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我以為自己會睡不著。
但躺在蓬鬆柔軟的被褥里,聞著乾淨好聞的氣息。
竟一夜無夢,沉沉睡到了天亮。
仿似回到了那個不知愁也沒吃過苦的沈家小姐時光。
12
不知不覺,我已經住了半個多月。
岳川平日話很少,整個人像一面平湖,不起波瀾,也看不出什麼濃烈情緒,說話做事神情都淡淡的。
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幹活。
時值隆冬,漫山凍霜。
他卻總去後山一塊田地耕作。
回來後。
或在暖窖里伺弄那些精緻盆栽,或在院子裡敲敲打打,或挽著袖子在廚間做飯。
他的廚藝好得驚人。
有時是一鍋燉得爛熟的羊肉,湯色奶白,熱氣騰騰。
有時是幾樣清爽小菜,刀工勻整,擺得也好看。
我過意不去,主動去幫手。
在添柴熄火、鹽罐打翻在菜里後,我再次出現在灶邊時,他沉默了一會,道:「其實,各人做各自擅長的事,唔,比較好。」
我便訕訕地退出去洗衣。
洗衣是肯定不會出錯的,畢竟我在齊府有經驗。
就是凍手。
但好在也凍慣了。
那天,我正在一下一下搓衣服,岳川推過來一個木桶架子。
我好奇地問是什麼。
他演示給我看。
將桶裡衣服全倒進去,搖動上面的手柄,大輪帶動小輪,不用費多少力,衣服在裡面飛速旋轉,水珠四濺。
他看著我:「這樣可以不用凍手,要不要試試?」
我雙手接過來,不自覺笑彎了眼:
「試,試,岳大哥,你真厲害。」
我低頭新奇地擺弄了好一陣子,抬頭時,發現岳川竟還站在那裡。
似乎一直在看我。
我一愣,「我用得不對麼?」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移向別處:「我是想……問問你今晚想吃什麼。」
「小小想吃什麼,我便吃什麼。」
他聽了,轉過頭看了我一眼,嗓音忽然變得溫和:「小小這兩天嚷著要吃肉糜蒸蛋,我給你做栗子燒雞,你吃不吃?」
我想了下,「你麻煩麼?」
「不麻煩。」
我點頭,「好的,我吃。」
自那以後。
洗衣變成了一件簡單好玩的事,小小有時也搶著過來幫我搖手柄,開心得咯咯笑。
相處久了,我發現小小真是個天真活潑的性子,就是有些敏感。
我知道她每天晚上會偷偷去看我的包袱。
她擔心我會突然離開。
於是我每天在她睡覺前,詳細地告訴她我明天早上要做什麼,中午要做什麼,晚上又要做什麼。
她聽得眼睛亮晶晶的,帶著笑容慢慢入睡。
我仍覺得自己配不上這些好東西。
於是在院裡院外走過來走過去,想找一些自己能做的活。
可地是乾淨的。
屋子是暖和的。
飯菜是直接上桌的。
心中愧得慌,我便去問他。
他正在做一個小小的長凳,聞言抬頭看我。
「為何一定要做事?」
他頓了頓,「小小不做事,便很歡喜。」
「小小是孩子,我是大人。」
他定定看著我,忽然笑了一下。
這是我頭一回見他笑。
唇角微微牽起,像平靜的湖面忽然漾起了幾縷輕波。
我有些怔住。
他觸及我的目光,笑意又斂了回去,「你和她,是一樣的。她可以,你自然也可以。」
不知為何,他說完這句話,我忽然感到眼睛發熱。
抑制不住的那種。
驟然轉身,去拿水杯喝水。
水杯高高舉起罩在臉上。
半天沒拿下來。
13
我絞盡腦汁想治小小的病。
之前我便了解過她的病情,她有先天的心悸症,不是簡單吃藥針灸能治好的,只能靜養著。
雖治不了本,我卻想,能幫她固本培元也是好的。
於是每晚飯後給她行針。
她很怕這些長針,又擔心我會覺得她不乖,每次都攥著小拳頭,閉緊眼說「小小不怕疼」、「沈姨姨放心扎」。
一日,兩日……她面色逐漸活潤,說話也氣足了些。
為了獎勵她的乖巧,我給她扎各式各樣好看的髮髻,綁上彩繩。大概從沒被這麼打扮過,她驚喜地看著銅鏡,又害羞又興奮。
我忍不住逗她,兩人笑作一團。
一轉身,卻見岳川不知何時站在門邊,正靜靜看著我們。
目光對上的剎那,他倏地移開,臉上竟掠過一絲罕見的慌亂。
「爹爹,你耳朵怎麼紅了?」小小好奇地問。
「今日……有些冷。」
他低聲答。
我想起什麼,轉身從抽屜里拿出一副男式耳罩,雙手遞給他:
「岳大哥,這是我後來學著縫的,縫得還不大好,你老在外面,先戴著用罷。」
他垂眼,指頭慢慢摩挲耳罩,半晌才說:「多謝沈姑娘。」
