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移開了。
17
我越來越冷淡。
總是長久地注視著窗外的飛雪,就像那些日子我站在廊上一樣。
不帶情緒地觀察。
沒有愛,沒有恨,沒有悲喜。
齊硯察覺到了我空洞的游離,他時常停下筆,目光複雜地落在我身上。
那日,他一整個白天都沒來。
入夜我剛躺下,門猛地被推開。
他立在門口,滿身酒氣,月光從他身後漫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一言不發地走到床邊。
忽然俯身吻下來。
吻得又凶又急,磕破了我的嘴唇。
我奮力掙扎,卻被他雙手牢牢箍住,眼淚不自覺溢出。
他嘗到了咸澀,卻沒有停。
「簌簌,你這些日子不是在想那個男人對吧?你和他什麼也沒發生對吧?他這樣吻過你嗎,碰過你這裡嗎……」
他呼吸滾燙,手從我腰間探入。
我感受到了某種絕望的東西,手在一剎那掙脫出來,一掌扇過去。
「齊硯!」
這是時隔四年後,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猛地定住了。
在黑暗中怔怔看著我。
半晌,他鬆開了我,踉蹌著後退,轉身沖了出去。
……
他又變回了那個冷靜自持的青年知府。
每日仍在這裡讀書寫字、看文書,與我隔著一段刻意的距離。
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仿佛那兩次的癲狂,都不是他。
就當我以為只能這樣一日日挨下去時。
莞夫人來了。
彼時我坐在桌前繡一幅耳罩,齊硯在窗邊看書。
她身著華貴狐裘,身後跟著兩個大婢女,笑容明媚地走進來。
「我聽下人說,書房隔壁住了個姑娘,我當是誰,原來是沈簌啊。這些日子夫君總在外喝酒,想來是頭疼發作,讓你來施針了。」
她輕輕擺手,身後大婢女捧上一罐熱湯。
湯放在我面前的桌上時,大婢女忍不住看了我一眼,眼神驚疑,似乎對我如此坦然地坐在這裡感到不可思議。
「夫君,這些日子你忙,我總也見不到你,今日天寒,我特意去廚房給你熬了這罐暖身湯,我幫你盛吧。」
莞夫人說著,拿出小碗盛湯。
她兀自動作,不緊不慢。
我沉默著。
齊硯也沒說話。
這些日子,喜婆、裁縫進進出出,齊硯時常毫不避忌地詢問我嫁衣喜歡什麼款式,洞房喜歡什麼布置。
府里上上下下早已心知肚明。
莞夫人不可能不知道。
但她淺淺笑著,溫柔得體,仿佛一切就是她說的那般合理又尋常。
儘管如此。
任誰都能看出,她眼睛是微腫的,笑容是緊繃的,神情舉止皆透著某種小心翼翼,勉強維持的體面。
看上去竟有些可憐。
齊硯默了默,溫聲開口:
「莞兒,你且回屋,湯你帶回去,以後別再來此處。」
莞夫人動作僵了一下,旋即又笑道:「好好好,我以後不來打擾你辦公就是啦,只是這碗湯你就喝了嘛,也算不枉我一番心意。」
她盛好,轉身欲遞給齊硯時,袖擺不小心帶倒罐子,滾燙的湯頃刻間全部撒了出來。
灑在我和莞夫人的腳上。
「啊――」
莞夫人驚呼一聲。
齊硯倏地站起,幾步衝過來。
他蹲在我跟前,低頭捧起我的鞋子問:「簌簌,燙到沒有?燙到哪兒了?」
又轉頭,嗓音冷厲:
「說了不喝,你偏在這裡弄些麻煩,出去!」
莞夫人愣在那裡,臉色煞白。
熱湯大部分灑在她身上,兩隻鞋猶在冒著熱氣。
兩個大婢女看見眼前一幕,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
莞夫人被婢女攙扶著離去時,回頭深深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有某種光亮閃爍。
我望著蹲在我面前,專注幫我擦拭的齊硯,冷聲道:
「這又是何必呢?以前的一切,就能當沒發生過麼?」
他動作溫柔,語氣平和。
「簌簌,以前是我不對,你怪我是應該的。無妨,以後的日子還長,你會看見我做的一切。」
他抬頭,目光幽深地凝視著我。
「我會讓你回心轉意。」
18
莞夫人病了。
我聽每日來送飯的小婢說的。
齊硯這日一整天不在。
臨睡下時,莞夫人屋裡的大婢女忽然來找我。
她垂著眉眼,態度比以前恭敬了許多:
「沈姑娘,夫人頭疼又發作了,這次疼得很是厲害,勞煩你現下帶著針囊去夫人屋裡一趟。」
我跟她去了。
到了東廂,她將我帶到小隔間,好聲道:「夫人在屋裡躺著,我去通報一下,姑娘稍等片刻。」
她一去不回。
我等了許久,猶豫著走了出去。
