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雷完整後續

2026-02-20     游啊游     反饋

那天夜裡,我以為自己會睡不著。

但躺在蓬鬆柔軟的被褥里,聞著乾淨好聞的氣息。

竟一夜無夢,沉沉睡到了天亮。

仿似回到了那個不知愁也沒吃過苦的沈家小姐時光。

12

不知不覺,我已經住了半個多月。

岳川平日話很少,整個人像一面平湖,不起波瀾,也看不出什麼濃烈情緒,說話做事神情都淡淡的。

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幹活。

時值隆冬,漫山凍霜。

他卻總去後山一塊田地耕作。

回來後。

或在暖窖里伺弄那些精緻盆栽,或在院子裡敲敲打打,或挽著袖子在廚間做飯。

他的廚藝好得驚人。

有時是一鍋燉得爛熟的羊肉,湯色奶白,熱氣騰騰。

有時是幾樣清爽小菜,刀工勻整,擺得也好看。

我過意不去,主動去幫手。

在添柴熄火、鹽罐打翻在菜里後,我再次出現在灶邊時,他沉默了一會,道:「其實,各人做各自擅長的事,唔,比較好。」

我便訕訕地退出去洗衣。

洗衣是肯定不會出錯的,畢竟我在齊府有經驗。

就是凍手。

但好在也凍慣了。

那天,我正在一下一下搓衣服,岳川推過來一個木桶架子。

我好奇地問是什麼。

他演示給我看。

將桶裡衣服全倒進去,搖動上面的手柄,大輪帶動小輪,不用費多少力,衣服在裡面飛速旋轉,水珠四濺。

他看著我:「這樣可以不用凍手,要不要試試?」

我雙手接過來,不自覺笑彎了眼:

「試,試,岳大哥,你真厲害。」

我低頭新奇地擺弄了好一陣子,抬頭時,發現岳川竟還站在那裡。

似乎一直在看我。

我一愣,「我用得不對麼?」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移向別處:「我是想……問問你今晚想吃什麼。」

「小小想吃什麼,我便吃什麼。」

他聽了,轉過頭看了我一眼,嗓音忽然變得溫和:「小小這兩天嚷著要吃肉糜蒸蛋,我給你做栗子燒雞,你吃不吃?」

我想了下,「你麻煩麼?」

「不麻煩。」

我點頭,「好的,我吃。」

自那以後。

洗衣變成了一件簡單好玩的事,小小有時也搶著過來幫我搖手柄,開心得咯咯笑。

相處久了,我發現小小真是個天真活潑的性子,就是有些敏感。

我知道她每天晚上會偷偷去看我的包袱。

她擔心我會突然離開。

於是我每天在她睡覺前,詳細地告訴她我明天早上要做什麼,中午要做什麼,晚上又要做什麼。

她聽得眼睛亮晶晶的,帶著笑容慢慢入睡。

我仍覺得自己配不上這些好東西。

於是在院裡院外走過來走過去,想找一些自己能做的活。

可地是乾淨的。

屋子是暖和的。

飯菜是直接上桌的。

心中愧得慌,我便去問他。

他正在做一個小小的長凳,聞言抬頭看我。

「為何一定要做事?」

他頓了頓,「小小不做事,便很歡喜。」

「小小是孩子,我是大人。」

他定定看著我,忽然笑了一下。

這是我頭一回見他笑。

唇角微微牽起,像平靜的湖面忽然漾起了幾縷輕波。

我有些怔住。

他觸及我的目光,笑意又斂了回去,「你和她,是一樣的。她可以,你自然也可以。」

不知為何,他說完這句話,我忽然感到眼睛發熱。

抑制不住的那種。

驟然轉身,去拿水杯喝水。

水杯高高舉起罩在臉上。

半天沒拿下來。

13

我絞盡腦汁想治小小的病。

之前我便了解過她的病情,她有先天的心悸症,不是簡單吃藥針灸能治好的,只能靜養著。

雖治不了本,我卻想,能幫她固本培元也是好的。

於是每晚飯後給她行針。

她很怕這些長針,又擔心我會覺得她不乖,每次都攥著小拳頭,閉緊眼說「小小不怕疼」、「沈姨姨放心扎」。

一日,兩日……她面色逐漸活潤,說話也氣足了些。

為了獎勵她的乖巧,我給她扎各式各樣好看的髮髻,綁上彩繩。大概從沒被這麼打扮過,她驚喜地看著銅鏡,又害羞又興奮。

我忍不住逗她,兩人笑作一團。

一轉身,卻見岳川不知何時站在門邊,正靜靜看著我們。

目光對上的剎那,他倏地移開,臉上竟掠過一絲罕見的慌亂。

「爹爹,你耳朵怎麼紅了?」小小好奇地問。

「今日……有些冷。」

他低聲答。

我想起什麼,轉身從抽屜里拿出一副男式耳罩,雙手遞給他:

