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之事,沒有個正當的名頭是不成的。越是行悖逆之事,越是要將自己打扮得正氣凜然。
「所以啊,日後公主登位,若是遇上貪污謀反之事,要處罰罪魁禍首,可得好好查查。
「說不定,那些看上去痛心疾首的全參與了,只有被推出來頂鍋的清清白白呢。」
「是啊。」公主自嘲,「誰想得到,十四的毒是我下的呢?」
我微微一笑,「我也沒想到,殿下竟然對胞弟下得去手。」
「若我沒下手,他如今已經死了。」她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近日來殿下似有心事,不知為何?」我的指尖輕輕敲擊棋盤,「若有不快,早些說出來,我也好為公主消解。」
長公主沉默片刻,這才對我吐露心事:
「我自幼習武,在邊關跟著舅父操練數年,若不是這身武藝,我也無法在秋狩救下父皇,得了這長公主的頭銜。
「我舅家明明在邊關也有數十萬大軍,卻要防著異族,不能輕易調動。
「我空有一身武藝謀略,卻不能堂堂正正殺上皇位,讓那些男人心服口服。
「如今,許開率兵謀逆,戚家率兵一路北上,我卻只能在這裡乾等,等著戚長瀾攻破京城,嫁他為後,才能再謀大事。
「如此一來,我將如前朝女帝一般被人臧否,後人也會認為我無甚能力,靠著男人才爬上龍位。
「嫻因,我不甘心啊。」
我鄭重起身,肅容看她。
「殿下此言差矣!
「前朝女將軍羅素衣何其威武,一生戰功赫赫。最後不還是落得個被誅殺的下場!她的確勇武過人,可是她死了,至死仍舊只是一名將軍!
「為何要讓男人心服口服?殿下爭的是一口氣,還是這滔天權力?爭的是天下,還是男人的認可?若是坐擁天下,背負後世罵名又如何?被人說靠男人又如何?
「殿下要向他人證明自己強,是因為在殿下心中,自己還不夠強。
「強者示敵以弱,弱者才慣愛逞強。蟹蚌以厚殼拒之,刺蝟以利刺恐之,蝮蛇以毒牙傷之,皆因它們看似張牙舞爪,實則柔弱不堪,容易成為他人盤中餐。
「而猛虎熊羆,何曾如此?若是豬羊認為虎熊柔弱,主動上門挑釁,對虎熊來說才是一樁美事!
「公主,您要做蝮蛇,還是熊羆?」
公主一時怔住。
片刻後,她忍俊不禁,邊笑邊點著我的腦袋。
「宋嫻因啊宋嫻因,還是你懂得孤的心思!」
我也笑,「現在想想,靠不靠男人有什麼妨礙?史書上那些帝王,靠夫人靠岳丈發家的又不是沒有!豈不是又靠男子又靠婦人!怎的只有女帝要被人非議?
「世人封了女子向上的通道,不許我們讀書做官,不許我們率兵打仗,只許我們嫁人。
「如今連女子嫁人牟利也要斥責一番,憑什麼呢?明明男子靠嫁娶之事牟利更甚。
「不妨看看我,我嫁了這麼多男人才走到今天。我才不羞。
「男子好色又自私寡情,嫁人之後謀不到好處反被算計得屍骨無存的女子多如繁星,能從姦猾的男子手上賺到財富權力,怎麼不是本事?」
38
那日過後,公主整個人便沉靜了下來。
她往日為人剛強,如今也肯跟我學著,在某些時刻以柔弱示人。
不知她說了什麼,那許開被她哄得服服帖帖,絲毫沒有因為戚長瀾而生出遷怒。
但他卻為了羞辱戚長瀾,提出要娶公主為妻。
「公主天人之姿,嫁給戚家那小兒著實可惜,許某願以國聘之!」
戚家軍近在眼前,許開如今不慌不忙,不過是因為兩萬兵馬在他眼裡不足為懼罷了。
若是公主嫁了他,他便能想辦法令公主母族的幾十萬戍邊大軍回援京城。
說是看上公主美貌,實際上還不是心存算計?
許開是反賊,若公主嫁他,就是大節有虧。
再當戚長瀾的皇后便艱難得多,日後登位也會有阻力。
公主虛情假意應付他一番,私底下卻來找我商議。
我絲毫不慌,「現在有一法可解當前困局。只是不知公主願不願?」
公主抬眸,「什麼方法?」
「讓陛下娶我為後。」我靜靜說道。
十四皇子早有未婚妻,只是一直沒能完婚。
如今他中毒痴傻,又是個傀儡,那女子約莫是不願嫁了。
公主面露不解,「此事易如反掌,可是為何?你嫁了阿弟,如何就能幫我脫睏了?」
「公主可還曾記得,我跟您說過的祖上傳聞?」
如今國運傾頹,吸取國運加速滅亡是順勢而為。
既能順應天命,又能以國運修煉,這種機會我豈能錯過?
