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不再只顧工作,如果我把你放在第一位,如果我們重新開始......」
我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
「江述白,太晚了。」
「孩子沒了的時候,你不改。」
「我躺在病床上,聽著你和蘇曉討論項目的時候,你不改。」
「現在,你只是失去了一個項目,只是發現你的東西被別人看上了——」
「你才想起來要改。」
我看著他逐漸蒼白的臉,心裡竟然一片平靜。
沒有恨,沒有怨。
只有一片荒涼的清醒。
「可我已經不需要了。」
11
清河巷項目正式動工那天,舉行了奠基儀式。
媒體來了不少,徐墨作為總設計師接受了採訪。
有記者問。
「徐老師,聽說這個項目的藝術設計部分,是由一位隱居多年的女藝術家負責?」
徐墨微笑點頭。
「是的。溫念老師是我們團隊的重要成員。她的藝術理念,給這個項目注入了靈魂。」
鏡頭轉向我。
閃光燈亮成一片。
我有些緊張,但更多的是坦然。
三年了。
我終於又以「藝術家溫念」的身份,站在了人前。
而不是「江太太」。
儀式結束,徐墨走過來。
「緊張嗎?」
「有點。」
「以後會習慣的。」
他遞給我一杯溫水。
「你值得被看見。」
我看著遠處已經開始施工的工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大學時,導師說。
「溫念,你是有天賦的。但藝術這條路很苦,要耐得住寂寞。」
我說我不怕。
那時我以為,寂寞就是一個人在畫室里,對著畫布待到天亮。
後來才知道。
真正的寂寞,是在熱鬧的婚姻里,卻感覺自己像個孤島。
「徐墨。」
我突然說。
「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看見我。」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容很溫暖,像今天的陽光。
「溫念,不是我看見你。」
「是你自己,一直在發光。」
我的眼眶又熱了。
該死。
這人怎麼這麼會說話。
12
項目進行到一半,出了個插曲。
有自媒體發文,質疑清河巷項目的藝術設計「過於前衛」「不尊重老城風貌」。
文章里暗指,藝術設計師溫念「沒有大型項目經驗」「靠關係上位」。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有針對性的黑稿。
團隊開會討論應對方案。
徐墨說。
「我已經讓法務部發律師函。另外,下周的媒體開放日,我們重點展示藝術部分的創作思路。」
「可是徐老師。」
王老師擔心。
「現在輿論已經起來了,我怕影響項目進度。」
「那就用作品說話。」
徐墨看向我。
「溫老師,你願意在開放日做一場公開導覽嗎?講你的創作理念,講那些老故事如何變成藝術。」
我握緊手裡的筆。
「我可以。」
「好。」
他眼神堅定。
「我陪你一起。」
散會後,他單獨留下我。
「溫念,有件事要告訴你。」
「你說。」
「這篇黑稿,背後可能有人推動。」
我心裡一緊。
「誰?」
「我查到,文章發布前,有幾個營銷號收到了一筆匿名匯款。匯款帳戶雖然隱蔽,但順藤摸瓜,指向了......」
他頓了頓。
「江氏集團的一個關聯公司。」
江述白。
果然是他。
「他應該是看到項目曝光,想給你使絆子。」
徐墨看著我。
「需要我處理嗎?」
我搖頭。
「我自己來。」
當天下午,我撥通了那個快半年沒打的號碼。
江述白接得很快。
「念念?」
「江總。」
我用公事公辦的語氣。
「貴司最近是不是閒錢太多,沒地方花?」
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知道了。」
「你以為你做得有多隱蔽?」
我冷笑。
「江述白,你還是老樣子。得不到的,就要毀掉。」
「我只是不想看你被他利用!」
「利用?」
我提高聲音。
「徐墨給了我尊重,給了我舞台,讓我重新找回自己!」
「你呢?你給了我什麼?」
「一個空殼婚姻?一個不被期待的孩子?還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望?!」
電話那頭呼吸粗重。
「念念,徐墨對你那麼好,無非是因為你現在有話題度。等這個項目結束,等他利用完你——」
「江述白。」
我打斷他。
「你永遠不懂。」
「人和人之間,除了利用和被利用,還有另一種關係。」
「叫互相成就。」
「而我和你之間,只有你單方面的索取,和我無止境的消耗。」
「所以,停手吧。」
「如果你再動這個項目,我會把你這些年怎麼對我的,一樁樁一件件,全都公之於眾。」
