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思思見到我也只會時不時陰陽怪氣幾句,不敢再把事情鬧大。
日子忽然有了盼頭。
路青梧上夜班,通常凌晨才回來。
我習慣熬夜刷題,聽見鑰匙轉動的聲音,就會放下筆。
有時候他會帶夜宵回來,一碗熱騰騰的小餛飩,或者幾個烤得焦香的燒餅。
那天晚上,我正對著一道數學壓軸題發獃。
圓錐曲線,輔助線畫了又擦,草稿紙快被我戳破了。
路青梧洗完澡出來,湊過來看了一眼。
他身上淡淡的皂香和熱氣籠罩而來。
我僵了一下,耳朵有些發燙。
路青梧俯身,伸手抽走我手裡的筆。
「這裡,連這條線。」
他手腕一轉,流暢地畫出一條輔助線,然後指了指圖形:
「看到沒?相似三角形,比例一比二,後面就好算了。」
我愣住了。
他解題的速度和思路,比我們數學老師還清晰。
「你怎麼這麼厲害?」
我眼睛一亮。
路青梧把筆還給我,臉上沒什麼情緒:「以前學過。」
「那為什麼不繼續念大學……」
我下意識問道。
他揉了揉我的頭髮,笑了下。
「還有空操心我的事?」
「再不往下寫,天都亮了。」
11
沒有霸凌的日子,時間過得很快。
我不再擔驚受怕,上課能集中精神,晚上能睡整覺。
或許是吃得好睡得好,我的身體也悄悄發生變化。
校服襯衫的領口有點緊了。
鏡子裡的我,臉頰有了點肉,皮膚褪去蠟黃,透出白凈。
變化是慢慢被注意到的。
同桌擠眉弄眼地開玩笑說我變漂亮了。
班上的學習委員問我數學題,我抬頭看他,他卻突然臉紅了。
我愣了一下,無端想起那個寒夜耳尖發燙的自己。
後來是隔壁班的體育委員,在操場攔住我,結結巴巴問我喝不喝北冰洋汽水。
那天放學,我在書包里發現了一封淡藍色的信。
沒有署名,只畫了一顆歪歪扭扭的心。
我覺得不可思議,站在鏡子前看了自己很久。
鏡子裡的人,頭髮烏黑,眼睛亮亮的,酒窩淺淺的。
一切好像都變得好起來了。
12
周末。
我遠遠就看見閣樓的燈亮著。
是路青梧提前下班了嗎?
我愣了一下,立刻兩步並作一步跨上老舊的樓梯,木梯吱呀作響。
鑰匙剛插進鎖孔,我就聽見樓道里傳來激烈的爭吵。
是路青梧的聲音,還有一個陌生男人的粗嗓門。
「喲,搬家了。真讓我們一頓好找啊。」
「兄弟,我晚上有事兒。」
「馮太太就請你吃個飯,一個鐘頭的事兒,怎麼就沒空了?」
「年輕人,我勸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心猛地一沉,沒顧上關門就衝下樓。
窄小的安全通道里,路青梧被一個滿臉橫肉、脖子掛著金鍊子的男人堵著,那男人唾沫橫飛,指著路青梧的鼻子罵,拳頭攥得咯吱響。
路青梧背對著我,倚著牆,姿態散漫:
「兄弟,我要回家給我家小孩輔導作業。」
「這真沒空。」
「小白臉,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敬酒不吃吃罰酒,老子打死你。」
男人忍無可忍,揮拳就砸了過去。
那一瞬間,我腦子裡什麼都沒想,身體已經沖了過去,把他擋在身後。
沉悶的擊打聲響起,肩胛骨傳來一陣尖銳的劇痛。
我悶哼一聲,踉蹌著撞到牆壁上,眼前發黑。
「姜瑜!」
路青梧無所謂的語調一下子變得認真。
我聽見他罵了句髒話,然後是拳腳到肉的悶響,男人的痛呼和怒罵,最後是倉皇逃竄的腳步聲和惡毒的咒罵漸漸遠去。
我順著牆壁蹲在地上,疼得直抽氣。
「你怎麼樣?傷到哪裡了?」
路青梧蹲下身,氣息不穩,抬手想碰我的肩膀,又不敢用力。
巷子口昏暗的光落在他臉上,他眼底是我從未見過的冷峻。
「我沒事……」
路青梧一把將我打橫抱了起來。
我驚得低呼一聲,下意識想掙扎。
「別動。」
他低聲道,抱著我穩步上樓,踢開虛掩的房門,小心地把我放在床上,然後轉身去找藥箱。
「疼就說話。」
他坐在床沿,示意我解開我校服襯衫的領口。
冰涼的觸感碰在火辣辣的皮膚上,我哆嗦了一下。
「不疼。」
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側臉,睫毛垂著,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消毒,貼上膏藥,他的手指偶爾不可避免地擦過我的皮膚,帶著薄繭,有些粗糙。
像是有細微的電流竄過。
我不太自然地拉上衣服,扣錯了一顆扣子。
路青梧給我倒了杯溫水,扶著我靠坐在床頭。
「能自己喝嗎?」
「謝謝。」
我下意識想把水杯接過來,但鬼使神差地,我搖了搖頭。
「手……好像還是有點麻,抬不起來。」
或許是因為沒說過謊,心跳一下子變得很快。
「我扶著你。」
路青梧伸出手,接過了我手裡的杯子。
另一隻手輕輕托住我的後頸,將杯沿湊到我唇邊。
「慢慢喝。」
