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下賤胚子,也敢直呼我們少夫人名諱?!」
「我們少夫人可是聖上親封的三品淑人,你算個什麼東西!」
「沒名沒分跟著老爺們廝混的不知廉恥沒爹沒娘沒臉沒皮沒羞沒臊的小賤人!」
張麽麽年級雖大,身體卻硬朗,說這麼長一段話也不氣喘,倒是把阿梨給氣哭了。
「你你你,你個死老太婆竟然敢罵我!」
「呸!」
張麽麽一口濃痰吐在她臉上,氣勢洶洶地叉著腰。
「老娘不但罵你,還要打你呢!」
16、
阿梨哭哭啼啼地被張麽麽押走了。
一步三回頭,嘴裡不停哭喊著要讓蕭瑾淵揍我,再也沒了往日的雲淡風輕。
我靜靜地看著她踉蹌離去的背影,胸口似乎有團烈火在燒。
不過是一個連戶籍都沒有的討人嫌的丫頭。
那我們蕭府和沈府,這段時間受的氣又是為了什麼?
一夜無眠。
沒睡覺的,還有被張麽麽用私刑折磨了整夜的阿梨。
哪怕隔了一個院子,我也能依稀聽見她撕心裂肺的慘叫聲。
後來許是張麽麽嫌她吵,用帕子堵了她的嘴,府中才漸漸安靜下來。
直到天邊露出魚肚白,我才勉強睡去。
幾乎是剛眯上眼,耳畔就傳來一聲輕呼:
「少夫人,醒醒。」
「蕭瑾淵,咳,世子醒來了,正在府中大鬧呢。」
我瞬間睜開眼,等神智恢復清明後,扶著丫鬟的手坐起身;
「去把其他族老也一併請來吧。」
既然要鬧,索性鬧得更大一些。
這一日,我已經等了很久很久。
17、
正房大廳內,蕭瑾淵跪坐在地上,懷中抱著血跡斑斑的阿梨。
座位上,坐著公爹和婆母,以及僵著臉的小叔子。
他們都低垂著眼睫,沒有看蕭瑾淵一眼。
神情木然,好似廟宇中沒有感情的泥塑菩薩。
「是你!沈清寧!你個毒婦!」
見我走進,蕭瑾淵激動得直起身子,一雙鳳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你竟敢如此傷害阿梨,我要休了你!」
「阿梨天真可愛,不過是問你要點銀子,你竟派人對她用刑!」
「沈清寧,你莫不會以為我當真不敢對你動手?」
「呵呵~」
公爹冷笑一聲,緩緩抬起頭。
「蕭瑾淵,你真是出息了。」
「為了個來歷不明的外族女子,要動手毆打正妻?」
阿梨嗚咽一聲縮進蕭瑾淵懷中,哭得嗓子都啞了;
「蕭郎,你別怪他們。」
「是我不好,不該花你的錢。」
「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見素來高傲明媚的少女如此低聲下氣,蕭瑾淵的心都快碎了。
他緊緊摟著阿梨,似乎要把她融進自己的骨血中。
「阿梨,好阿梨,你別說這種話。」
「一點錢算什麼,你知道的,我連命都可以給你!」
18、
婆母神情木然地捻著手中的佛珠,聲音冰冷如刀。
「蕭瑾淵,侯府錦衣玉食養你二十載。」
「父母為你遍請名師,悉心教導,這些恩情,你都忘了?」
蕭瑾淵梗著脖子,滿臉不服。
「這些年你們只知道逼我學武念書,可曾問過我開不開心?」
「你們眼中的蕭瑾淵,不過是傳宗接代、光耀門楣的工具罷了!」
「我按照你們教的禮儀規矩把自己活成木偶人,不敢行差踏錯半步,從未有過片刻歡愉!」
「只有阿梨,不在乎我的身份地位,只喜歡我這個人!」
「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天,是我在這世上最開心的時光!」
我覺得蕭瑾淵真是瘋了。
世家子弟,哪個不是這樣過來的?
被逼著讀書習武的是他,可練出一身強健體魄,懂得為人處事之理的人,也是他。
他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工具,可他出門時呼奴喚婢,花起錢來揮金如土。
因著權勢地位,人人高看他一眼,個個讚頌他少年英才,前途無量。
享受這些尊榮時,他沒有說不開心。
說到讀書習武,卻又說是公婆逼迫於他。
天底下哪有這種道理?