晚上,小小鑽到我被子裡,說要偷偷告訴我一個秘密。
「我不是我爹親生的。」
她湊到我耳邊,聲音細細的。
我有些訝異。
婆子之前介紹時,只說孩子娘死得早,我以為岳川是喪妻。
「我是爹爹在路邊撿來的。那時我三歲,我娘抱著我在路邊快死時,拉住了爹爹的褲腳,求他救我,後來我便跟著爹爹了。」
她說著,圓圓的眼睛紅了。
「爹爹是最好最好的爹爹,我知道那些姨姨……因為我不肯留下來,沈姨姨,如果小小哪裡不乖,你就打我,我一定改正,你千萬,千萬別走,好不好?」
我將她摟在懷裡,「沈姨姨從沒見過比小小更乖的孩子,你什麼都不用改,姨姨不走……」
她在我懷中,因為歡喜,小小的身子輕輕發顫。
那日,冬日暖陽,天色晴好。
岳川又去了後山勞作。
我和小小一拍即合,決定手牽手去給他送飯。
我們遠遠看見他正蹲在地上。
小小大聲喊「爹爹」。
他回過頭來,神情有些震驚。
大概是冬日暖陽,照得人全身暖暖的,我也忍不住笑著朝他揮手。
他直起身。
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們。
這是我第一次到後山來。
明明是冬天,山坳處竟然有一大片極其齊整的水田。
「這個季節,怎麼會有稻子?」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種的。」
他答得簡短,臉上浮起一種奇異的神采,與他平時沉默內斂的模樣大不相同。
我與他肩並肩坐在田埂上。
前方,小小蹦蹦跳跳地在田間玩耍。
身旁,岳川沉穩講述:
「我從軍隊回來後,孤身一人也無牽掛,便在民間四處遊歷。那兩年遇上饑荒災年,一路見到很多餓死的百姓。在南方時,我發現南方水稻產量遠勝北方麥粟,耐旱抗災,我便想,若是稻種北移,培育出一種能在北方生長的耐寒稻種,百姓就不會因饑荒餓死。」
「後來,我尋到這片山坳暖地,試了三年,今年這批稻子,已能在霜降後結穗。」
他抓起一把泥土,在指間捻開,目光看向遠方,嗓音帶著某種嚮往和熱切。
「這法子若能傳開,教更多人會種,那我朝百姓或可少受饑荒之苦。」
我靜靜聽著。
陽光曬在背上,暖融融的。
許久,我才輕聲說:
「你若是見過我爹,若是他還活著,大概會與你引為知己吧……」
他轉頭,看向我。
我抱著膝蓋,下巴抵在膝頭,緩緩開口:
「我娘是女醫,親爹去得早,她改嫁給了有民間聖手之稱的爹爹,兩年後也去世了。七歲那年開始,我跟著爹爹生活。」
「爹爹是個怪人,明明醫術高超,每天卻只看十個病人,看完了,就算有人出高價銀子也不看了。他說,一人之力終究不足,即便不眠不休,能救的也有限。他要把時間節省下來,將自己多年研究出的獨特針法寫成書,傳播出去,讓更多的醫者能學能用,才是真正的救人。」
「後來,他為了借朝廷之力廣傳醫道,應召入宮當御醫,說好三年,卻平白捲入宮闈鬥爭,丟了性命……」
14
回去時,我們三人沿著山坡往上走成一條線。
小小在前面蹦蹦跳跳。
我在中間。
岳川默默走在最後。
他不願和我並肩走,我知道他不想跛足的樣子讓我看到。
這一個多月來,儘管朝夕相處,但他幾乎不怎麼在我面前走路。
想來他是介意的。
「啊――」
小小忽發出一聲短促的叫聲。
她踩進一處鬆軟雪地,瞬間往陡坡下滑。
我來不及細想,身體朝前一撲,在崖邊抓住了她的手。
可我們仍在下墜。
下面是幾十米的陡坡,亂石叢生。
我閉上眼,心中閃過一念:
罷了,孑然一身,死就死罷。
絕望之時,肩膀驀地被一股強悍的力量死死攥住。
我睜眼,上方是岳川的眼睛。
依舊沉靜,卻像燃著一簇熊熊燃燒的火。
他的聲音低而穩:
「別怕,抓緊。」
只抓住肩膀,極難發力。
他卻咬著牙將我往上拉,升到一定高度,用腿勾住樹樁,空出另一隻手抓住我下面的小小。
就這樣,他一手一個,硬是憑著蠻力,將我們一點點拉了上來。
我和小小劫後餘生。
她嚇得抽泣不止,岳川單膝跪地,抱著她溫聲安撫。
我喘著氣坐在地上,忽然看見岳川的大腿處鮮血汩汩往外流。
那截尖銳不齊的樹樁,在他發力拉我們時,生生扎進了他的大腿。
而他自始至終,一聲未吭。
回家後。
安撫好小小。
我拿著藥膏和白布,走進了岳川的房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