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話引來一片羨嘆聲。
施針結束,莞夫人眉目舒展。
「果然不疼了。牢頭說你父親是名醫,看來不虛。行了,你先出去待著,今夜到我屋裡小隔間睡,以防我夜裡又犯。」
我整理完針囊,低頭往屋外走。
身後傳來齊硯涼涼的聲音:
「下回若再讓夫人疼著等你,就到外面雪裡頭跪罰。」
我腳步頓了頓。
「是。」
5
是夜,我睡在夫人外屋的小隔間。
空間逼仄,床鋪只堪平躺。
但床褥是軟的,借著屋裡的熱氣也不受凍。
我將頭埋在乾燥軟綿的被子裡,依稀回到曾經的光景,睡了一個許久不曾有過的暖和覺。
半夜,不知怎的醒了。
我睜開眼,驟然坐起。
昏暗的床邊站著一個人。
是齊硯。
他穿著單薄中衣,眉眼攏在夜色中,冷冽的目光壓過來,像淬著冰,又像燒著無聲的火。
屋內傳來莞夫人嬌聲輕喚:「夫君――」
他開了口,嗓音冷淡:
「起來,換床褥。」
說罷驟然轉身離去。
我走進內間,見莞夫人擁著被子,隱約露出赤裸雙肩,面染桃紅,含羞帶嗔。
「夫君何必半夜叫人進來,讓莞兒好生難為情!」
齊硯站在我身後說話:
「床褥濕了一塊,總歸不舒服。」
莞夫人羞道:「挪開些就是了。」
齊硯笑了。
「若是待會兒,又濕了呢?」
「哎呀!」
莞夫人嬌嚀地鑽入被中。
我垂著眼,迅速換好床褥,齊硯又讓我送熱水。
一趟不夠。
又送了一趟。
我進出時,他面無表情地端坐椅子上,眼神冷漠,透著幾分譏諷。
幾番折騰,天邊露白,我才回隔間躺下,卻不敢再睡,只睜眼看著屋頂發愣。
果然,沒多久,外間又傳來齊硯的聲音。
我閉了閉眼,起身出去。
他已穿好官服,正垂著眼,慢條斯理地整理袖擺。
須臾,他聲音毫無起伏地道:
「夫人昨夜累了,你去廊上守著,別讓人打擾她。」
我低頭,「是。」
他頓了頓,猛地掀簾,大步離去。
6
我又站在廊上伺候。
連著下了幾場雪,天越來越冷,說話都泛著白汽。
齊硯依舊每日經過,目不斜視,手裡時常拿著各種甜糕點心。
東廂時常傳來柔情蜜意的笑聲,笑聲裹在暖意里,像另一個世界。
我總長久地凝望著院裡的雪堆。
又或盯著檐角垂下來的冰棱出神。
那種空寂和冰涼,讓人平靜。
心中實在難過,眼淚實在憋不住時,我想出了一個法子,就是細細回想牢里的那一年日子。
比一比,總歸現在好。
我也不是貪心的人,於是心裡便也好受了些。
慢慢的。
我的心境變了許多。
眼神越來越平靜,心越來越平和。
偶爾曾經卞州的日子,想起那個總愛痴痴看我的齊硯,只覺得遙遠而模糊。
連痛都隔了一層。
直到那日――
天空下著鵝毛大雪,齊硯從衙門回來往東廂去時,滿身酒氣,臉色陰沉得駭人。
不一會兒,大婢女掀簾喊我:
「沈簌,帶著你的針囊來!」
進去時,齊硯閉目仰靠在椅子上,下頜緊繃,一動不動。
莞夫人正小心用帕子給他擦汗。
「快,大人在外頭喝了酒,頭疼得厲害,你快給他施針。」
我看了眼齊硯。
他閉著眼,未置可否,於是快速暖手後,定了定神,緩緩下針。
莞夫人擔憂地問:「夫君,你不是從不喝酒麼?今日可是有什麼事,竟喝了這麼許多?」
齊硯沒作聲,良久,忽然開了口:
「今日是我爹的忌日。」
「我娘在他死後沒多久也跟著去了,所以,今日也算是我娘的忌日……」
莞夫人立刻抱住他,倚在他懷中柔聲安慰:「夫君,你別難過,你以後不是一個人,你有我,還有我爹娘。」
齊硯忽然睜開了眼。
他頭仰著,這一睜,眼神便直直與我對視。
我的手抖了下。
他一眨不眨地看著我,目光又深又沉,像要將人吸進去。
我心一慌,偏過頭錯開他的視線。耳邊一縷頭髮垂下來,拂過他的眉骨和眼角。
他整個人似驟然僵住。
眼眶漸漸紅透,紅得仿佛要滲出血,眼睫顫動,卻一下也沒移開。
我極力穩住心神,開始撤針。
撤到最後一根時,他驟然伸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我猝然一抖。
針尖划過。
一道細長血痕從他額頭劃至下頜。
「啊!」
我失聲低呼。
莞夫人抬眼看過來。
目光先落在齊硯正牢牢攥著我的手上,隨後便看見他臉上的血痕,霎時又急又怒,揚手便朝我揮來。
我早在牢里學會了躲避突如其來的打罵,本能地往下一蹲。
她揮了個空,愈發氣惱,全沒有平日嬌柔之態,伸出手指對著我厲喝:
「賤婢!竟敢劃傷大人的臉,滾出去!去雪地里跪著受罰!」
7
我已然跪了半個時辰。
大雪紛紛揚揚,不多時,我整個人就被裹上了一層厚厚的白。
初時我還在心裡慶幸:
沈簌啊沈簌,你廊上這些日子果然沒白站,若換作從前,這般跪法,恐怕早撐不住了罷!
