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來自我的書房。
我心裡「咯噔」一下,立刻沖了過去。
書房裡,我爸媽睡過的沙發床還沒來得及收拾,被子堆在上面。
地上,是我最珍愛的一套建盞茶具的碎片。
那是我去年去福建出差時,特意拜訪一位老匠人,花了大價錢求來的,每一個杯子的窯變花紋都獨一無二。
我平時連讓林舒碰都小心翼翼,此刻卻碎了一地,像一堆無用的垃圾。
劉艷六歲的兒子手裡還拿著一個倖存的茶杯,正準備往牆上扔。
他看到我進來,非但沒有害怕,反而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
「你幹什麼!」我感覺一股熱血直衝頭頂,衝過去一把奪下他手裡的杯子。
孩子被我嚇到了,「哇」的一聲哭得更響了。
劉艷和陳昂聞聲趕來。
劉艷一看地上的碎片和哭泣的兒子,立刻柳眉倒豎,一把將兒子護在身後,沖我嚷道:「陳默你幹什麼!你吼他幹什麼!不就是個破杯子嗎?碎了就碎了,你至於嚇唬一個孩子嗎?」
「破杯子?」我的聲音在發抖,因為憤怒,也因為心痛,「你知道這套茶具值多少錢嗎?這是藝術品!不是給你兒子當玩具的!」
「喲,還藝術品呢?」劉艷的嘲諷技能瞬間點滿,「不就是喝水的玩意兒嗎?說得那麼金貴。再說了,小孩子不懂事,不小心打碎了,你一個當大伯的,跟個孩子計較,你丟不丟人?」
「他那是不小心嗎?我進來的時候他正要往牆上扔!」
「那也是你東西沒放好!誰讓你把這麼『金貴』的東西放在小孩子能夠得著的地方?
你自己也有責任!」
劉艷的邏輯簡直堅不可摧。
陳昂在一旁拉了拉我的胳膊,和稀泥道:「哥,算了算了,別跟一孩子置氣。回頭我賠你一套不就行了。」
「你賠?」我冷笑一聲,看著他,「你知道這套多少錢嗎?你一個月的工資都未必買得起一隻杯子!」
這句話似乎刺痛了陳昂的自尊心。
他臉色一變,甩開我的手:「嘿,我說陳默你怎麼說話呢?不就是有幾個臭錢嗎?有什麼了不起的!看不起你弟弟是不是?不就是一套杯子嗎,我賠你!你說多少錢!」
我媽和我爸也趕了過來,一看這劍拔弩張的架勢,我媽立刻開始她的表演。
她一拍大腿,對著我說:「陳默!你怎麼回事!為幾個杯子,跟你弟弟吵成這樣!那可是你親弟弟!親侄子!東西碎了可以再買,這親情要是碎了,拿什麼補?」
她轉向劉艷,又換上一副笑臉:「艷子啊,你別生氣,陳默他就那臭脾氣,看重那幾個死物。小孩子嘛,淘氣是天性,打了就打了,沒事啊。」
整個過程,沒有人問我一句我的感受,沒有人關心我損失了什麼。
他們所有人,都站在我的對立面,用所謂的「親情」和「大度」來對我進行道德綁架。
我看著地上的碎片,又看了看眼前這一張張或蠻橫、或虛偽、或懦弱的臉,一股深不見底的寒意,從心底里冒了出來。
我突然不想吵了。
我什麼都不想說了。
我默默地蹲下身,開始一片一片地撿拾那些冰冷的碎片。
鋒利的邊緣劃破了我的手指,鮮血滲了出來,滴落在深色的瓷片上,像一朵絕望的梅花。
我沒有理會。
我只是低著頭,專注地,一片一片地,撿起我那被摔得粉碎的,珍愛之物。
也撿起我那被踐踏得一文不值的,可笑的尊嚴。
05
午飯時間,像是一場噩夢的重播,只是混亂和矛盾變本加厲。
劉艷以「昨天沒吃好」為由,點名要吃紅燒肉、糖醋排骨和清蒸鱸魚。
我媽在廚房裡揮汗如雨,我在一旁給她打下手,切菜切到手軟。
而其他人,則心安理得地坐在客廳里,看著電視,嗑著瓜子,製造著永無止境的噪音和垃圾。
飯菜上桌,新一輪的挑剔又開始了。
「媽,這排骨是不是有點太甜了?」
「爸,這魚蒸老了,口感不嫩。」
「哥,沒啤酒嗎?過年吃飯怎麼能沒酒呢?」
我默默地起身,去儲物間搬了一箱啤酒出來。
陳昂和劉艷的兩個弟弟立刻歡呼起來,一人開了三瓶,叮叮噹噹地碰杯,酒沫飛濺到盤子裡。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陳昂的臉喝得通紅,話也多了起來。
他放下酒瓶,用一種看似不經意的語氣,對我,也對全桌人說道:
「哥,跟你商量個事兒。」
我心裡一沉,知道正戲要來了。
「你看啊,我跟艷子結婚這麼多年,孩子都倆了,還一直住宿舍。那宿舍樓,破得不行,冬天漏風夏天漏雨,隔音還差。小軍明年就要上小學了,沒個正經的學區房,這以後上學都成問題。」
他頓了頓,觀察著我的表情,繼續說:「我跟艷子最近看了個樓盤,就在他們市一小旁邊,地段好,以後孩子上學方便。就是……就是首付還差了點。」
桌上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我媽立刻放下了筷子,一臉期待地看著我。
劉艷則低下頭,假裝給孩子夾菜,耳朵卻豎得老高。
「差多少?」我平靜地問。
