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雷完整後續

2026-02-20     游啊游     反饋

她的話引來一片羨嘆聲。

施針結束,莞夫人眉目舒展。

「果然不疼了。牢頭說你父親是名醫,看來不虛。行了,你先出去待著,今夜到我屋裡小隔間睡,以防我夜裡又犯。」

我整理完針囊,低頭往屋外走。

身後傳來齊硯涼涼的聲音:

「下回若再讓夫人疼著等你,就到外面雪裡頭跪罰。」

我腳步頓了頓。

「是。」

5

是夜,我睡在夫人外屋的小隔間。

空間逼仄,床鋪只堪平躺。

但床褥是軟的,借著屋裡的熱氣也不受凍。

我將頭埋在乾燥軟綿的被子裡,依稀回到曾經的光景,睡了一個許久不曾有過的暖和覺。

半夜,不知怎的醒了。

我睜開眼,驟然坐起。

昏暗的床邊站著一個人。

是齊硯。

他穿著單薄中衣,眉眼攏在夜色中,冷冽的目光壓過來,像淬著冰,又像燒著無聲的火。

屋內傳來莞夫人嬌聲輕喚:「夫君――」

他開了口,嗓音冷淡:

「起來,換床褥。」

說罷驟然轉身離去。

我走進內間,見莞夫人擁著被子,隱約露出赤裸雙肩,面染桃紅,含羞帶嗔。

「夫君何必半夜叫人進來,讓莞兒好生難為情!」

齊硯站在我身後說話:

「床褥濕了一塊,總歸不舒服。」

莞夫人羞道:「挪開些就是了。」

齊硯笑了。

「若是待會兒,又濕了呢?」

「哎呀!」

莞夫人嬌嚀地鑽入被中。

我垂著眼,迅速換好床褥,齊硯又讓我送熱水。

一趟不夠。

又送了一趟。

我進出時,他面無表情地端坐椅子上,眼神冷漠,透著幾分譏諷。

幾番折騰,天邊露白,我才回隔間躺下,卻不敢再睡,只睜眼看著屋頂發愣。

果然,沒多久,外間又傳來齊硯的聲音。

我閉了閉眼,起身出去。

他已穿好官服,正垂著眼,慢條斯理地整理袖擺。

須臾,他聲音毫無起伏地道:

「夫人昨夜累了,你去廊上守著,別讓人打擾她。」

我低頭,「是。」

他頓了頓,猛地掀簾,大步離去。

6

我又站在廊上伺候。

連著下了幾場雪,天越來越冷,說話都泛著白汽。

齊硯依舊每日經過,目不斜視,手裡時常拿著各種甜糕點心。

東廂時常傳來柔情蜜意的笑聲,笑聲裹在暖意里,像另一個世界。

我總長久地凝望著院裡的雪堆。

又或盯著檐角垂下來的冰棱出神。

那種空寂和冰涼,讓人平靜。

心中實在難過,眼淚實在憋不住時,我想出了一個法子,就是細細回想牢里的那一年日子。

比一比,總歸現在好。

我也不是貪心的人,於是心裡便也好受了些。

慢慢的。

我的心境變了許多。

眼神越來越平靜,心越來越平和。

偶爾曾經卞州的日子,想起那個總愛痴痴看我的齊硯,只覺得遙遠而模糊。

連痛都隔了一層。

直到那日――

天空下著鵝毛大雪,齊硯從衙門回來往東廂去時,滿身酒氣,臉色陰沉得駭人。

不一會兒,大婢女掀簾喊我:

「沈簌,帶著你的針囊來!」

進去時,齊硯閉目仰靠在椅子上,下頜緊繃,一動不動。

莞夫人正小心用帕子給他擦汗。

「快,大人在外頭喝了酒,頭疼得厲害,你快給他施針。」

我看了眼齊硯。

他閉著眼,未置可否,於是快速暖手後,定了定神,緩緩下針。

莞夫人擔憂地問:「夫君,你不是從不喝酒麼?今日可是有什麼事,竟喝了這麼許多?」

齊硯沒作聲,良久,忽然開了口:

「今日是我爹的忌日。」

「我娘在他死後沒多久也跟著去了,所以,今日也算是我娘的忌日……」

莞夫人立刻抱住他,倚在他懷中柔聲安慰:「夫君,你別難過,你以後不是一個人,你有我,還有我爹娘。」

齊硯忽然睜開了眼。

他頭仰著,這一睜,眼神便直直與我對視。

我的手抖了下。

他一眨不眨地看著我,目光又深又沉,像要將人吸進去。

我心一慌,偏過頭錯開他的視線。耳邊一縷頭髮垂下來,拂過他的眉骨和眼角。

他整個人似驟然僵住。

眼眶漸漸紅透,紅得仿佛要滲出血,眼睫顫動,卻一下也沒移開。

我極力穩住心神,開始撤針。

撤到最後一根時,他驟然伸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我猝然一抖。

針尖划過。

一道細長血痕從他額頭劃至下頜。

「啊!」

我失聲低呼。

莞夫人抬眼看過來。

目光先落在齊硯正牢牢攥著我的手上,隨後便看見他臉上的血痕,霎時又急又怒,揚手便朝我揮來。

我早在牢里學會了躲避突如其來的打罵,本能地往下一蹲。

她揮了個空,愈發氣惱,全沒有平日嬌柔之態,伸出手指對著我厲喝:

「賤婢!竟敢劃傷大人的臉,滾出去!去雪地里跪著受罰!」

7

我已然跪了半個時辰。

大雪紛紛揚揚,不多時,我整個人就被裹上了一層厚厚的白。

初時我還在心裡慶幸:

沈簌啊沈簌,你廊上這些日子果然沒白站,若換作從前,這般跪法,恐怕早撐不住了罷!

