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聲漸大。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中帶著釋然。
「所以,不可能了。」
「就像一面打碎的鏡子,就算勉強拼回去,裂痕也永遠在那裡。」
「而我不想,餘生都活在那些裂痕的陰影里。」
徐墨很久沒說話。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開口。
然後,他輕輕握住我的手。
手心很暖。
「溫念。」
他聲音很低。
「那面鏡子碎了,就碎了吧。」
「我們一起,建一座新的房子。」
「不用鏡子的那種。」
「要有很多窗戶,讓陽光照進來。要有你喜歡的畫室,有擺滿綠植的陽台,有......」
他頓了頓。
「有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徐墨,我......」
「不用現在回答。」
他微笑。
「我可以等。」
「等這個項目結束,等你徹底準備好,等你覺得,和這個人共度餘生,好像也不錯的時候。」
他鬆開手,站起身。
「很晚了,我該走了。」
走到門口,他回頭。
「對了,溫念。」
「嗯?」
「不管你的答案是什麼,我都會繼續支持你畫畫。」
「因為你的才華,是這個世界上,不該被埋沒的光。」
門輕輕關上。
我坐在原地,手心裡還殘留著他的溫度。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
月亮從雲層後露出來,清清亮亮地,照著這個城市的夜晚。
15
清河巷項目正式落成那天,舉行了盛大的開放慶典。
媒體長槍短炮,閃光燈不斷。
我和徐墨並肩站在主廣場上,接受採訪。
慶典結束後,徐墨被一群領導圍著說話。
我獨自走到巷子深處,看那面我最喜歡的玻璃牆。
午後陽光斜斜照過來,牆面的顏色從淺金慢慢變成橙紅,像夕陽西下時的天空。
「溫念。」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我回頭。
江述白站在幾步之外,穿著一身黑西裝,手裡捧著一束白玫瑰。
幾個月不見,他瘦了很多,眼窩深陷,下巴上還有沒刮乾淨的胡茬。
「你怎麼來了?」
我問。
「來看你的作品。」
他把花遞過來。
「恭喜。」
我沒接。
「謝謝。花就不用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最後慢慢垂下。
「念念,我看了所有報道。」
他聲音沙啞。
「你的設計,真的很棒。」
「我知道。」
「我從來不知道,你這麼有才華。」
「因為你從來沒想過要知道。」
他低下頭。
陽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
那麼挺拔的一個人,此刻竟顯得有些佝僂。
「我把蘇曉開了。」
他突然說。
我愣了一下。
江述白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澀。
「她懷孕了,孩子是我一個競爭對手的。她一直和對方有聯繫,泄露了不少公司機密。」
「濱海國際中心沒中標,也有她的功勞。」
「我查了半年,才查清楚。」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只覺得,真諷刺。
他為了蘇曉,一次次忽略我。
最後卻發現,那不過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背叛。
「江述白。」
我輕聲說。
「你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同情你嗎?」
「不。」
他抬起頭,眼睛通紅。
「我是想告訴你,我知道錯了。」
「錯得離譜。」
他向前一步。
「念念,如果......如果我重新追你,如果我像徐墨那樣,尊重你的事業,支持你的夢想,如果我把你放在第一位——」
「江述白。」
我打斷他。
「你還不明白嗎?」
「問題不在於你怎麼做。」
「而在於,我已經不需要你了。」
他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還有。」
我看著他的眼睛。
「我們離婚了,你被背叛,那是你的事。」
「不要拿來當作挽回我的籌碼。」
「那只會讓我覺得,你連最後的體面,都不想要了。」
風吹過巷子,帶著初秋的涼意。
白玫瑰在他手裡,花瓣微微顫抖。
像一場遲來的告白。
可惜,花期已過。
16
清河巷項目獲得年度最佳城市更新獎。
頒獎結束,在後台走廊,徐墨叫住我。
「溫念。」
