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低頭查看傷勢,見到我一愣。
我走到他面前,低聲說:
「岳大哥,我幫你。」
他坐在那裡,身量幾乎與我站著一般齊平,聲音卻異常地輕。
「沈姑娘,你不必……」
我抿了抿唇:
「我們不是要成親了麼?幫未來相公療傷,沒什麼吧。」
他靜靜地看著我。
燭火搖曳,在他眼中晃得厲害。
我低頭對著他大腿傷處,一點點抹藥時。
他一動不動,像被什麼定住般。
我蹲下身,用白布一圈一圈幫他包紮時。
我感覺身邊的男人仿佛是座正在燃燒的火爐,兇猛的熱意似要將我整個包裹。
連續幾個晚上……
我都去他房裡幫他療傷。
他沒有一次是放鬆的。
不是僵得像根樹樁,就是像一團沉默滾燙的火焰。以至於我不得不輕拍他的腿側,好聲安撫:
「岳大哥,你不必這麼緊張,我醫術其實還可以,不會弄疼你的。」
他怔怔看著我。
半晌才低低「嗯」了聲,嗓音莫名乾澀。
他身強體壯,傷勢好得很快。
一日午後。
小小忽神神秘秘地,彎著眼睛說要和爹爹去城裡一趟,讓我在家好生等著。
我笑著說好。
臨走時,她終究是沒忍住,悄悄覆在我耳邊說:「爹爹說,要去給你買新娘子用的東西。」
她以為自己在說悄悄話。
但其實我們都能聽見。
我轉頭朝岳川看去。
他眼睛明亮地看著我,嗓音溫和:
「你在家等著便好,什麼都不用干,我從城裡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我咬了咬唇,點頭。
「好。」
馬車離去。
我放鬆地看了一會遠處寧靜的山脈,轉身準備進屋時。
忽然凝住。
柵欄外,齊硯靜靜立在那裡。
目光陰沉。
15
我坐上了齊硯的馬車。
車座鋪著軟墊,燒著火盆,暖意十足。
可我身子在止不住地發顫。
剛才。
他站在院子門口,眼神冷得像石頭上的冰,只說了三句話:
「你的罪身契我還留著。」
「誰窩藏罪眷,同罪論處。」
「你不想那個男人和孩子被你牽連吧?」
我在小屋的桌上留了一封信。
說自己思來想去,還是不成親了,感謝他這段時間照顧,我要回家鄉去。
此刻。
齊硯垂眼坐在我對面。
不知為何,他素來穿衣沒有一絲褶皺,此刻卻顯得風塵僕僕。
上車後,他沒再出聲,只沉默坐著,像尊結了冰的雕像。
我深吸一口氣,極力平和道:
「大人,您許是誤會了。我出府是得了夫人允的,夫人頭疾好了,出府時婆子也里外檢查過,絕沒有半點不幹凈。」
他始終一言不發。
馬車駛入府邸,卻沒去後院,而是通往了他東側的書房。
他面無表情地推門進去。
我在門檻外遲疑片刻,才慢慢走進去。
剛站定,一股兇猛的力道猛地壓過來,重重將我壓在門上。
「你怎麼敢……沈簌,你怎麼敢!」
齊硯死死盯著我,眼睛紅得駭人,眸底涌動著怒火,仿佛要將我整個吞噬。
我震驚地看著他。
難以理解他此刻突如其來的癲狂。
後背被硌得生疼,忍不住輕呼:「大人,你先放開我!」
「大人?」
他咬著牙,又逼近一步,攥著我手腕的力道幾乎要捏碎骨頭。
「誰准你這麼叫我!」
「誰准你嫁給那個瘸子!」
我極力平復著語氣,試圖說理:
「是你那日,說我隨時可以去嫁――」
「我不許!」
他猛地低吼。
額頭壓下來,抵住我的。
呼吸噴洒在我頸側,粗重而滾燙。
「沈簌,聽見了沒有?我不許!我要你一輩子守在我身邊,為奴為婢,哪兒也不許去!」
眼前的齊硯,瘋狂又陌生。
既不是以前卞州那個溫柔的他。
也不是後來冷眼睥睨的他。
我怔怔看著眼前這個面目全非的男人,突然地,積壓數年的委屈、恐懼和疲憊,在這一刻驟然潰堤,眼淚止不住地涌了出來:
「你為什麼這麼恨我……我爹已經死了,你的報復,我在一日日被折磨中也說服自己接受了。如今我命如草芥,你有功名,有心愛的妻子,我承受的代價還不夠嗎?你看在往日情分上,放過我不行嗎……」
我聲音發抖,後背倚著門板慢慢下滑,癱坐在地上。
他居高臨下地站在我跟前。

一動不動。
屋內陷入寂靜。
許久,他忽然開口:
「你知道我回來時發現你不見了,是什麼滋味嗎,沈簌?」
他低低笑了起來,笑聲透著自嘲和痛楚。
「像心口被剜走了一塊,像整個人忽然被抽空了。」