「不多不多,」陳昂連忙擺手,臉上露出討好的笑容,「就差二十萬。哥,你看你跟嫂子這幾年也攢了不少錢,你這房子裝修得這麼好,一看就不差錢。你先借我應應急,等我以後周轉開了,馬上就還你!」
「二十萬?」我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對!」陳昂重重地點頭,生怕我沒聽清,「就二十萬!哥,你是我親哥,你可得幫我這個忙!這不光是為了我,也是為了你兩個大侄子啊!他們以後有出息了,也忘不了你這個大伯的好!」
我媽立刻接上了話:「是啊陳默!你弟都開口了,你當哥的還能不幫?這可是關係到孩子一輩子的大事!二十萬對你來說,不就是幾個月的工資嗎?對你弟來說,那可就是一套房子,一個家啊!」
劉艷也適時地抬起頭,眼眶紅紅的,用一種泫然欲泣的語調說:「哥,你就當可憐可憐我們,可憐可憐兩個孩子吧。我們以後做牛做馬,都會報答你的。」
他們一家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無縫。
一個扮紅臉,一個扮白臉,一個打親情牌,一個賣慘。
他們把我圍堵在一個密不透風的道德囚籠里,仿佛我只要說一個「不」字,就是冷血無情、大逆不道的千古罪人。
我爸在一旁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我媽一個兇狠的眼神給瞪了回去。
他只能低下頭,默默地喝著杯子裡的酒。
我看著眼前這群人,看著他們臉上那種勢在必得的、貪婪的表情,突然覺得一陣噁心。
那套被摔碎的建盞,那被弄髒的沙發,那滿地的狼藉,那一句句理所當然的索取和抱怨……所有的一切,在這一刻,都匯聚成了這二十萬的借款要求。
原來,前面所有的鋪墊,都是為了這最後一擊。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陳昂臉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久到我媽忍不住又用胳ac肘捅我。
我緩緩地抬起頭,目光掃過他們每一個人。
然後,我拿出手機,當著所有人的面,撥通了林舒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那頭很安靜,能聽到林舒平穩的呼吸聲。
「喂。」她的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我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顫抖。
「小舒,」我說,「陳昂要借二十萬買房,我媽讓我必須借。你說,我該怎麼辦?」
我開了免提。
我的問題,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原本自以為勝券在握的湖面。
陳昂和劉艷的臉色瞬間變了。
我媽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壓低聲音沖我吼:「你跟她說這個幹什麼!這是我們家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有十秒鐘。
就在我以為她會掛斷電話的時候,林舒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冷靜,而又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力量。
「陳默,你別急。你什麼都不要答應,也什麼都不要拒絕。等我一下。」
然後,她掛斷了電話。
我的心,莫名其妙地安定了下來。
不到一分鐘,我的手機「叮」地響了一聲,是一封新郵件的提示音。
發件人:林舒。
主題:陳家春節招待成本與風險評估報告.
我愣住了。
當著所有人的面,我點開了那封郵件,下載了附件。
一個專業、複雜、充滿了各種圖表和數據的Excel表格,瞬間占滿了我的手機螢幕。
表格的標題,用加粗的紅色字體寫著——
《關於陳昂家庭長期財務依賴及其對我們家庭潛在風險的量化分析報告》
我看著那一行行冰冷的數字和理性的分析,手指開始微微顫抖。
我知道,林舒的反擊,開始了。
這不再是一場關於親情的拉扯,而是一場關於生存的,戰爭。
06
我把手機橫過來,將螢幕上的Excel表格放大,那一行行、一列列由林舒精心構建的數據和分析,像一副冰冷的鎧甲,瞬間將我武裝了起來。
表格的第一部分,標題是「歷史招待成本匯總」。
下面分門別類,羅列得清清楚楚:
「餐飲成本:7次來訪,共計31天,平均每次招待餐費2800元,總計19600元。」
「物資消耗:日用品、零食、飲料等,預估每次500元,總計3500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