我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喝著溫水。
他離得太近了,近得我能看清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
再往上,是他漂亮柔軟的唇。
「咳咳咳……」
我有些失神,嗆到了水。
路青梧皺起眉,立刻抽了餐巾紙給我擦嘴。
「哪裡不舒服嗎?」
我臉火燒一般,連帶著脖頸都泛起燥意。
「沒有。」
「就是有點累。」
「你去忙吧,我自己休息一會。」
我手忙腳亂地把自己塞進被窩裡,蒙住臉。
「好。」
「那我就在外面,有事情就喊我。」
路青梧仔細掖好被角。
「睡吧。」
他關了燈,帶上門。
臉頰滾燙,我把半張臉埋進被子,忍不住偷偷地、彎起了嘴角。
13
第二天。
高三月末的全市模考,我拿了第一。
成績單捏在手裡,薄薄一張紙,卻沉甸甸地壓著心跳。
我腦海里浮現出路青梧笑起來好看的樣子。
放學鈴一響,我小跑著出了教室。
風把額前的頭髮吹得亂飛,可嘴角怎麼也壓不下去。
可等到學校門口人快散盡了,也沒等來路青梧的單車。
同學們三三兩兩地離開,人影稀疏,最後只剩下我一個。
路青梧沒有來。
這是第一次。
十分鐘,二十分鐘……初秋的晚風帶了涼意,吹得我有些冷。
我抱緊書包,盯著他每次會出現的方向,心裡那點蜜糖般的甜,慢慢凝成了不安的疙瘩。
「喲,還沒走啊?」
馮思思和她的小跟班不知道從哪裡晃了出來,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又等你那個表哥?」
我沒吭聲,轉身就走。
「跑什麼呀?」
馮思思繞到我前面,擋住去路。
「之前不都早早在這裡等你嗎?」
「今天突然不來了?」
「該不會是出什麼意外了吧?」
我的心猛地一抽。
「你胡說什麼!」
「我胡說?」馮思思笑了,湊得更近,氣息噴在我耳邊,「姜瑜,你有沒有想過,你爸媽是突然就沒了的。說不定啊,你那個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野哥哥,今天也死在外面,回不來咯。」
像是一盆冰水從頭澆下,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凍住了。
那個我強行忘記的噩夢,被她輕飄飄一句話,驟然撕裂開來。
恐慌毫無徵兆地攫住了我。
我猛地推開馮思思,朝著家的方向拔腿狂奔。
風在耳邊呼嘯,肺葉火辣辣地疼。
腦海里全是馮思思惡意的揣測,和父母最後模糊帶笑的臉交替閃現。
快一點,再快一點。
直到看見看見樓下昏暗的光暈里,站著熟悉的人影。
我的腳步猝然剎住,猶有餘悸地扶著膝蓋,大口喘著氣。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是路青梧。
他沒事。
我擦掉眼淚,剛想開口叫他。
就看到他面前,還站著一個我從沒見過的女人。
大波浪的卷髮,修身的長裙,即使在昏暗光線下,也能看出容貌姣好。
她仰著臉看著路青梧,臉上有淚痕,正伸手緊緊抓著他的胳膊,似乎在急切地說著什麼。
路青梧背對著我,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只看到他微微低著頭,聽著。
女人說著說著,情緒似乎更加激動,忽然撲進了他懷裡,肩膀聳動。
路青梧的身體似乎僵了一下,沒有立刻推開。
那一刻,狂奔後的所有熱氣瞬間從頭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冰錐刺骨般的寒意。
混亂的情緒又洶湧上來,堵在胸口,悶得我幾乎無法呼吸。
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直直地走向他們兩人中間,在路青梧略顯錯愕地轉頭看過來時,那女人也抬起淚眼望向我。
我毫無停頓,從他們之間硬生生擠了過去。
女人的驚呼被我拋在身後。
我一步不停地走進漆黑的樓道,用力跺亮聲控燈,快步上樓。
可插了好幾次才對準鎖孔的鑰匙還是暴露了我內心的不安。
我剛進屋沒多久,門就被打開了。
路青梧走了進來,身上還帶著淡淡的香水味。
「抱歉。」
他先開口,朝我笑。
「我臨時有點事,沒來得及去接你。」
我背對著他,沉默地在書桌前胡亂收拾東西。
「生氣了?」
他走到我身後不遠處,停下。
「因為我沒去接你。」
「沒有。」
我硬邦邦地回答,用力從底下抽出一張試卷。
結果用力過猛,卷子撕成了兩半。
空氣驟然安靜下來。
他沉默了一下,語氣有些無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