我抬起淚眼,慢慢睜大:「你,你不是恨我麼?」
他蹲下身,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忽然一把扯開自己的衣領,露出胸膛。
那裡橫七豎八布滿了一道道刀痕,有的已經淡白,有的仍透著粉色……
「我當然恨,恨你爹,恨你。可我更恨我自己,恨我哪怕全家死絕了,還要日日夜夜想著你!」
「看書時想,與人說話時想,夜裡閉上眼更是想得發瘋……我每想一次,就這裡刻上一刀。」
「所以我想讓你後悔,想讓你也受受我的痛,想讓你看到曾經你想要的一切,我都有了,卻都給了別人!我要你哭著求我,懺悔你當天離我而去,哭著求我再憐惜你!」
「這次上京,三個月的行程,我拼了命地趕,日夜兼程,壓成了一個半月,就為了,早點回來看見你。可你憑什麼,轉身就要去嫁給別人!」
他說到後來,頭慢慢垂下來,額頭抵在我肩上。
整個人似在輕輕發顫。
我僵住。
片刻,他忽然抬起頭來,看我的眼神混亂又熾烈。
「沈簌,我不是什麼大人,別叫我大人,我是齊硯,你以前愛喊我書呆子的齊硯,你叫啊,你再叫我一聲齊硯……」
我愣愣看著他。
只覺眼前一切,荒謬至極。
16
那天后。
齊硯仿佛完全變了一個人。
他命人在書房隔壁收拾出了一間屋子,錦被軟褥,火盆暖和。
他並沒有限制我自由。
罪契在他手裡,他知道我走不掉。
他買了各式各樣的華貴衣裳,各家招牌的點心甜糕,每天不重樣地擺在屋內。
下人們驚疑不定,不明白為什麼我這麼個曾在雪地罰跪的賤婢,怎會忽有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境遇變化。
我始終沉默。
衣裳碰都沒碰,穿的還是岳川第一次見面時送我的那身。
點心一口沒吃,任由它們放在那裡,變冷,變硬。
我一點也不覺得可惜。
有些東西,一旦錯過它本該出現的時機,就一文不值了。
齊硯似乎也不著急。
他將書案搬到了這間屋子。
白天在這裡辦公,夜裡仍回書房歇息。
一切按部就班,舉止得體。
仿佛那天發瘋的他。
是個驟然的意外。
是場幻覺。
這日,忽有裁縫來給我量尺。
我搖頭。
「我有衣服,不用裁衣。」
裁縫笑道:「新娘子自然得穿新嫁衣,哪能隨便穿。」
我怔了怔,轉頭看向一旁正低頭寫字的齊硯。
「這是何意?」
他頭也未抬,「以前是我荒唐,現在一切恢復正軌,你該嫁我了。」
我輕笑了聲,「你大概忘了,我說過我不做妾的。」
「沒忘。」
他擺了擺手讓裁縫出去,隨後抬起頭來看著我,慢慢開口:
「娶你為妻。」
我只覺可笑,甚至真的笑出了聲:「大人不是有妻子麼?你和夫人夫妻恩愛,人人羨慕。」
「假的。」
我一怔。
他放下筆,起身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伸手拿起桌上糕點,剝開油紙遞給我。
見我不接,輕輕放在我面前。
「莞兒身患絕症,時日無多。當年我倒在她家門口,是她救了我。後來她爹娘跪著求我,求我實現她的心愿,當體面的主子,當備受寵愛的妻子,我答應了……那些恩愛,不過是給你看的,我和她既未拜堂,亦未上冊,更無夫妻之實。她並不知道你是誰,所以將你嫁了出去。」
我難以置信。
想起那幾個月的過往。
只覺又荒唐又可笑。
「簌簌。」
他拿出一支藥膏。
「這是凈玉齋最貴的玉膚膏,能潤膚生肌,你手上那些疤痕都會……」
他忽然停下,目光落在我手上。
「你的手,好了啊?」
我看著自己的手。
那些潰爛凍瘡早已消退,皮膚平整光滑,只留下些淡淡的痕跡。
我輕輕「嗯」了聲。
自那日坐上岳川的馬車開始。
我的手就沒再受凍過。
岳川總是把屋子燒得暖暖的。
阻止不了我承擔洗碗和洗衣的家務後,總默默提前燒上一大桶熱水。
眼前這隻玉膚膏,他已經給我買過五支了,但他告訴我五文錢一支……
我的目光忽而看向窗外。
又下雪了。
岳川和小小,在那間溫暖整潔的田舍里,在做什麼呢?
他們大概會怪我吧。
「簌簌,你在想什麼?」
齊硯忽然開口。
話語裡藏著某種探究。
我回眸,淡淡看了他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