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瑜,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6
走出學校時,天已經暗了。
路青梧走在前面,我捏著那疊錢,手心發燙。
他停下腳步,側過臉看我。
街燈在他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影。
「你身上的傷就是這個馮思思乾的吧?」
我垂下眼,下意識捂住手臂。
沒吭聲。
路青梧有些煩躁般「嘖」了一聲。
「你越軟弱,她們就越欺負到你頭上。」
「下次記得要反抗。」
「再不濟也要留下證據,回家找大人撐腰。」
我把那一千塊錢遞過去,扯開話題:
「這個給你。」
「謝謝你今天幫我。」
「說好兩個小時的,現在都超出很久了,我知道買你的時間很貴。而且要不是你,我也拿不到賠償。」
路青梧沒接,皺著眉掏出根煙。
餘光瞥見我,又塞了回去。
沉默幾秒,他無奈般嘆了口氣:
「小朋友,我和你說的你記住沒?」
或許是太久沒有被關心過。
我控制不住想哭。
「沒有用的。」
我紅了眼圈,小聲道。
「什麼?」
路青梧微怔。
我深吸一口氣,嗓音發顫。
「我爸媽都在馮家的工地上工作,半年前,他們被腳手架砸中,當場斃命。」
「我去要賠償金,卻被他們趕了出來。」
「馮老闆說,是我爸媽操作不當,還偷工減料倒賣工地里的材料,這才釀成意外。不但沒有賠償,還要追究我們的責任。」
「我說得嗓子都破了,跑了好多地方申訴,但是沒有人信,也沒有人管。」
我抬起手背擦掉眼淚。
「在學校里也是這樣。」
「我連爸媽都沒有了,一個人活下去都很困難。反抗只會招來更多麻煩。」
「不是我懦弱,是我別無選擇。」
趁路青梧沒反應過來,我把錢塞他手裡,轉身跑上了公交車。
7
我拖著疲憊的步子走向那棟老舊的居民樓。
樓道里的聲控燈早就壞了,黑漆漆的,只有月光從破損的窗戶漏進來一點。
走到三樓時,看見樓梯拐角處有一個人影。
裴斯渝背靠著牆,低著頭。
聽到腳步聲,他猛地抬頭,目光沉沉。
我沒理他,側身要從他旁邊過去。
手腕卻被一把攥住,他的手心滾燙。
「你幹什麼?」
我想甩開,可無奈他握得太緊。
「我們談談。」
裴斯渝語氣有些煩躁,像是強忍著某種情緒。
「沒什麼好談的。」
「我說了,幫馮思思完成大冒險是最後一次,剛好昨天還是 31 號,這個月僱傭結束。」
「我們之間沒有關係了,你以後不要再來找我。」
我用力抽手,卻被他拽得更近。
「沒有關係?」
裴斯渝重複著這四個字,忽然低低地笑起來,笑聲里有著快要壓不住的焦躁。
「姜瑜,欲擒故縱玩過頭就沒意思了。」
簡直不可理喻。
或許是失望的次數太多,我早就喪失了和他溝通的慾望。
「放手,我要回家了。」
我聽見自己平靜到冷漠的聲音。
裴斯渝微微用力,將我拉得一個踉蹌,抵在冰冷的牆壁和他滾燙的胸膛之間。
距離太近,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馮思思噴的香水味,混合著洗衣液的味道。
「那個男的是誰?」
他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你什麼時候多了個表哥?嗯?我怎麼不知道?」
「你覺得你很了解我嗎?」
「我的家事,沒必要向你彙報。」
我迎著他的目光,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
「姜瑜。」
裴斯渝氣極反笑,從口袋裡掏出一沓厚厚的鈔票。
「現在可以說了嗎?他到底是誰?為什麼幫你?你們什麼關係?」
粉紅色的鈔票,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那麼刺眼。
我看著裴斯渝,看他眼底那抹連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高高在上的施捨姿態。
忽然就覺得累了,累到連憤怒都提不起力氣。
「裴斯渝。」
我開口,聲音輕得像隨時會散在風裡。
「在你眼裡,我就是這種人?」
他眉頭皺得更緊,冷聲笑了下:
「你不就是缺錢嗎?」
「為了錢什麼都能幹,我說錯了嗎?」
他像是找到了支撐點,語速越來越快:
