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呢?」
「我生日那天,你在香港開會。連句生日快樂,都是陳秘書代發的。」
江述白張了張嘴。
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因為他知道,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離婚協議我寄給你了。」
「如果你不簽,我就起訴離婚。」
「你也不想的吧。」
7
那天晚上,江述白在門外站了半小時。
最後他說。
「念念,我們都需要冷靜一下。」
「等競標結束,我們好好談談。」
我關上門。
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眼淚終於掉下來。
不是難過。
是解脫。
我終於把那些憋了三年的話,說出來了。
原來做自己,這麼痛快。
第二天,我正式向江氏提交了辭呈。
陳秘書打電話來,語氣為難。
「太太,江總說您的職位是特設的,沒有辭職流程......」
「那就解約。」
我說。
「我和江氏簽過勞動合同,按法律該賠多少賠多少。」
「這......您要不親自和江總說?」
「不用了。你轉告他,從現在開始,我和江氏,只是前僱主和前員工的關係。」
掛斷電話,我把江述白所有的聯繫方式都拉黑了。
除了一個號碼。
他媽媽的。
那位遠在瑞士養病的貴婦人,每隔幾個月會打電話來,例行公事地問候幾句。
下午,她的電話果然來了。
「念念,述白說你們最近鬧彆扭?」
聲音溫柔,但透著股居高臨下的疏離。
「江太太。」
我第一次沒叫她「媽」。
「我們不是鬧彆扭,是準備離婚。」
那頭沉默了幾秒。
「因為那個孩子?」
「不全是。」
「那因為什麼?述白對你不好?」
我笑了。
「江太太,您覺得什麼是好呢?」
「是給足生活費?是提供優渥的物質條件?是讓您在外面有面子?」
「如果是這些,江述白做得很好。」
「但我要的好,是他能看見我,聽見我,把我當成一個活生生的人。」
電話那頭嘆了口氣。
「念念,述白從小就是這樣。他爸爸走得早,他十幾歲就學著管理公司,眼裡只有目標和效率。」
「感情對他來說,太陌生了。」
「我知道。」
我輕聲說。
「所以我累了。」
「我不想再用我的溫度,去焐熱一塊石頭了。」
8
重新畫畫的第三個月,我接了第一個商業項目。
是一個小型美術館的牆面壁畫。
報價不高,但自由度很大。
館長看了我的作品集,特別指著《城市呼吸》說。
「溫老師這幅畫,讓我想起一個人。」
「誰?」
「徐墨。你認識嗎?國內現在最炙手可熱的建築設計師。」
我搖搖頭。
館長笑著說。
「他前段時間來看展,也在這幅畫前站了很久。說這畫里的結構感和光影,很有建築美學。」
「他還問我作者是誰,我說是私人收藏,不公開。」
「沒想到今天見到本尊了。」
我沒把這話放在心上。
直到一周後,在畫室樓下的咖啡廳,有人走到我面前。
「請問,是溫念老師嗎?」
抬頭。
一個穿著淺灰色麻質襯衫的男人站在桌邊,三十出頭的樣子,戴一副細邊眼鏡,笑容溫和。
「我是徐墨。」
他遞過來一張名片。
「冒昧打擾。我在松湖美術館看到您的壁畫,非常喜歡。」
徐墨。
那個名字。

我愣住了。
「您別緊張。」
他在對面坐下。
「我不是來搭訕的。是真心想和您合作。」
「合作?」
「嗯。」
他從包里拿出一份資料。
「我在做一個舊城改造項目,想把藝術裝置和建築融合。看了您的畫,覺得您對空間和結構的理解,非常特別。」
「不知道您有沒有興趣,參與這個項目的藝術設計?」
我翻開資料。
第一頁是項目簡介:【清河巷片區改造——城市記憶的當代重構】。
第二頁是設計理念:【讓建築生長,讓記憶流動】。
心突然跳得快了些。
這是我這些年,第一次看到有人把建築和藝術,放在同等重要的位置。
「為什麼找我?」
我問。
「我三年沒正經創作了,在圈子裡幾乎查無此人。」
徐墨推了推眼鏡。
「溫老師,藝術家不是流量明星,不需要一直曝光。」
「真正的才華,是藏不住的。」
「您的畫里,有時間的沉澱,有克制的表達,也有......」
他頓了頓。
「一種很珍貴的,溫柔的力量。」
我鼻子忽然一酸。
三年了。