「你知道的,我手裡有所有證據。」
「從你讓我流產那天的手術同意書,到你每一次失約的聊天記錄,再到蘇曉發的那些曖昧朋友圈。」
「你想讓江氏的形象,和你完美總裁的人設,一起崩塌嗎?」
漫長的沉默。
最後,江述白啞聲說。
「你就這麼恨我?」
我輕聲開口。
「不然呢?」
13
媒體開放日很成功。
我帶著記者和市民走遍工地,講每一處藝術設計的由來。
講到一半,有記者突然問。
「溫老師,聽說您之前是江氏集團的藝術顧問?為什麼離開那麼大的平台,來參與這個小項目?」
全場安靜下來。
我接過話筒,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
「因為在這裡,藝術不是裝飾品,而是故事的載體。」
「在江氏,我的工作是讓空間看起來更貴。」
「而在這裡,我的工作是讓記憶活下來。」
「我覺得,後者更有意義。」
台下響起掌聲。
徐墨站在人群外,對我豎起大拇指。
開放日結束後,那篇黑稿的熱度漸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很多正面的報道。
【清河巷:當藝術真正走進社區】
【溫念:從豪門太太到社區藝術家,她找到了真正的光】
【徐墨×溫念:建築與藝術的完美對話】
林夏把報道轉發給我,激動地發語音。
「念念!你上熱搜了!雖然排名不高,但都是好評!」
我點開微博。
果然,#清河巷藝術設計#的話題在慢慢爬升。
點進去,很多網友評論:
【這個設計好有溫度!比那些高大上的裝置藝術親切多了】
【溫念老師好美!關鍵是才華更美!】
【聽說她之前是江述白的太太?江述白是不是眼瞎?這麼有才華的老婆不好好珍惜?】
翻著翻著,我看到一條熟悉的 ID 發的微博。
蘇曉。
認證還是「江氏集團設計總監」。
她發了一張設計手稿,配文:【真正的藝術設計,需要紮實的專業功底和商業眼光。某些炒作出來的「藝術家」,走不遠。】
底下有她的粉絲附和:
【曉曉姐說得對!某些人就是會營銷。】
【聽說那個溫念在江氏的時候,連 CAD 都不會用。】
【江總選誰,一目了然。】
我看笑了。
正想關掉,手機震動。
徐墨發來消息:
【別理她。跳樑小丑而已。】
我回:
【沒理。只是在想,江述白的眼光,確實一直不怎麼樣。】
他秒回:【現在知道了?】
【知道什麼?】
【知道離開他,是你做過最正確的選擇。】
我看著這行字,心裡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
14
項目進入收尾階段,我搬到了工地附近的臨時工作室。
徐墨也常來,有時帶著新的圖紙,有時只是帶杯咖啡。
我們經常一起工作到深夜,討論細節,修改方案。
偶爾累了,就並排坐在天台上,看遠處漸漸成形的建築。
那晚,下著小雨。
我們在工作室里核對最後的材料清單。
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室內的燈光暖黃。
「差不多了。」
徐墨合上筆記本。
「剩下的,施工團隊會搞定。」
「嗯。」
我揉揉酸澀的眼睛。
「終於要結束了。」
「捨不得?」
「有點。」
我看向窗外。
「這個項目,像是我的一場重生。」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說。
「溫念,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你說。」
「你和江述白......真的不可能了嗎?」
我轉頭看他。
他的眼神很認真,鏡片後的眸子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我怕。」
他低聲說。
「怕你只是一時賭氣,怕你哪天突然想通了,又回到他身邊。」
「畢竟,你們有三年婚姻。」
「畢竟,他最近......好像在改變。」
我笑了。
「徐墨,你知道我和江述白結婚時,他送我什麼禮物嗎?」
「什麼?」
「一本商業計劃書。」
我平靜地說。
「裡面詳細規劃了未來五年,我作為江太太需要履行的職責,每年陪他出席多少次活動,需要維繫哪些關係,甚至什麼時候該生孩子。」
「他說,婚姻就是合夥開公司。要分工明確,目標一致。」
「我當時居然覺得,他說得對。」
「因為我愛他。愛到願意把自己塞進他設定的模板里,愛到放棄自己的形狀,去適應他的框架。」
「可是徐墨,你知道嗎?」
「人不是零件,婚姻不是項目。」
「當你一遍遍告訴自己他就是這樣的人,我要體諒的時候,其實是在一點一點殺死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