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自家店的閣樓里發現了一本厚厚的日記。
裡面全是菜譜。
記錄著一個笨拙的男生,
如何復刻一個女生在朋友圈發過的每一道菜。
從最初的黑暗料理,到最後堪比米其林大廚。
越看我越熟悉。
這不就是我當初發的朋友圈?
日記的最後一頁。
貼著一張我的偷拍照。
是我畢業那天在食堂吃飯的樣子。
字跡青澀又用力。
「我還沒學會她最愛吃的那道糖醋排骨,她就畢業了。」
我心頭一震。
手機恰好推送了校慶傑出校友採訪。
螢幕上,年輕英俊的餐飲大亨,正是我那不告而別的學神前桌,謝聿遲。
主持人問他成功的秘訣。
他笑得溫柔:
「為了一個人,我練習了上萬次顛勺。」
嗯??
1
我在學校后街。
被迫盤下了一家快倒閉的餐館。
「絮絮啊,媽給你找了個好出路!咱們大學城后街那家小館要轉讓,媽給你盤下來了!你不是最愛吃那家的菜嗎?這下好了,天天吃!」
我眼前一黑。
親愛的媽,那家店之所以要倒閉。
就是因為它難吃得驚天動地,狗都不吃。
我愛吃?
我只是大學四年為了抄近路。
每天從它門口路過而已!
但母上懿旨已下。
我只能哭著滾回學校后街。
成了一家快倒閉餐館的……新老闆。
餐館不大,兩層小樓,自帶一個灰撲撲的閣樓。
我認命地系上圍裙,開始了大掃除。
油膩的桌椅,積灰的灶台,一切都散發著怨氣。
「岑絮你是不是瘋了?這破地方白給我都不要!」
閨蜜周晴捏著鼻子,看著滿地油污和散落的垃圾。
一臉看傻子的表情。
我命苦但我不能說,只能硬撐:
「你不懂,這叫情懷。再說了,996 的福報我實在是消受不起了,再不跑路,我人都要沒了。」
我想開一家屬於自己的小店。
過點有煙火氣的生活。
假的。
但有一點是真的。
這條后街,藏著我整個大學四年的青春和……數不清的夜宵攤。
還算……可以吧。
餐館先前叫「拾光」。
名字文藝。
前老闆看起來是個佛系青年。
為啥呢,
大學四年每次我路過。
我都能看到他在悠閒地喝著茶,盤著手裡的串。
店裡零星的人。
果然,賠光了褲衩。
他臨走時拍著我的肩膀。
說:
「妹子,祝你好運。」
周晴被我搖來打掃衛生。
周晴一邊罵罵咧咧,一邊手裡的活不停。
一樓二樓打掃完畢。
當推開閣樓那扇吱呀作響的小門時。
一股灰塵撲面而來。
閣樓里堆滿了前老闆留下的雜物。
先前我問前老闆,他說都不要了。
任我處理。
周晴仍舊罵罵咧咧。
就在我把最後一個雜物箱從閣樓角落拖出來時。
砸在我腳上,
「砰」的一聲,激起一地塵埃。
我揉著腳趾,罵罵咧咧地撿起來。
箱子沒上鎖,我拂去上面的灰,輕輕打開。
裡面有一本厚厚的、封面已經磨損的硬殼日記。
我這人沒別的優點,就是好奇心重。
帶著某種窺探他人秘密的罪惡感。
我翻開了第一頁。
紙張泛黃,墨跡卻很深,看得出主人下筆時的用力。
出乎意料,裡面沒有少年心事。
沒有青春感懷,全是菜譜。
字跡從一開始的歪歪扭扭,到後來的龍飛鳳舞。
透著一股不屬於這個年齡的倉促和用力。
【9 月 12 日,晴。她今天朋友圈發了可樂雞翅,看起來好好吃。我也試試。失敗。雞翅黑得像剛從煤炭廠退休,我室友說這是在鍊金,想把我逐出宿舍。】
【9 月 15 日,陰。第二次做可樂雞翅。這次沒那麼黑了,但也沒熟。我嘗了一口,感覺自己能當場表演口吐活雞。室友已經把我的鍋藏起來了。】
【9 月 20 日,晴。第五次。終於,顏色對了!味道……有點咸。但起碼能吃了。我一個人,把一整盤都吃完了。感覺離她又近了一點。】