「馮思思都跟你道歉了,你還要鬧到警察局,不就是為了多要點賠償?」
「一年到頭就這件破衣服,每次在我面前晃,不就是為了提醒我你多可憐,你知道我一定會看不下去是吧?」
他頓了頓,嗤笑一聲,那笑聲刺耳極了:
「哦,還有酒吧街,姜瑜,你根本沒去吧?那種地方,你要是真去了,今天還能一點事情沒有來學校?」

心口那片早就麻木的地方,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
眼淚毫無預兆地衝上來,迅速模糊了視線。
我抬起手,用手背胡亂地抹掉臉上的淚水。
「對。」
我抬頭看他,笑了下。
「你說得對,裴斯渝。」
「我就是見錢眼開,就是處心積慮。你看人真准。」
「現在,可以了嗎?滿意了嗎?」
我轉身就要走。
「姜瑜。」
他緊緊箍住我的手臂,毫無預兆地開口:
「你不是喜歡錢嗎?」
「那你跟我談戀愛。」
「我的錢都給你。」
8
我低頭看著裴斯渝的手,然後抬手一點點掰開他的手指。
「可是。」
「裴斯渝,我早就不喜歡你了。」
裴斯渝瞳孔微顫,咬牙道:
「姜瑜,你說什麼?」
「不管怎麼說,我還是很感謝你這幾個月給我發的工資,這些錢足夠我順利高考,但是以後我們不要再聯繫了。」
裴斯渝一腳踹在台階上,脆弱的木質台階立刻凹了進去。
他胸口起伏,像是氣到了極點。
「姜瑜,我怎麼不在意你了?」
「我不在意你的話,何必現在眼巴巴跑來找你?」
「行,你有種。」
「你不願意和我在一起,有的是人願意,你最好別後悔。」
9
裴斯渝終於離開。
我擦乾眼淚,準備上樓。
但大概是因為一天沒吃飯。
沒走幾步就眼前發黑。
恍惚間,聽見路青梧在身後叫我名字。
可聲音越來越遠。
視野里最後一點光消失前,我似乎看見他朝我衝過來。
再醒來時,是在醫院。
我躺在病床上,身上蓋著藍白條紋的被子。
路青梧像是鬆了口氣。
「終於醒了。」
「我問你們班主任要了地址,想把錢還你,結果剛好撞見你暈倒。」
我撐著想坐起來,門被推開。
護士端著托盤進來,板起臉:「躺好。低血糖加貧血,再亂動還得暈。」
她麻利地給我換吊瓶,嘴裡數落著:「怎麼瘦成這樣,小貓似的。」
我小聲說:「對不起……」
「你跟我道什麼歉?」
「小妹妹,我沒說你。」
「我說給你哥聽呢。」
護士白了一眼路青梧。
「今天一大早上來醫院處理傷口的是你吧?都當哥哥的人了,還跑出去打架?你妹妹這身體情況,你得多上心知不知道?」
路青梧「嗯」了一聲,應下來:「知道了。」
護士離開後,房間裡安靜下來。
我有點不好意思:
「連累你挨批評了。」
「你……你早上是因為打架才遲到的?」
路青梧走過來,隨手拉過椅子坐下:
「沒事。干我們這行的,遇到神經病是常事。」
「為什麼?」
我下意識地問。
他頓了頓,沒回答。
手機鈴聲打破了沉默。
路青梧接起電話,那頭聲音很大:「青哥!那幫人今天又去宿舍堵你了!你最近別回來,在外頭避避!」
路青梧聲音平靜。
「我還能去哪兒。」
「行,知道了。」
他看了我一眼,對著電話說:
「不說了,我這有事。」
電話掛斷。
房間裡又靜下來。
窗外傳來樓道里嘈雜的人聲。
我猶豫了很久,小聲開口:「你……你可以去我家住。」
路青梧挑眉看我,忽然笑了:「小朋友,到底是拿我當哥哥,還是情哥哥?」
我臉瞬間燒起來:「不是的!我家……我家有個閣樓,我本來也打算出租的。」
我攥緊被角,聲音越來越小:「我是想商量一下……你能不能以後接我上下學?就當……交房租了。」
路青梧沒立刻回答。
他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
最後,他點頭:「行。」
10
第二天去上課,我就得知了裴斯渝和馮思思在一起的消息。
馮思思張揚地從裴斯渝家的車下來,笑得明媚。
隔著人群,我和裴斯渝四目相對。
他死死盯著我,像是在期待我的反應。
我平靜地移開視線,上了路青梧那輛單薄的舊自行車。
路青梧每天按時接送我。
早晨六點半,他準時出現在我家樓下,穿著簡單的黑 T 恤,靠在舊自行車上打哈欠。
晚上九點半下晚自習,他一定等在路燈下,手裡有時拎著杯熱奶茶。
學校里,再沒人明目張胆欺負我。
同學們竊竊私語,說姜瑜那個哥哥不好惹,連馮思思都吃了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