外面黑著燈,內間傳來說話聲,夾雜著斷斷續續的低泣聲。
「我只求這一回……」
是莞夫人的聲音,帶著哽咽。
齊硯的聲音旋即響起,冷淡中夾雜著疲憊:「莞兒,你且把衣服穿上。」
「我快死了,齊硯,這幾年,你應當知道我對你的心……我想試試這世間的男女情愛是什麼滋味,我想試試你愛我……」
「她在那男人家中一月有餘,焉知他們沒有做過?即便你與她成親,此事必成為你心中的刺,你與她舊怨未消,難保不會因此再生怨懟。」
「齊硯,夫君,我從未和別的男人親近過,只有你……不如你我縱情一次,成全我這將死之人的心愿,也讓你日後能心無芥蒂地待她。」
「你如不肯,我現在便死在你面前……」
裡面傳來幾下動靜,又響起刀掉在地上的脆聲。
「莞兒,你的手先鬆開我……」
齊硯的聲音緊繃。
莞夫人越發輕柔,「齊硯,我知道你此刻下腹燥熱對麼?對不起,我在那盞茶里下了藥,你現下是不是有些難受?」
「齊硯,你就愛我一回吧,我只要一回,明日我便離開,此後你我恩義兩平,我絕不再出現在你眼前。」
莞夫人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含糊……
片刻。
屋內傳來一聲低低的輕吟。
……
激烈的喘息聲響起時,窗外下起了雪。
我靜靜看了一會兒夜裡的雪。
忽然轉身,朝內間走了進去。
掀開帘子的瞬間。
齊硯面色赤紅,正仰著頭,立在莞夫人的床邊,完成最後一步。
他應聲看來,與我四目相對。
我清晰地看見他瞳孔驟縮,血色剎那間褪去。
眼神絕望、恐懼。
我垂下眼,嗓音平靜地道:
「你們結束後喊我一聲,我來給夫人施針。」
19
那日,我離開東廂後。
齊硯倒了下去。
他們說他昏迷不醒。
起先我不信,我只是說了一句話就離開了,走時他還好好站著。
怎麼忽然就昏迷了呢?
直到莞夫人失魂落魄地來找我。
她坐在我屋中,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手抖著喝了,幽幽開口:
「齊硯中榜後,本可留在京城,可他放棄了高官厚祿,偏偏來到遠州這個偏遠之地,當個知府。」
「我其實很快就察覺到了,他對你不尋常。他以前幾日才在我屋裡看我一回,你來後,他日日都來。他只在你看見時才會對我那麼溫柔,那麼體貼……那種感覺真好啊,我怎能不沉醉其中呢?」
「那個荷包,是我在他書房暗格里發現的,我找人繡了個一模一樣的,又故意把你嫁給岳花匠。我想,等他回來,看到木已成舟,或許慢慢會放下了。」
「可那天夜裡,他提前趕回來了,風塵僕僕,第一句話就是問我,沈簌呢?後來,他就不理我了……」
「我有時覺得,他真可憐啊,明明恨著,卻那麼愛;明明那麼愛,卻恨著。我其實只想好好愛愛他,卻沒想到,反倒害了他……」
她低低抽泣起來。
「沈簌,我要死了,我會得到我的懲罰,可他太可憐了,求你去看看他吧,他一定很想聽見你的聲音。」
……
我坐在齊硯床邊,慢慢給他施針。
他閉眼躺著,臉色蒼白如紙,一動不動,只胸膛微弱起伏。
我後來回憶起爹爹曾教過。
男子腎精外泄時,元氣驟虛,突遭劇驚,會瞬間氣機逆亂而致昏迷。
我用爹爹教我的針法。
每日給他下針。
第五日的午後,陽光晴好。
我收針時,發現他正靜靜看著我。
雖睜了眼,身體卻依舊無法動。
我嘆了聲。
「我的醫術,只能讓你醒過來,後面能不能下床,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他一眨不眨,死死盯著我。
眼眶越來越紅,仿佛要滲出血來。
我收好針,沉默半晌,開了口:
「齊硯,沒曾想,你我之間竟只能在這種境況下才能平和說話。也罷,就當做個了結吧。」
「當初那麼決然地離開你,是因為爹爹的手受傷了,無法再有細微感知,可偏偏那時,他得到了一個機緣,只要入宮三年就能受朝廷扶持廣開醫學,那是他幾十年的心愿。我作為他的女兒和唯一傳人,自當隨他入宮充當他的另一隻手。事關重大,我無法與你明說,原想著三年便可回來……」
「我在牢里那段日子,真苦啊,但我從未想過放棄。不知為何,我總覺得一定會有人來拯救我於黑暗,並且一定是你,是你齊硯。我那時,就是這樣相信著,堅持著。」
「我果然沒有猜錯,你真的來了。可那日你站在牢門外,用那麼冰冷的聲音對我說,你真臭……」
「無論如何,你終究把我救了出去,我對自己說,你來了就好了,就算還有恨,待你氣消了,懲罰夠了,慢慢就能原諒我一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