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周晴,快來看,這兒有本日記,笑死我了。」
我靠在牆邊。
饒有興致地繼續往下翻。
我看得津津有味,這簡直就是一部笨蛋帥哥的廚藝血淚史啊。
為什麼我覺得是帥哥呢。
因為字跡好看。
我擅自加的設定~
我繼續往後翻。
「10 月 3 日,麻婆豆腐。她說喜歡吃辣。我買了一整袋最辣的朝天椒。做完之後,整個宿舍樓都以為消防演習。我被宿管阿姨追著罵了三層樓。豆腐嘗起來像是在喝岩漿。」
「11 月 25 日,奶油蘑菇湯。她說最近想喝點暖和的。我把牛奶煮糊了,味道像輪胎燒著了。但是湯的顏色,和她今天穿的米白色毛衣一樣溫柔。」
……
日記里記錄的菜品。
從家常小炒到西式甜點。
從八大菜繫到分子料理。
無所不包。
那個男生就像一個虔誠的信徒。
笨拙地追尋著他欣賞的女孩在朋友圈裡留下的每一個美食腳印。
從最初的「黑暗料理大賞」。
到後面堪比專業食評的製作心得。
我能感受到他廚藝的飛速進步。
「低溫慢煮牛排,需要精確控制在 58.5 度,90 分鐘,才能鎖住肉汁,達到完美的粉色切面。」
「水煮肉片要用蛋清和澱粉腌,肉才會嫩。」
「紅燒肉的糖色要用冰糖小火炒,不能急。」
「魚香肉絲,沒有魚,重點是糖、醋、醬油的比例……」
……
「笨拙又可愛。」
我評價道。
周晴湊過來看了一眼,也樂了:
「這哥們兒有點東西啊,純愛戰士?」
越看,我心裡越是泛起一股熟悉的嘀咕。
這些菜……怎麼那麼眼熟?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我放下日記本,拿出手機。
點開我的朋友圈。
選擇了「僅自己可見」的那個分組,那是我的美食日記。
記錄了我大學四年吃過的每一道讓我心動的菜。
我顫抖著手,一一對比。
可樂雞翅,9 月 12 日,我在校門口那家蒼蠅館子吃的,隨手發了個圈。
麻婆豆腐,10 月 3 日,我跟室友在川菜館聚餐,辣得直吸氣,但覺得很爽。
奶油蘑菇湯,11 月 25 日,那天降溫。
我穿了件新的米白色毛衣。
在西餐廳奢侈了一把。
重合率高達 100%。
……
我的心跳開始失控。
我翻到日記的最後一頁。
那一頁沒有菜譜。
只貼著一張邊角已經起毛的偷拍照。
照片里,一個女孩穿著學士服,坐在大學食堂里。
正埋頭乾飯,腮幫子鼓鼓的,吃相毫無淑女風範。
筷子上夾著一塊排骨,吃得一臉幸福。
我懵了。
那個女孩,是我!
是我畢業那天,在食堂吃的最後一頓飯。
照片下方,有一行青澀又用力的字跡。
「我還沒學會她最愛吃的那道糖醋排骨,她就畢業了。」
轟的一聲。
我腦子裡炸開了一朵絢爛的蘑菇雲。
周晴在一旁跟個開水壺似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岑絮!這是你啊!」
「哪來的純愛戰士?是我們學校的嗎!」
我還沒從這巨大的衝擊中回過神來。
手機「叮」的一聲,彈出一條新聞推送。
【慶大校慶特輯:專訪史上最年輕的餐飲大亨——謝聿遲。】
配的視頻是校慶時對傑出校友的採訪。
螢幕上,一張英俊而熟悉的臉闖入我的視線。
那個曾經清瘦冷峻的少年,如今西裝革履,眉眼深邃英挺。
他正對著鏡頭侃侃而談。
渾身散發著成功人士的精英氣息。
是他。
謝聿遲。
他是我整個高中和大學時代都無法忽視的存在。
上課永遠在睡覺,但考試永遠是第一。
被無數女生追捧,卻連一個眼神都欠奉的高嶺之花。
和我沒什麼交集。
我後知後覺這字跡熟悉得要命。
如果我沒記錯。
這字跡不就是新聞里這人的?