但我慶幸得太早了。

沒多久。

我開始頭腦發昏,身體搖搖晃晃,意識也漸漸模糊。

眼前忽然一黑,身子後仰的剎那――

我感到後背被一雙有力的手臂穩穩托住。

意識片刻模糊。

清醒過來時,聽見莞夫人戲謔的嗓音從台階上傳來:

「沒想到我這深宅後院裡,竟也能看見一場英雄救美的戲,倒是有趣。」

我抬眼看去,齊硯和莞夫人不知什麼時候出了屋,站在檐下。

齊硯神情冷淡地睨著我。

唇角掛著一抹似有若無的諷意。

一旁,管事婆子正指使一個男子挪走院裡的綠植。

男子腿腳不便,走路一拐一拐,身形卻高大結實,動作乾脆利落。

婆子賠笑搭話:「岳花匠難得到夫人院裡來一次,倒讓大人夫人見著了。」

莞夫人笑問:「岳花匠可娶親?」

男子答:「尚未娶親。」

「他呀,正託人四處說媒呢!按說人才樣貌都好,幹活也利索,只可惜腿瘸了,還帶著個生病的女兒,難哪!」婆子一頓高聲嚷嚷。

莞夫人眼波微轉,看向齊硯,聲音溫軟:

「我看沈簌這丫頭和他倒是相配,不如我來做這個媒,夫君覺得如何?」

齊硯目光沉冷,片刻卻笑了:

「後宅里的事,自然一切由夫人說了算。只不過……」

他視線慢悠悠落在我身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議論一個物件:

「我堂堂知府,總不好讓人說我販賣人口。嫁與不嫁,總得聽她自己說一聲情願。」

我抬頭看向齊硯。

他面無表情地覷著我。

隔著紛亂的雪花,我看見了他寂冷如寒潭的眼睛。

我低頭,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

「奴婢戴罪之身,餘生不敢有嫁人之念。」

台階上傳來齊硯一聲低低的諷笑。

「話倒也不必說得這麼絕,總歸你幫夫人治頭疾有功。哪日若是反悔了想嫁人,隨時可以去嫁。」

8

那日後,我被調到了後院。

成了一名洗衣婢。

大婢女傳莞夫人的令時,我垂著頭諾諾應是,心中卻隱隱有些高興。

洗衣婢雖累,雖要干更多的活,但不用每天站在廊上吹風,也能偶爾走動走動。

這已經很好了。

我每日下午去東廂送取一次衣服。那時齊硯在衙門當值,屋裡只有莞夫人。

她看我的目光多了些打量,又因那次的事,總透著些淡淡的不悅。

某次,她突然喚住我,抿著茶漫不經心地問:

「那日,我怎麼瞧著是大人先握住了你的手,還是我看錯了,是你弄傷大人在先?」

我低頭答道:

「是奴婢不小心弄傷了大人。」

她放下茶杯,揮手讓我退下。

我心中清楚。

齊硯仍怨我恨我。

那日他那麼兇狠地攥住我,看我的眼神仿佛要生吞我般,是他爹娘的忌日讓他沒壓住心底的恨。

這種恨,大約一輩子也過不去了。

他大抵是不想再見我一眼的。

只是他與莞夫人夫妻恩愛,為了她的頭疾,又不得不容忍我在他眼皮子底下晃蕩。他自是不願讓莞夫人知道我與他的過往,平白傷了夫妻情分。

總歸我因他免了牢獄之災。

他的顧慮,我自當成全。

我與齊硯不用再每日相見。

我覺得這樣很好。

一夜,我從夢中醒來。

依稀看見掛滿衣裳床單的院子裡,齊硯修長的身影站在那裡。

月光下,神情姿態,很像他在卞州時的模樣。

起身再看時,又不見了蹤影。

心中便有些自嘲:沈簌啊沈簌,時至今日,你竟還夢見從前……

下午我去莞夫人屋裡,聽見她們談及齊硯昨日晚飯後便啟程上京,約莫三個月後才回來,當下越發肯定昨夜自己在做夢。

收拾床褥時,我忽然看見了床腳下墊著的一個東西,微微凝住。

「你為何盯著那個荷包?」

我轉頭,莞夫人正盯著我瞧。

我回道:「這個瓔珞結法,是我家鄉卞州待嫁女子獨有的樣式,許久不見,有些意外。」

莞夫人「哦」了一聲:

「對了,你也是卞州人。你沒看錯,這是大人以前卞州未過門的妻子送給他的定情信物。前些日子家鄉捎來些舊物,大人說都扔了,我看著這個荷包用來墊床腳倒是合適。」

大婢女好奇:「大人以前訂過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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