公主心念電轉,驟然一驚。
「你是說……掌命女?」
「正是。」
我伸出手,這隻手纖細白嫩,如脂如玉,無一處不完美。
緊接著,我那嫩生生的手心便冒出一團火。
火光熄滅,又湧出水來。
「我那幾位夫君,皆是被我吞了氣運而死。如今我已經快要築基,成為真正的修仙之人。
「若是讓陛下娶了我,我就能吸取國運。本朝國運一旦盡失,戚長瀾必定勢如破竹,一路攻入京師!
「屆時,許開又有何懼?
「再者,打仗太快對戚家來說並非好事。他們無法徹底清掃地盤,百姓歸心更是需要時日。速度快意味著隱患眾多。
「待時機成熟,公主以前朝遺孤身份,大可聯合所有被戚長瀾觸動利益的舊臣,討伐戚氏逆賊。
「您有了正統,又有母族兵力震懾,又有我這個異人相助,江山豈不是唾手可得!」
我語氣激越,長公主卻並未立刻被我說服。
「嫻因,此事孤要想想。」
她幽深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我那隻手上,我假裝沒有看到她視線中隱含的殺意。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公主還沒到求仙問道的歲數。
她年富力強,不知道老病對人的摧折有多可怕。
哪個壯年的掌權者面對手持如此力量的手下,不會生出忌憚之心?
她甚至會想,宋嫻因究竟是從何時開始謀取國運的?
她和我的相識,到底是意外?還是我有心為之?
臨走之前,公主問我:「你大可以一聲不吭,暗暗謀劃這樁婚事。以你的心機,嫁給陛下並不是難事。
「到時就算你占了國運,我也毫不知情。
「為何要將真相告知我?」
這句話背後潛藏的是另一句話。
「為何要讓我猜忌你?」
我躬身行禮。
「這是臣的底牌,也是臣的把柄。臣將把柄授予我主,就是給了您傷害我的權力。
「臣知道您這麼多事,若是手上沒有能牽制我的東西,您還會放心用我嗎?
「臣所作所為,只為你我君臣之情長久穩固。」
聞言,公主沉默許久。
片刻之後,她抬起頭,眼中似有淚光閃動。
「嫻因,你思慮太過周全,如此忠臣,孤實在慚愧!」
我也滿眼含淚,「只盼我主儘早歸位,以成大業!除此之外,嫻因別無他求。」
公主離開時,臉上猶有淚痕,我卻知道,她這些眼淚有多虛假。
她終於學會了猜忌,學會了對我虛與委蛇。
曾經我教她的招數,如今都用到了我的身上。
這很好。
這條路本就是一條孤獨之路,她身為女子,更不能信任任何人,包括我。
更何況,我對她說的話,三分真,七分假。
我把這件事告訴她,一是因為她心中對我和戚長瀾的過往還有芥蒂。
她知道了掌命女可奪夫族氣運之事,隨時都可以告訴戚長瀾。
如此一來,戚長瀾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娶我,更不可能納我為妃。
二是因為,求助她是嫁給陛下最快的方法。
越是接近築基,我越是隱隱感覺到世界的屏障。
凡間靈氣貧瘠,不足以支撐我這樣的修仙者。
只怕築基之日,就是我脫離本界之時。
屆時,她想不想殺我,會不會忌憚我,和我有什麼關係?
39
果然,第二日,許開就召見了我。
我把臉塗抹得黯淡無光,前去見他。
「聽說是個美人,今日一見,也不過如此。」他面色沉沉。
我恍若未覺,繼續維持著行禮的姿勢。
「聽說,你與陛下情投意合?」
「是。」
「行,那你就準備一下,明日便與陛下大婚。」
「喏。」
往日帝後大婚,最少也要籌備數月。
如今這反賊一聲令下,一國之君便要迎娶皇后。
何其荒唐,又何其有趣啊。
回到住處,草兒向我稟報她打聽來的消息。
「公主殿下說,她曾在母妃死前發誓,待皇上成婚後她才會嫁人。
「和戚氏逆賊一直未能成婚,也是這個緣故。
「如今夫人您與皇上情投意合,只要成全你們這對佳偶,她就願與許將軍婚配。」
我聽得直笑。
這一招多麼耳熟,可不就是我當初糊弄施良的說辭?
我感慨,「公主長大了。」
聽到這句,草兒吧嗒吧嗒,竟然流下眼淚。
「好草兒,我要做皇后了,你哭什麼呢?」
草兒搖頭,「我就是覺得……您太苦了。」
苦嗎?
我怎麼不覺得。
每日醒來,我都會離自己的野心近一些,苦從何來?
我搖頭,「傻孩子,我好得很,怎麼會苦?」
草兒鼓起勇氣,「我都聽說了,您和戚將軍原本是未婚夫妻,公主看上了將軍,硬生生拆散了你們。
「如今將軍馬上就要攻入京城,公主擔憂將軍心底仍有您的位子,便求許將軍把您賜給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