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夫人淡淡一笑。
「也算不上罷,具體我也不清楚,只知那女子眼皮子淺,當日貪圖榮華富貴離他而去,大人對這件事很是惱恨,視那段過往為恥,一次喝醉了說,希望這輩子都不回卞州,不再見到那個女子才好。」
大婢女應和道:「她那等女子,哪有夫人這般好命,若知道大人如今這般風光,怕是腸子都悔青了,也是活該!」
我不作聲,只低頭繼續換床褥。
這時,管事婆子揚著嗓門走進來:
「夫人,我來討您個印,給岳花匠去帳房結工錢。」
莞夫人聞言嘆了聲,「他真不肯乾了麼?他手藝好,我難得碰上個這麼稱心的。」
婆子道:「沒法子,他在城裡找不到媳婦,說是老家興許有合適的。」
「那日我還允了替他做媒,他這一走,倒顯得我食言了。」莞夫人說到這,忽然看向我。
「要我說,還是你倆般配。岳花匠雖然拖累重,你也是個戴罪之身,你倆誰也別嫌棄誰,湊在一起過日子多好。」
見我沒應聲,她嗓音略冷了些:
「我和大人把你從牢裡頭救出來,也算救了你一命。如今我頭疾既不再犯,你這種身份再留在府里,說出去多少有損全府上下的聲譽,做人嘛,講究個知恩圖報……」
我慢慢直起身。
轉身看向她,平靜開口:
「夫人不必說了,我願意。」
「願意什麼?」
「嫁人。」
9
後院亭子裡,莞夫人安排了一次我和岳花匠正式相看。
「大人那天也說了,總歸得聽你們都說聲情願,我這個媒人才算做得圓滿。」
我全程低著頭。
管事婆子揚著嗓音說個不停,偶爾丟過來一句問話。
我思緒散亂,只含糊點頭。

直到對面傳來一道沉穩的聲音:
「沈姑娘,既如此,三日後我來接你,你可有什麼要求?」
「沒有,岳,岳……」
婆子剛介紹了雙方情況,我依稀聽見他今年二十六,父母早亡,曾在漠北從軍,卸甲歸田後回遠州種植為生。
也提了他的名字,我沒往心裡去。
「我叫岳川。」
我抬頭,這才認真看了他一眼。
他身形高大結實,肩寬背直,坐在石凳上仍顯得比我高出一大截。膚色是常年勞作的麥色,五官輪廓立挺,看人的眼神清亮平和。
是個樸實的莊稼人。
我在心中默默想。
這樣……已經夠好了。
三日後。
我拎著一個小包袱走出齊府側門,坐上了岳川的馬車。
馬車離開時,我在紛飛的雪絮中最後看了一眼齊府大門,像看最後一眼早已死去的舊時過往。
手指無意間碰到一個溫熱物什。
我微微愣怔。
是個小小的銅手爐。
端端正正擱在座位旁,銅壁傳來絲絲暖意。
我捧在手裡,怔怔看著自己腫脹潰爛的手,忽然覺得,這樣乾淨溫暖的東西,我竟有些配不上了。
明明在獄中時,我還會咬牙告訴自己,一切都是暫時的,只要熬過去就好了。
一定會有人,將我一片片撿起,拯救我逃出至暗……
卻不曾想。
出獄這三個月,我非但沒有撿起從前的自己,反倒越發覺得自己……輕賤了。
意識到這一點。
我心中難過之極。
10
馬車在城外山腳一處田舍前停下。
這是個收拾得異常齊整的院落。
牆角堆著碼放整齊的柴火,屋檐下掛著一串串風乾的山貨,雪地里掃出一條幹凈小徑,直通屋門。
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站在門口,穿著半舊的棉襖,像個小大人似的向我微微頷首:
「您是沈姨吧?我叫小小,您請進。」
她小臉有些白,聲音細細的,看我時,烏溜溜的眼睛明明透著小孩子的生澀和羞怯,表情卻很嚴肅。
其實我心中很忐忑。
但看得出她比我更忐忑,顯然是強裝的小大人模樣。
我於是對她笑了笑。
她一愣,抿著小嘴,彆扭地轉過身去。
我隨她進屋。
屋內比我想像的更明亮溫暖。
窗明几淨,火盆正旺,炕上被褥疊得方方正正,木架上擺著許多手工的小玩意:木雕小兔、竹編小籃,還有一幢半人高的玩具小屋。
每一件都透著細心和巧思。
岳川高大的身影立在門邊。
「沈姑娘,你先歇息,我出去一趟。」
屋裡剩我和小小面面相覷。
我沒有和小孩子相處的經驗,見她繃著身子坐得筆直,便搜腸刮肚想些話頭。
我問一句。
她硬邦邦地答一句。
小小顯然很不自在,但卻也不進屋,只沉默地和我對坐著。
我見火盆漸弱,想起屋外的柴火,便起身走了出去。
