我多千倍百倍的東西,最後兩手空空地死去。我覺得這筆買賣,很值。」
草兒似懂非懂,「可是,錯過了戚將軍,您不會遺憾嗎?」
遺憾嗎?
或許吧。
若是我沒有掌命女的血脈,那我大約不會攛掇公主,或許親身試一試奪位的滋味也未可知。
只可惜,人皇權力,凡間富貴,和修仙求道如何能比?
我宋嫻因只要最好的,若是能飛升成仙,一百個皇帝我也不做。
「草兒啊。」我摸摸她的頭,「我畢生所求,不在此處。」
「那在何處?」
「在大逍遙、大自在之處。」
40
修玉牒官將我名字寫在玉牒上那刻。
我身周忽然颳起大風。
那時我和痴傻的皇帝正一同站在祭天地的高台上。
天地遼闊,各色氣運從地縫中湧出,源源不斷灌入我的身體。
如此酣暢,如此痛快!
天地在我掌中,江山任我差遣。
我不禁大笑。
身邊侍從不知我為何發笑,他們被狂風吹得東倒西歪,不得不匍匐在地,免得被風吹走。
乾坤氣運,人間靈氣,統統聚集在我頭頂。
我體內的靈力瘋狂運轉,隨著功法衝擊奇經八脈。
靈氣吸入經脈關竅化作涓滴靈液,靈液如雨匯入丹田。
日暮西山的帝國運勢化作上好的補品,滋養我因過度修煉而受損的經絡。
靈液從丹田出發,化作幾條游魚,分別游向頭頂紫府與腳底湧泉。
游魚化成水蛇,水蛇化成巨蟒。
巨蟒化成蛟,蛟又化龍!
烏壓壓的黑雲籠罩四野,雲中電光隱隱,雷霆閃動。
紫電青雷兜頭劈下,我推開皇帝,雙手迎接雷劫!
劇痛從手掌傳入四肢百骸,匯聚在我的經脈,滋滋電光將我體內濁氣殺個粉碎!
第二道紫雷劈出我的孽債,施良,梁牧,穆祁,我爹……這些人聚集在我身邊,發出痛苦的號叫。
「我或許對不起你們。」我冷冷道,「可女子生來就被世人對不起,又何嘗有人付出代價?」
「不啃食你們的血肉我不能活,所以,還請諸君去死!」
我指尖湧出數道烈火,將這幾隻心魔驅逐焚燒。
雷劫一道緊接著一道,不給我喘息的空隙。
不知過了多久,天雷的顏色越來越淺,越來越靠近金色。
雷鳴聲聲!仿若遠古巨人發出怒吼,金色天雷以不可阻擋之勢重擊在我頭頂!
我渾身被劈得破破爛爛,仰天長嘯:
「吾要天地興風雨,金烏安敢出雲間——」
瓢潑大雨轟然而至!
我丹田內仿佛被劈開一處仙靈居所,無數靈力隨著氣運湧入其中!
遠處傳訊兵揮鞭策馬,遙遙大喊:
「許將軍——」
「京城——破了!」
41
戚長瀾率軍闖進宮門之時,雷劫早已停止。
天邊霞光萬丈,瑞氣千條。
百姓議論紛紛,都說戚長瀾是天降真龍,所以他一入京就生出異象。
許開萬萬沒想到,戚家軍區區兩萬兵馬,居然真能攻破京城大門。
他深知自己死到臨頭,絕望之下恨從心起,竟然開始屠戮後宮。
他手底下的士兵也開始到處搶掠殺人,不少先皇妃嬪和宮女慘遭毒手。
殺性一起,他手持染血長刀衝進公主內殿,獰笑道:「公主可是在等你那好未婚夫?
「戚賊亡我大業!我今日殺不了他,就殺了他未婚妻給我陪葬!
「黃泉路上有公主相伴,也算一樁樂事!