「嗯?」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盒子。
深藍色的絲絨,方方正正。
我的心跳,突然快起來。
「別緊張。」
他笑了。
「不是求婚。」
打開盒子。
裡面是一把鑰匙。
「這是......」我愣住了。
「我在蘇河岸買了個工作室,頂層,帶大露台,光線很好。」
他把鑰匙放在我手心。
「我想把它送給你,作為......下一個項目的邀請。」
「什麼項目?」
他深深看著我。
「一個叫溫念藝術中心的項目。」
「我想為你建一個個人美術館,收藏你所有的作品,舉辦你的個展,讓更多人看見你的光。」
鑰匙在手裡,沉甸甸的。
帶著溫度。
「徐墨,這太貴重了,我......」
「溫念。」
他打斷我。
「這不是施捨,也不是投資。」
「這是我作為一個建築師,一個藝術愛好者,最想做的事。」
「我想為你,建一座宮殿。」
「不是金屋藏嬌的那種。」
「而是,讓你的才華,有一個永遠的家。」
走廊的燈光落在他臉上,柔和而堅定。
我握著那把鑰匙。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江述白送我婚房鑰匙的時候。
他說。
「這是我們的家。你要好好打理。」
而現在,徐墨說。
「我想讓你的才華,有一個永遠的家。」
眼淚終於掉下來。
不是難過。
是終於被懂得的委屈和歡喜。
「徐墨。」
我哽咽著說。
「你這樣,我會忍不住想嫁給你。」
他笑了。
伸手,輕輕擦掉我的眼淚。
「那就別忍。」
「我等你,已經等了很久了。」
17
江述白最後一次來找我,是在我的新工作室。
蘇河岸頂層,三百平米,整面牆的落地窗,窗外是流淌的江水和城市的燈火。
他敲門時,我正在畫一幅新畫。
「請進。」
江述白推門進來。
看到工作室的瞬間,他愣住了。
「這裡......」
「徐墨送的。」
我平靜地說。
「我的個人美術館,也會建在這附近。」
江述白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江水。
背影蕭索。
「念念,我要離開北城了。」
我愣了一下。
「去哪?」
「新加坡。公司在那邊有業務,我主動請調過去的。」
「什麼時候走?」
「下周。」
「嗯。」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一路平安。」
他轉過身,眼睛很紅。
「臨走前,我只想問一個問題。」
「你問。」
「如果我沒有讓你流產……」
我看著他。
看著這個我愛了五年,嫁了三年,曾經以為會共度一生的男人。
時間真是神奇。
能把濃烈的愛,變成平靜的告別。
「江述白。」
我打斷他。
「別再浪費我的時間了。」
「我走出來了,你也要往前走了。」
他笑了。
笑容里有淚光。
「是啊。該往前走了。」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
「念念,最後一句。」
「你說。」
「徐墨......他對你好嗎?」
我想了想。
然後認真地說。
「他讓我覺得,我值得被愛。不僅僅是作為一個妻子,而是作為溫念,作為一個藝術家,作為一個完整的人。」
江述白點點頭。
「那就好。」
門輕輕關上。
我走到窗前,看見他的車駛離停車場,匯入車流,消失在夜色里。
像一場大夢,終於醒透。
18
一年後,溫念藝術中心奠基儀式。
媒體來了很多,業內大半的人都到場了。
徐墨作為總建築師致辭。
他穿著淺灰色的西裝,站在台上,背後是項目的效果圖。
掌聲中,他看向台下的我。
眼神溫柔而堅定。
發言結束,徐墨走過來,很自然地牽起我的手。
「緊張嗎?」
「有點。」
我笑著說。
「但更多的是,高興。」
「我也高興。」
他握緊我的手。
「高興能陪你,一起做這件有意義的事。」
儀式結束後,我們在工地旁散步。
初春的風還帶著涼意,但陽光很好。
「徐墨。」
我忽然說。
「嗯?」
「我們結婚吧。」
他腳步頓住。
轉過頭,眼睛睜得很大。
「你......說什麼?」
「我說,我們結婚吧。」
我笑著重複。
「不過,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婚前協議要寫清楚,如果哪天你覺得我不夠好了,或者我讓你失望了,或者你遇到更合適的人了——」
「我們就離婚。」
「但離婚時,藝術中心歸我。」
我眨眨眼。
「畢竟是我的美術館嘛。」
徐墨看了我很久。
然後,他笑了。
笑得眼眶發紅。
「溫念,你知不知道,你這個條件,反而讓我更想娶你了。」
「為什麼?」
「因為你在用最理性的方式,保護你最感性的部分。」
他輕輕抱住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