但我慶幸得太早了。
沒多久。
我開始頭腦發昏,身體搖搖晃晃,意識也漸漸模糊。
眼前忽然一黑,身子後仰的剎那――
我感到後背被一雙有力的手臂穩穩托住。
意識片刻模糊。
清醒過來時,聽見莞夫人戲謔的嗓音從台階上傳來:
「沒想到我這深宅後院裡,竟也能看見一場英雄救美的戲,倒是有趣。」
我抬眼看去,齊硯和莞夫人不知什麼時候出了屋,站在檐下。
齊硯神情冷淡地睨著我。
唇角掛著一抹似有若無的諷意。
一旁,管事婆子正指使一個男子挪走院裡的綠植。
男子腿腳不便,走路一拐一拐,身形卻高大結實,動作乾脆利落。
婆子賠笑搭話:「岳花匠難得到夫人院裡來一次,倒讓大人夫人見著了。」
莞夫人笑問:「岳花匠可娶親?」
男子答:「尚未娶親。」
「他呀,正託人四處說媒呢!按說人才樣貌都好,幹活也利索,只可惜腿瘸了,還帶著個生病的女兒,難哪!」婆子一頓高聲嚷嚷。
莞夫人眼波微轉,看向齊硯,聲音溫軟:
「我看沈簌這丫頭和他倒是相配,不如我來做這個媒,夫君覺得如何?」
齊硯目光沉冷,片刻卻笑了:
「後宅里的事,自然一切由夫人說了算。只不過……」
他視線慢悠悠落在我身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議論一個物件:
「我堂堂知府,總不好讓人說我販賣人口。嫁與不嫁,總得聽她自己說一聲情願。」
我抬頭看向齊硯。
他面無表情地覷著我。
隔著紛亂的雪花,我看見了他寂冷如寒潭的眼睛。
我低頭,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
「奴婢戴罪之身,餘生不敢有嫁人之念。」
台階上傳來齊硯一聲低低的諷笑。
「話倒也不必說得這麼絕,總歸你幫夫人治頭疾有功。哪日若是反悔了想嫁人,隨時可以去嫁。」
8
那日後,我被調到了後院。
成了一名洗衣婢。
大婢女傳莞夫人的令時,我垂著頭諾諾應是,心中卻隱隱有些高興。
洗衣婢雖累,雖要干更多的活,但不用每天站在廊上吹風,也能偶爾走動走動。
這已經很好了。
我每日下午去東廂送取一次衣服。那時齊硯在衙門當值,屋裡只有莞夫人。
她看我的目光多了些打量,又因那次的事,總透著些淡淡的不悅。
某次,她突然喚住我,抿著茶漫不經心地問:
「那日,我怎麼瞧著是大人先握住了你的手,還是我看錯了,是你弄傷大人在先?」
我低頭答道:
「是奴婢不小心弄傷了大人。」
她放下茶杯,揮手讓我退下。
我心中清楚。
齊硯仍怨我恨我。
那日他那麼兇狠地攥住我,看我的眼神仿佛要生吞我般,是他爹娘的忌日讓他沒壓住心底的恨。
這種恨,大約一輩子也過不去了。
他大抵是不想再見我一眼的。
只是他與莞夫人夫妻恩愛,為了她的頭疾,又不得不容忍我在他眼皮子底下晃蕩。他自是不願讓莞夫人知道我與他的過往,平白傷了夫妻情分。
總歸我因他免了牢獄之災。
他的顧慮,我自當成全。
我與齊硯不用再每日相見。
我覺得這樣很好。
一夜,我從夢中醒來。
依稀看見掛滿衣裳床單的院子裡,齊硯修長的身影站在那裡。
月光下,神情姿態,很像他在卞州時的模樣。
起身再看時,又不見了蹤影。
心中便有些自嘲:沈簌啊沈簌,時至今日,你竟還夢見從前……
下午我去莞夫人屋裡,聽見她們談及齊硯昨日晚飯後便啟程上京,約莫三個月後才回來,當下越發肯定昨夜自己在做夢。
收拾床褥時,我忽然看見了床腳下墊著的一個東西,微微凝住。
「你為何盯著那個荷包?」
我轉頭,莞夫人正盯著我瞧。
我回道:「這個瓔珞結法,是我家鄉卞州待嫁女子獨有的樣式,許久不見,有些意外。」
莞夫人「哦」了一聲:
「對了,你也是卞州人。你沒看錯,這是大人以前卞州未過門的妻子送給他的定情信物。前些日子家鄉捎來些舊物,大人說都扔了,我看著這個荷包用來墊床腳倒是合適。」
大婢女好奇:「大人以前訂過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