「就是不知那戚長瀾小兒,被我奪了妻室,該作何想?」
說完,他哈哈大笑。
公主也對他微微一笑。
她手中長鞭一揮,如靈蛇般一口叼住許開的脖子。
鞭子上的長刺扎進他的血肉,拼殺多年的將領沒想到,看似柔弱的公主在他面前竟然有反擊之力,整張臉紫脹,緊緊摳著頸間的鞭子。
公主手握鞭柄,用力一拽,許開便重重摔在地上滾了幾圈。
地上全是碎片,許開的後腦不知被什麼東西扎入,竟就這麼死了。
「我擔憂你安危匆忙趕來,如今看來倒是多餘了。」
我從角落現身,輕笑一聲。
「今日京城風雨大作,電閃雷鳴,和你可有關係?」
公主擦拭著鞭子上的血跡,低聲問道。
「那是我在渡劫。」
我拉著她的手來到窗邊,給她看天邊的祥雲彩霧。
金光霞影如流水般從天而降,潑灑在人間。
「托公主的福,我如今已經築基。
「凡間通道被天雷劈開,我馬上便要離開塵世,前往修仙之人云集之地。
「離開之前,想著趕回來救你一次。
「只不過,我這次似乎多慮了。」
公主聞言一愣,「你……要走了?」
「是啊。」
我拿出一枚平平無奇的石子塞到她手心,「這個你收好。這塊石頭可以捏碎三次,捏碎後方圓十尺之內將出現祥瑞異象。
「什麼時候用,你想必心裡有數。
「還有,我的婢女草兒就託付給公主了。她不大聰明,但為人忠心又識時務,你給她飯吃,她就會效忠你。」
見我身體逐漸被金光包裹,公主忍不住撲過來問道:「那你何時回來?宋嫻因!你何時回來?」
「或許,待我成仙那天吧。」
半身隱沒在霞光之中,臨走之前,我留給她一句耳語。
「去吧,去愛他,殺了他,然後取代他。」
語畢,我對著終於趕到的戚長瀾嫣然一笑,徹底進入飛升光柱中。
這一幕,戚長瀾想必此生難忘。
我當過他未婚妻,犧牲容貌救他一命,還曾因他而身陷污泥。
如今又在他面前沐浴神光,飛升成仙。
叫他如何能忘?
有我橫在中間,長公主和戚長瀾怕是當不了和和美美的神仙眷侶了。
她越愛他,就會越恨他。
天長日久,這對帝後必然會有一場慘烈至極的廝殺。
我要杜絕公主安心居於後位的一切可能,我要逼著她,讓她不得不爭,不得不搶。
可惜,我是無法親眼看到她手握玉璽,坐上龍椅的那天了。
尾聲
趁夜,我晃晃悠悠飄進皇宮。
幾個身著官服頭戴烏紗的女子出宮門時猶在為新政爭吵。
提燈巡遊的宮女互相小聲道:「最近陛下睡得不大安穩,莫要驚動她。」
我找到公主的寢宮,穿牆而入,靜靜凝視她的睡顏。
她老了。
曾經艷若桃李的容貌如春水般被歲月吹皺,她的皮膚變得鬆弛,手背青筋暴起。
她的眉頭間有了深深的皺痕,想必煩心事不少。
她的瞳孔不再透亮清澈,如一潭深不可測的水,不知涌往何處。
「你醒了。」
我笑道。
「啊,我醒了。」她說。
「你老了。」
「是嗎?幾十年過去了,草兒都不在了,我也該老了。」
說完,她抱怨:「你還是當初的樣子。不,你比當年容貌更盛了。」
「畢竟你為政務操勞,我卻是去求仙問道。仙人總是有些養顏之術的。」我同她開玩笑。
「當神仙真好啊,深宮內苑,來去自如。」
「也沒那麼好。」我不禁回道。
「你這些年過得如何?仙界可是處處雲宮霧閣,仙葩異草?」
「仙葩異草的確是有的。」我回道,「只是仙界並非仙界,不過是一群求仙的凡人罷了。所行的還是搶掠拼奪的那一套。」
「跟我講講你這些年的經歷吧。」
她似乎有些累了,半合上眼。
我想了想,一時不知從何講起,好半晌才道:
「我找了個師尊,加了門派,學習心法和招式。門派名叫吉星門,上至掌門下至弟子,人人都是倒霉鬼。
「究其原因,本門功法雖然強悍,卻要消耗氣運。許多驚才絕艷的弟子都死在了各種倒霉的巧合下。
「所以其他門派都稱我派中人為喪門星。」
「這功法,倒是適合你。」女帝冷哼。
「所以我更需要一位新夫君了。」我唉聲嘆氣。
「我在修仙界找的第一位道侶,是一個修仙世家子。他對我很好,溫柔體貼,殷勤備至。風姿俊秀,還知情識趣。」
女帝卻不吃這套,「若他真是個完人,也不至於被你宋嫻因找上門。」
我狡黠一笑,「是啊,他們家族之所以興盛,是因為他們養了一種名為噬靈的蟲子。他們捉來天賦優異出身不顯的修士,供蟲子啃食靈根。二十個修士才能養出一條噬靈蟲。
「而服用了噬靈蟲,原本天資平平的修士就能變為天靈根,修為一日千里。
「我嫁過去後,人人誇我賢惠懂事。後來噬靈蟲的事被捅破,這家氣運便急轉直下,再被我一糟蹋,新的一代竟都是凡人,連五靈根都沒有。
「我那道侶也因為霉運纏身,早早被雷劈死了。」
講完後,我又問:「你呢?身為人皇,想必處處如意罷?」
「哪裡如意。處處都是煩心事才對。」
女帝揉了揉眉心。
「當了皇帝,就是孤家寡人。沒有了眼睛,沒有了耳朵,京城如何,一州如何,一縣如何,一鎮如何,全靠他人說與我聽,真假難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