看來眼瞎的不只是蕭瑾淵,還有我。
也許,對於這個同窗共枕多年的男人,我從未看清過。
我緩步走到一邊的椅子旁坐下,居高臨下地看著蕭瑾淵。
「蕭瑾淵,你並沒有中情蠱,對吧?」
19、
蕭瑾淵一愣,心虛地移開視線,嗓音也放低了幾分。
「什麼情蠱不情蠱的,我愛阿梨,阿梨就是我的命!」
「我還是那句話,要想傷害阿梨,除非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公爹徹底死了心。
他釋然地朝椅背上一靠,突然就笑了。
「罷了,罷了!」
「你我父子緣分,便斷在今日吧。」
「蕭瑾淵,現在我給你兩條路。」
「第一,親手殺了這妖女。」
「我選第二!」
蕭瑾淵迫不及待地開口,生怕晚一秒鐘我們就會逼迫他殺了阿梨。
他挺直脊背,眸光堅定而決絕;
「不管第二是什麼,我都選第二。」
「我決不允許任何人傷害阿梨。」
小叔子猛然站起身,鐵青著臉瞪向蕭瑾淵;
「大哥,你當真要為了這麼一個女人,被蕭家除族,失去一切?」
「你可知被移除族譜的後果?」
「從此之後蕭家榮辱與你無關,你會身無分文,無權無勢,活得連平頭百姓都不如!」
「縱然如此,你也要選這個女人?」
20、
蕭瑾淵嗤笑一聲,似乎對小叔子所說的代價十分不屑。
「功名利祿於我不過浮雲而已。」
「侯府的權勢地位,也只是束縛我的囚籠。」
「我早就想擺脫這一切了,又何談代價?」
我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這張曾經讓我心動萬分的俊臉,如今看起來竟顯得有幾分蠢笨。
「蕭瑾淵,侯府是囚籠,那我呢?」
「我們這些年的恩愛一場,到底算什麼?」
蕭瑾淵扭過頭,眼神清明,眸光冷淡,再無往日半分愛意。
「清寧,以前是我不對。」
「其實我一直把你當做妹妹般疼愛。」
「直到遇見阿梨,我才懂什麼叫心動,什麼叫愛情。」
妹妹?
哈哈哈哈哈,妹妹!
他同妹妹成婚,同妹妹圓房,同妹妹生兒子?
罷了。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公婆顯然也不想再看見他和阿梨。
公爹站起身,朝恭敬候立在旁的小廝揮手。
「去把族老們請來吧。」
21、
除名儀式比想像中進展更快。
在得知蕭瑾淵並未中情蠱後,族老們簡直迫不及待要把蕭瑾淵趕走。
對此,蕭瑾淵只是抱著阿梨冷笑。
「你們口口聲聲說疼我愛我,可一旦發現我不願再聽你們的話,便棄我如敝履。」
「這就是我住了二十多年的家。」
「何其可笑,何其諷刺!」
「還好,我還有阿梨。」
「有阿梨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說完,他低頭對著阿梨的額頭虔誠地親了一下,這才緊抱著她轉身大步離去。
「爹!」
「你去哪!」
川兒一直守在門口,看到蕭瑾淵跨步走出,跑上前想去扯他的衣角。
阿梨嚶嚀一聲,將蕭瑾淵的脖子摟得更緊了。
「蕭郎,我好疼。」
蕭瑾淵立刻就急了,恨不得腳下踩著風火輪朝門口跑去。
「阿梨別怕,我這就帶你去看大夫!」
從頭到尾,都沒有看哭得吹出鼻涕泡的川兒一眼。
「爹,嗚嗚嗚,爹,你別走!」
川兒跑得急了沒顧上腳下,整個身子朝前一撲摔在地上。
他疼得站不起身,只能朝蕭瑾淵離去的背影伸出手;
「爹!爹!」
「爹,你不要川兒了嗎!」
「爹!」
我心疼不已,忙快步上前一把抱住他。

「沒事的,川兒。」
「你還有娘,還有祖父祖母,還有叔叔。」
「不是你爹不要我們,是我們不要他了。」
22、
蕭瑾淵被除族的消息,在蕭府有心操縱之下,以最快的速度傳遍了整個京城。
不到三日,所有人都知道曾經的蕭家玉郎並未中情蠱。
而是像所有戲曲中見色起意的普通男人一樣,為了一個不入流的女子,甘願拋家棄子,斷親絕義。
蕭瑾淵往昔的摯友們聽到這消息,都不敢置信地上門求證。
在得到公婆肯定的回答後,一個個氣得捶胸頓足。
「阿淵怎可糊塗至此啊!!!」
「他做出此等不忠不義之事,便不配再做我朋友。」
「往日看他是個好的,沒成想竟然也是草包一個!」
「我當初以為他中了情蠱,為幫那苗疆女子善後,還厚著臉皮去我岳父家求情,結果這小子竟然沒中蠱?」
「我也是啊,真他娘的氣死老子了!!!」
他們曾經都是蕭瑾淵的好友。
在以為蕭瑾淵中情蠱後,沒少幫蕭府跑上跑下,貼錢又貼力。
這份情,蕭府應該還的。
我帶著川兒,一次又一次彎腰向他們賠禮;
「諸位賢兄的大恩,蕭家都記得。」
「是我們蕭府不對,惹出如此禍事,連累了各位賢兄弟。」
幾人聽完,全都急眼了,想伸手上前扶我又不敢觸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