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那個是一個同事。我和她之間有點事情要說,耽誤了時間。」
我轉過身,終於直視他,胸口那股酸澀的氣頂著喉嚨:
「什麼同事要找到家裡來?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非要……非要那樣拉拉扯扯?」
路青梧抬手來揉我腦袋,柔聲道:「姜瑜,大人的事情,你不懂。」
「我不懂?」
「我馬上就十八歲了,我不是小孩子了!」
我偏頭避開,認真道。
路青梧似乎被我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弄得怔住了,他揉了揉眉心,語氣帶了點妥協:
「好,好,你不是小孩子。是我說錯了。」
「我錯了,好不好?」
「今天真的是事發突然,我保證以後每天都會去接你的。」
我咬著嘴唇,猛地轉過身,不再看他。
「不需要。」
「我以後都自己回。」
路青梧失笑,扯了一下嘴角。
「小祖宗,以前沒發現你脾氣這麼大。」
「自己回,那可不行。」
「我不放心。」
他說著又湊上來,單手撐在桌面上,垂眸看我。
「肩膀上的淤青好點了嗎?」
「不要你管。」
我起身,一股腦兒地將他推出去,又大力關上門。
門外良久沒有聲音。
最後,我聽見他輕輕嘆了口氣。
「今天在學校里遇到不開心的事情了嗎?」
我依舊沒說話。
「膏藥記得換。肩膀還疼的話,明天我帶你去醫院。」
「小祖宗,哥真錯了。」
我沒出聲,心如亂麻。
那種空落落的、夾雜著恐慌和酸楚的感覺,再次牢牢地攫住了我。
14
肩膀的傷漸漸好轉,但那天晚上的隔閡,卻像一道透明的牆,橫亘在我心裡。
路青梧依舊接送我,給我帶夜宵,輔導我功課。
但我不再像之前那樣粘著他,嘰嘰喳喳有說不完的話。
我比以前更加拚命地學習,似乎只有沉浸在題海里,才能暫時忘記那些紛亂的心事。
直到那個悶熱的下午,體育課結束,我抱著籃球回到教室。
喧鬧聲像潮水般瞬間褪去。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在我身上,帶著驚詫、鄙夷、看好戲的興奮。
我的課桌被翻得一片狼藉,書本散落一地。
馮思思正站在講台邊,手裡高高舉著我的日記本。
她笑得明媚,聲音響徹教室:
「大家都來看看啊!看看我們的年級第一,好學生薑瑜,居然暗戀自己的哥哥啊!」
我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唰地褪盡,手腳一片冰涼。
「還給我!」
我撲過去。
馮思思靈活地一閃,把日記本扔給她旁邊的一個跟班:「念!大聲念出來!讓大家都聽聽!」
跟班興奮地翻開,用誇張的語調朗讀起來。
將我隱秘的少女心事鋪開在眾人面前。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我的自尊上。
教室里的竊竊私語變成了鬨笑和毫不掩飾的議論。
「天啊,好變態!」
「真是看不出來……」
「她哥哥?這麼噁心?」
「一個遠房親戚,怪不得天天來接她,說不定早就搞在一起……」
「不要念了!還給我!」
我瘋了一樣去搶,眼淚失控地湧出來,視野一片模糊。
我跟踉蹌蹌地追著那個被拋來拋去的日記本,像個無能為力的小丑。
不知被誰伸腳絆了一下,我重重地摔倒在地,膝蓋磕在堅硬的水泥地上,鑽心地疼。
馮思思慢悠悠地走過來,蹲在我面前,日記本在她手裡晃著。
她湊近我,輕飄飄道:
「我警告過你吧,不要再勾引裴斯渝?」
「他已經是我的男朋友了,卻天天看著你走神。」

「姜瑜,好本事啊。」
馮思思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語氣卻像淬了毒的刀。
「太久沒找你麻煩,你皮癢了?」
我艱難地爬起來,渾身發抖。
「你再欺負我,我哥知道了,一定會送你進局子。」
馮思思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她的聲音稍微提高,確保周圍的人都能聽到,語氣充滿了同情:
「誒呦,我好怕怕哦。」
她故意停頓,欣賞著我灰敗的臉色,然後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吐出:
「但是姜瑜,你還不知道吧,你暗戀的好哥哥,其實是我的親哥哥?」
「他是我爸藏在外面的私生子,雖然我也是才知道這件事情……」
馮思思俯身,嘴唇幾乎貼到我耳朵上,吐出毒蛇信子般的氣息:
「血濃於水。」
「你猜他會不會幫你這個假妹妹?」
15
馮思思還要繼續宣揚,裴斯渝突然從她身後一把搶走了日記本。
「夠了!」
他低吼,額頭上青筋突起。
馮思思被他突如其來的氣勢震住,隨即委屈地紅了眼眶:
「你,你為了她凶我?」
「我做錯什麼了?」
「斯渝,我只是實話實說――」
「我讓你閉嘴,你聽不懂嗎?」