我怎麼也無法把眼前這個冷靜自持的商業巨鱷。
和日記里那個因為學不會一道菜而偷偷懊惱的純情少年聯繫在一起。
巨大的割裂感讓我幾乎無法呼吸。
主持人巧笑嫣然地問他:
「謝總,您年紀輕輕就創立了自己的餐飲帝國,有什麼成功的秘訣可以和學弟學妹們分享嗎?」
鏡頭裡,謝聿遲那雙總是清冷如冰的桃花眼。
竟罕見地漾起一絲溫柔的笑意,像是融化的春水。
他說:
「為了一個人,我練習了上萬次顛勺。」
2
我手一抖,手機「啪」地掉在地上,螢幕碎裂開來。
我感覺整個世界都玄幻了。
那個在日記里把廚房炸得雞飛狗跳的笨蛋。
和螢幕上這個運籌帷幄、被譽為「餐飲界神話」的謝聿遲。
是同一個人?
閣樓里安靜得可怕。
我也不顧地上的灰塵,索性用布子擦了擦地板,坐了下來。
周晴看看我。
又看看我腳邊的日記本。
被這驚天大瓜砸得半天沒說出話來。
「不是……那個……所以說……」
她結結巴巴地指著手機螢幕。
「謝聿遲,暗戀你?」
我忽然冷靜下來。
這本日記。
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家餐館的閣樓里?
前老闆是個佛系青年。
看起來和謝聿遲八竿子打不著。
一個荒唐的念頭冒了出來。
我立刻給前老闆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那邊傳來嘈雜的音樂聲。
「喂?誰啊?」
「老闆,是我,盤下你餐館的那個。」
「我想問問,你這餐館,之前你把閣樓出租出去過嗎?」
「閣樓?想起來了。是租出去過,好像是個學生,他一個人好像在閣樓乒桌球乓做飯呢好像是?時間太久了,但那小孩我記得賊清楚。自己做起飯來賊認真,叫謝聿遲,當時我還吐槽他這名像霸總名呢……」
對上了,全對上了。
被宿管勒令禁止後,謝聿遲大學期間租下了閣樓,在這裡練習做飯。
這本日記是他留在這裡的。
我的心亂如麻。
大學時代的謝聿遲。
是神壇上的人物。
他是我們專業半路轉來的。
一來就霸占了萬年第一的寶座。
永遠穿著最簡單的白襯衫。
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
不苟言笑,像一座行走的冰山。
除卻公開課,專業課按照學號排座。
他永遠坐在我後面。
我這種常年掙扎在及格線上的學渣。
也曾試圖和他套近乎。
想借他那傳說中堪比印刷體的筆記一用。
結果,我收穫的只有他冷淡的「嗯」、「哦」,和最多不超過三個字的回答。
幾次下來,我徹底放棄。
我以為他就是那種天生高傲、不食人間煙火的學神。
可現在回想起來,那些被我忽略的細節。
像電影慢鏡頭一樣在腦海里回放。
我喜歡帶各種零食去上課,辣條、薯片、巧克力棒……
本著「有福同享」的原則,我給周圍的同學都分過。
包括謝聿遲。
他從來不拒絕,只是說句冷淡的謝謝,
默默收下,然後放進書包里。
我當時還腹誹,這人真高傲。
現在才想起來,我給他辣條的第二天。
他上課時會輕微地咳嗽;
我給他薄荷糖的那天下午,他聽課聽得格外認真,背脊挺得筆直。
還有圖書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