「岳大哥,這是我後來學著縫的,縫得還不大好,你老在外面,先戴著用罷。」

他垂眼,指頭慢慢摩挲耳罩,半晌才說:「多謝沈姑娘。」

晚上,小小鑽到我被子裡,說要偷偷告訴我一個秘密。

「我不是我爹親生的。」

她湊到我耳邊,聲音細細的。

我有些訝異。

婆子之前介紹時,只說孩子娘死得早,我以為岳川是喪妻。

「我是爹爹在路邊撿來的。那時我三歲,我娘抱著我在路邊快死時,拉住了爹爹的褲腳,求他救我,後來我便跟著爹爹了。」

她說著,圓圓的眼睛紅了。

「爹爹是最好最好的爹爹,我知道那些姨姨……因為我不肯留下來,沈姨姨,如果小小哪裡不乖,你就打我,我一定改正,你千萬,千萬別走,好不好?」

我將她摟在懷裡,「沈姨姨從沒見過比小小更乖的孩子,你什麼都不用改,姨姨不走……」

她在我懷中,因為歡喜,小小的身子輕輕發顫。

那日,冬日暖陽,天色晴好。

岳川又去了後山勞作。

我和小小一拍即合,決定手牽手去給他送飯。

我們遠遠看見他正蹲在地上。

小小大聲喊「爹爹」。

他回過頭來,神情有些震驚。

大概是冬日暖陽,照得人全身暖暖的,我也忍不住笑著朝他揮手。

他直起身。

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們。

這是我第一次到後山來。

明明是冬天,山坳處竟然有一大片極其齊整的水田。

「這個季節,怎麼會有稻子?」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種的。」

他答得簡短,臉上浮起一種奇異的神采,與他平時沉默內斂的模樣大不相同。

我與他肩並肩坐在田埂上。

前方,小小蹦蹦跳跳地在田間玩耍。

身旁,岳川沉穩講述:

「我從軍隊回來後,孤身一人也無牽掛,便在民間四處遊歷。那兩年遇上饑荒災年,一路見到很多餓死的百姓。在南方時,我發現南方水稻產量遠勝北方麥粟,耐旱抗災,我便想,若是稻種北移,培育出一種能在北方生長的耐寒稻種,百姓就不會因饑荒餓死。」

「後來,我尋到這片山坳暖地,試了三年,今年這批稻子,已能在霜降後結穗。」

他抓起一把泥土,在指間捻開,目光看向遠方,嗓音帶著某種嚮往和熱切。

「這法子若能傳開,教更多人會種,那我朝百姓或可少受饑荒之苦。」

我靜靜聽著。

陽光曬在背上,暖融融的。

許久,我才輕聲說:

「你若是見過我爹,若是他還活著,大概會與你引為知己吧……」

他轉頭,看向我。

我抱著膝蓋,下巴抵在膝頭,緩緩開口:

「我娘是女醫,親爹去得早,她改嫁給了有民間聖手之稱的爹爹,兩年後也去世了。七歲那年開始,我跟著爹爹生活。」

「爹爹是個怪人,明明醫術高超,每天卻只看十個病人,看完了,就算有人出高價銀子也不看了。他說,一人之力終究不足,即便不眠不休,能救的也有限。他要把時間節省下來,將自己多年研究出的獨特針法寫成書,傳播出去,讓更多的醫者能學能用,才是真正的救人。」

「後來,他為了借朝廷之力廣傳醫道,應召入宮當御醫,說好三年,卻平白捲入宮闈鬥爭,丟了性命……」

14

回去時,我們三人沿著山坡往上走成一條線。

小小在前面蹦蹦跳跳。

我在中間。

岳川默默走在最後。

他不願和我並肩走,我知道他不想跛足的樣子讓我看到。

這一個多月來,儘管朝夕相處,但他幾乎不怎麼在我面前走路。

想來他是介意的。

「啊――」

小小忽發出一聲短促的叫聲。

她踩進一處鬆軟雪地,瞬間往陡坡下滑。

我來不及細想,身體朝前一撲,在崖邊抓住了她的手。

可我們仍在下墜。

下面是幾十米的陡坡,亂石叢生。

我閉上眼,心中閃過一念:

罷了,孑然一身,死就死罷。

絕望之時,肩膀驀地被一股強悍的力量死死攥住。

我睜眼,上方是岳川的眼睛。

依舊沉靜,卻像燃著一簇熊熊燃燒的火。

他的聲音低而穩:

「別怕,抓緊。」

只抓住肩膀,極難發力。

他卻咬著牙將我往上拉,升到一定高度,用腿勾住樹樁,空出另一隻手抓住我下面的小小。

就這樣,他一手一個,硬是憑著蠻力,將我們一點點拉了上來。

我和小小劫後餘生。

她嚇得抽泣不止,岳川單膝跪地,抱著她溫聲安撫。

我喘著氣坐在地上,忽然看見岳川的大腿處鮮血汩汩往外流。

那截尖銳不齊的樹樁,在他發力拉我們時,生生扎進了他的大腿。

而他自始至終,一聲未吭。

回家後。

安撫好小小。

我拿著藥膏和白布,走進了岳川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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