第一次有人對我說,我的畫里有「溫柔的力量」。
而不是說。
「這個風格不適合商業空間」,或者「客戶可能看不懂」。
「我需要時間考慮。」
我說。
「當然。」
他站起身。
「資料您留著。有任何問題,隨時打我電話。」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
「對了,溫老師。」
「嗯?」
「《城市呼吸》那幅畫,如果有一天您想出手,請第一個聯繫我。」
「我想收藏它很久了。」
9
和徐墨的第一次項目會議,約在他的工作室。
loft 空間,挑高六米,整面牆的書架,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灑在一堆建築模型上。
會議室已經坐了幾個人。
徐墨介紹。
「這是結構工程師李工,這是景觀設計師王老師,這是社區文化顧問周教授......」
每個人都很專業,但沒架子。
討論時,沒有人打斷誰,都在認真聽對方的觀點。
輪到我說藝術裝置部分的構想時,我有些緊張。
畢竟三年沒參與過正經項目了。
「我的想法是,不把藝術品放進建築里,而是讓藝術長在建築上。」
我打開草圖。
一條條梳理。
我說完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徐墨第一個鼓掌。
接著,所有人都鼓起掌來。
「溫老師的想法太棒了!」
周教授激動地說。
「這就是我們要的活的文化!」
李工也點頭。
「從結構上完全可行。陶磚的拼貼工藝,我們可以和傳統磚廠合作。」
王老師已經開始畫草圖。
「光影變化這裡,我們可以配合植物的季節變化......」
我看著他們熱烈討論的樣子。
忽然想起在江氏的那三年。
每次我提藝術方案,江述白都會問。
「預算是多少?回報周期多長?能帶來多少品牌曝光?」
而他的團隊,只會附和。
「江總說得對。」
「還是江總考慮周全。」
沒人真正在乎,藝術本身的價值。
「溫老師?」
徐墨輕聲叫我。
我回過神。
「您怎麼了?眼睛有點紅。」
「沒事。」
我眨眨眼。
「就是......挺開心的。」
真的。
開心到想哭。
原來被專業尊重的感覺,這麼好。
10
項目進入深化階段,我開始忙起來。
每天在畫室待到深夜,畫草圖,做模型,和團隊線上會議。
林夏來看我,大驚小怪。
「念念,你瘦了!黑眼圈都出來了!」
「但精神很好。」
我笑著說。
是真的。
雖然累,但心裡是滿的。
那種滿足感,是再多奢侈品和貴婦下午茶都給不了的。
期間,江述白找過我幾次。
第一次,他來松湖公寓,我沒開門。
第二次,他讓陳秘書送來一張黑卡。
我原路退回。
第三次,他在我畫室樓下等到半夜。
我抱著圖紙下樓時,看見他的車停在路邊。
他下車,攔住我。
「念念,我們談談。」
「沒什麼好談的。」
「就五分鐘。」
他聲音沙啞。
「求你。」
我看著他。
三個月不見,他瘦了些,下頜線更鋒利了,眼神里有種我從未見過的疲憊。
「說吧。」
「濱海國際中心,我沒中標。」
我愣了一下。
那個他視若生命,甚至為此放棄孩子的項目。
「是徐墨的團隊拿下了。」
他盯著我。
「你知道嗎?」
「現在知道了。」
「你和他,在合作?」
「嗯。」
江述白深吸一口氣。
「念念,徐墨不是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他在這個行業十幾年,手段多得很。你太單純,玩不過他。」
我笑了。
「江述白,你知道嗎?徐墨第一次見我,誇我的畫有溫柔的力量。」
「而你第一次見我,說的是你的才華正好是我需要的。」
「你看,同樣是對我的評價,高下立判。」
他的臉色白了一下。
「還有。」
我繼續說。
「在徐墨的團隊里,我是被尊重的合作者。我的每一個想法,都會被認真討論。」
「而在你的公司里,我只是一個花瓶,一個擺設,一個需要時拿出來展示,不需要時就收起來的江太太。」
「所以,別再說誰玩不過誰了。」
「至少在他那裡,我被當人看。」
說完,我轉身要走。
江述白拉住我的手腕。
力道很大,攥得我生疼。
「念念。」
他聲音發顫。
「如果我改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