一回頭。
發現小小竟也跟我出來了。
她站在我身後,眼睛睜得大大的,渾身透著緊張。
我正詫異,她忽然「哇」一聲哭了出來。
「姨姨你別走,小小很乖的,你就跟我爹爹成親吧,他是最好的爹爹,我保證以後很乖很聽話,還能幫你幹活……」
我怔了怔,走過去一邊幫她擦淚一邊道:「姨姨不走。」
她抽噎著,淚珠大顆大顆地滾落:「可以前有姨姨來,看見我,就不肯和我爹爹成親了。」
我忽然明白了。
她方才過分的乖巧,小大人似的周到,謹慎的相處……
不是天性如此,是她怕。
怕我不喜歡她。
怕我嫌她是累贅。
怕我走。
我蹲下身,輕輕握住她的手:
「小小,你很乖啊,剛才進屋時,姨姨緊張得想走,但看見你那麼乖地喊我,那麼有禮貌地請我進屋,姨姨就想,這麼乖的小女孩,我還是留下吧。」
她睜大眼,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
我認真點頭,「真的。」
她霎時破涕為笑,笑容乾淨又明亮,眼睛像閃著星星。
明明是個天真活潑的性子。
11
岳川回來時,肩上落了一層白。
他遞給我一個藍布包袱,裡面是兩身嶄新的女式棉襖,料子厚實,顏色是肅靜的水桃色和天青色。
我看著那些衣服發愣。
他拍打身上的積雪,語氣平常:
「我看你包袱那么小,想你沒帶以前舊衣,既然打算成親,新衣裳本來也是要買的。」
我抿著唇沒說話。
哪有什麼以前舊衣,只有爛衣。
帶來也沒用。
忽又閃過一念。
馬車上那個銅手爐,大概是相看那日他看見了我凍傷潰爛的手,故而準備的。
我心中有些訝異。
沒想到這個看著五大三粗的男人,竟能這般細心體貼。
目光掠過乾淨整潔的屋舍、燒得正旺的火盆、懷中厚實柔軟的冬衣……
那種陌生又熟悉的,不配擁有的晦澀感又細細密密纏上心頭。
我垂眼片刻,背過身,低低開口:
「岳大哥,那日婆子沒說得細,有些事我須得跟你說明白。」
「我是戴罪之身,不是簡單的入獄。我爹本是宮中御醫,捲入宮闈鬥爭被砍頭,我雖未罪及致死,但名籍上有印,走到哪裡都是罪眷。」
「我雖應了這門親,但我這兩年身心受挫,尚無法立刻與你拜堂成親。」
「岳大哥,你若介意,或是怕人嘲笑,我現下便可以離開。」
我一口氣說完,長長吁了口氣。
眼前的男人和孩子。
都是乾乾淨淨、很好的人。
不能牽連他們。
「沈姑娘。」
身後傳來岳川的聲音。
我咬著唇,轉身看向他。
眼前忽伸過來一串冰糖葫蘆。
晶亮的糖殼裹著紅艷艷的山楂,一看就甜極了。
岳川低頭看我,目光沉靜:
「小小愛吃甜,我想你年紀不大,或許也喜歡,就買了兩串,你要一起吃麼?」
我怔怔看著他,又看了看眼前的冰糖葫蘆。
猶豫剎那,雙手接過來道:
「吃吧。」
他神情未變,只在轉身將另一串遞給蹦跳著過來拿的小小時,唇角似極淡地彎了一下。
我和小小圍著火盆吃冰糖葫蘆時,岳川走進了廚間做飯。
我想著是否該去幫忙,但想到自己從未正經下過廚,終究是沒動。
夜裡,他在燈下給小小縫一副耳罩時,我看著他歪歪扭扭的針腳,鼓起勇氣走了過去。
「我來吧。」
他點點頭,很自然地將另一隻耳罩遞給了我。
一盞茶後。
我看著手中的耳罩,耳根發熱――
一樣歪歪扭扭的針腳。
以前怕模糊針灸手感,我基本沒摸過女紅。我以為都是用針,應該是差不多的。
岳川的目光也沉默了一小會兒。
「好呀!」
小小在一旁拍著手開心地笑:
「這個歪歪的線像小雲朵,那個歪歪的線像小山,正好湊成了一對!小小太喜歡啦!」
晚上睡覺時。
我才發現岳川已提前給我準備了一間屋子。
裡面收拾得很潔凈。
床褥和枕頭都是新的。
窗邊的桌子上,整齊擺放著銅鏡、木梳、梳妝盒。
他高大的身影站在門邊,頭頂幾乎快碰到門扉。
「沈姑娘,你說的那些過往,在我這裡都不是事。小小漸漸大了,我這個當爹的總歸不方便,她需要一個娘親,但你不必勉強自己。你若肯留下,我會準備喜燭喜字正禮迎娶;若是不肯,且在這裡安心住下,待冬天過了,想回家鄉或是去別處,都隨你。至於他人的眼光,我從不介意,你也無需介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