裴斯渝幾乎是嘶吼著打斷她,眼神里的戾氣讓整個教室瞬間安靜下來。
他失控地翻看著日記本,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他抬起頭看向我,眼神複雜得難以辨認:
「姜瑜,你在氣我對不對?你只是在故意氣我,你怎麼會喜歡上別人。」
「這怎麼可能?」
「裴斯渝,你什麼意思?」
馮思思聲音尖銳。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心裡還想著她!」
「那我算什麼?」
「裴斯渝,我才是你女朋友。我們兩家定了親的!」
裴斯渝甩開她的手,視線卻始終牢牢鎖在我身上:
「回答我,姜瑜。」
我深深呼出一口氣,手掌撐著地面站起來。
「裴斯渝。」
「我沒必要氣你。」
「我們只是普通同學而已,不是嗎?」
時間仿佛被靜止。
過了好久。
裴斯渝彎腰,撿起那本被踩得皺巴巴的日記本,用衣袖將封面擦拭乾凈,遞給我。
他的手指抖得厲害。
「姜瑜。」
「我現在才明白,千方百計想引起對方注意的人是我。」
他看著我的眼睛,笑得苦澀。
「不是你在氣我。」
「是我在氣你。」
「我為了氣你,才和馮思思在一起的。」
我沒有接。
任由日記本從他手中滑落,再次掉在地上。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馮思思的瘋狂。
她轉身抓起講台上的圓規。
「姜瑜!都是你!都是你這個賤人!」
她歇斯底里地撲過來,圓規直直刺向我的臉。
裴斯渝瞳孔驟縮,幾乎是本能地撲過來推開我。
耳鳴充斥著耳朵。
然後是馮思思的尖叫。
我踉蹌著站穩,抬頭看去。
裴斯渝側臉上,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從顴骨劃到下顎,鮮血迅速滲出,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滴落,在校服領口暈開暗紅。
圓規「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馮思思捂著臉,驚恐地後退:「我不是故意的……斯渝,我不是……」
裴斯渝疼得倒吸冷氣。
他喘息著,看向呆立當場的馮思思,扯出一個近乎慘澹的笑。
「馮思思。」
「這幾個月是我對不住你,這下我們兩清了。」
裴斯渝聲音嘶啞。
「分手吧。」
「我喜歡的人從始至終都是姜瑜。」
16
路青梧走出辦公室時,天色已暗。
我靠在校門口的路燈下等他。
路青梧單手接過我的書包,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回家的路上,我們沉默地並肩走著。
路燈將我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周而復始。
直到快要到家,路青梧才突然開口:
「姜瑜。」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他站在樓梯拐角的陰影里,煙在他指間明滅。
「你還小。」
「你對我的感情,可能只是依賴,只是感激,只是恰好在我這裡得到了安全感。」
「這不是愛情。」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我知道什麼是依賴,什麼是感激,什麼是安全感。」
「我也知道什麼是喜歡。」
我加快語速,眼圈不自主地紅了。
「路青梧,我能感覺到,你明明對我也是真心的……」
「夠了。」
路青梧打斷我,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冷硬。
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勾勒出男人緊繃的輪廓。
「馮思思沒撒謊。」
我怔住了。
「我的確是她血緣上的哥哥。」
他扯了扯嘴角。
「我遲早是要回馮家的。」
「我和她身上流著一樣的血,我和她才是同一類人。」
「現在,你還喜歡我嗎?」
像一盆冰水從頭澆下,我渾身發冷。
我的聲音顫抖。
「不,不是這樣的。」
「你不能這麼說自己……」
「我只是在說實話。」
路青梧掐滅煙,淡淡開口。
「姜瑜,別太單純了。」
「你們這種年輕的小姑娘我見得多了,稍微哄一哄,付出點耐心,再隨手幫點小忙,就恨不得把心都捧出來給我,要死要活的。」
「路青梧。」
我的眼淚不爭氣地湧出來。
「你不是那種人!我知道你不是!你為我做的那些……」
「姜瑜,是你想太多了。」
「不過是我看你可憐,發發善心而已。」
「沒必要扯上什麼愛不愛的。」
他無動於衷,聲音更冷。
17
第二天早上,我腫著眼睛醒來。
一夜輾轉難眠,我想了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