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繼續我們的旅程,去了喀納斯,去了賽里木湖。
新疆的美景,遼闊又治癒。
我漸漸把那條簡訊拋在了腦後。
半年後,我們盡興而歸。
回到家,打開門,家裡的一切都和離開時一樣。
只是我們的心境,已經完全不同了。
我和老伴開始整理旅行的照片,把最喜歡的幾張洗出來,放進相框,擺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
照片里,我們笑得燦爛又幸福。
一個星期後,我下樓買菜,遇到了住在對門的老鄰居李姐。
李姐拉著我,神秘地說:「王芹,你可算回來了。你知不知道,你女兒女婿出大事了!」
我平靜地問:「出什麼事了?」
「被拘留了!聽說是詐騙!關了幾個月才放出來!」
「兩個人工作都沒了,聽說是在公司里鬧得很難看,被開除了。」
「現在房貸都還不上了,房子估計都要被銀行收走了。」
李姐嘆著氣,同情地看著我。
「你說這叫什麼事啊。冰冰那孩子,以前多好啊。」
我點點頭,沒說什麼。
回到家,我把這件事告訴了老伴。
老伴正在陽台侍弄我們新買的花草,他頭也沒回。
「自作自受。」
晚上,我正在看電視,一個陌生的號碼打了進來。
是女兒所在城市的區號。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電話那頭,傳來劉冰冰壓抑又絕望的哭聲。
「媽……」
電話那頭,劉冰冰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媽,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你救救我……我快要活不下去了……」
她的哭聲里充滿了無助和恐懼。
「魏宇他打我……他天天喝酒,喝醉了就打我……」
「他媽也罵我,說我是喪門星,害得他們家家破人亡……」
「家裡沒有錢了,房貸逾期了,銀行天天打電話催債……」
「我找不到工作,沒人要我……他們都說我有案底……」
「媽,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我以後一定好好孝順你和爸……」
我能想像出她現在的樣子。
像一隻喪家之犬。
背景音里,隱約傳來一個女人尖利的叫罵。
「哭!哭什麼哭!還有臉給你那個黑心的媽打電話!沒用的東西!連自己媽都搞不定!」
是她婆婆的聲音。
緊接著,是一個男人含糊不清的怒吼。
「閉嘴!煩死了!」
然後,是「啪」的一聲脆響。
劉冰冰的哭聲戛然而止,變成了痛苦的嗚咽。
我的心,沒有一絲波瀾。
甚至覺得有些可笑。
這就是她當初拼了命也要嫁的男人。
這就是她當初百般討好,不惜苛待親媽也要孝順的婆家。
我平靜地開口,「這是你選的路。」
說完,我便掛斷了電話。
手機立刻又響了起來,還是那個號碼。
我直接按了靜音,扔到了一邊。
很快,簡訊一條接著一條地涌了進來。
「媽,給我轉點錢吧,我好幾天沒吃飯了。」
「媽,只要你肯幫我還房貸,我立刻跟魏宇離婚,我帶著孩子回來給你和爸養老。」
「媽,你真的這麼狠心嗎?我可是你唯一的女兒啊!」
每一條簡訊,都充滿了懺悔和求饒。
可我知道。
她不是悔過了。
她只是在那個家裡,再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過不上那種光鮮亮麗的生活了。
她只是又想起了我這張可以無限透支的銀行卡。
為了她,我和老伴付出了半輩子的心血和積蓄。
剩下的日子,我們只想為自己而活。
我拿起手機,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簡訊。
想了想,我最後只回了她一條。
「不舒服就離婚,有手有腳自己活。」
然後,我將這個號碼,也拖進了黑名單。
從此以後,關於她的一切,都與我無關了。
我和老伴的生活,回歸了前所未有的平靜。
我們報了一個老年大學的書法班和攝影班。
老伴的字寫得越來越有風骨,我的攝影技術也突飛猛進。
我們把家裡那台老掉牙的彩電換了,買了一台巨大的液晶電視。

我們把裂了皮的舊沙發也扔了,換上了一套舒服的布藝沙發。
我們開始研究菜譜,每天變著花樣給自己做好吃的。
我們的退休金,足夠我們把日子過成詩。
在書法班上,我認識了一個叫林悅的年輕人。
她是個很文靜的女孩,在附近的社區醫院當護士,工作不忙,就來學學書法。
她很有禮貌,每次見到我和老伴,都會甜甜地喊一聲「王阿姨好,劉叔叔好」。
她的丈夫是個程式設計師,也很老實本分。
兩個人靠著自己的努力,在這個小城裡付了首付,買了套小小的兩居室,日子過得簡單又幸福。
林悅常常會向我請教一些生活上的問題。
比如煲什麼湯更有營養,比如怎麼腌鹹菜才好吃。
我看著她,總會想起劉冰冰小時候的樣子。
乖巧,懂事,會跟在我身後,甜甜地喊「媽媽」。
只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一切都變了。
我和老伴都很喜歡林悅,漸漸地,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半個女兒。
聽說,劉冰冰真的離婚了。
還是李姐告訴我的。
她說,劉冰冰是凈身出戶,什麼都沒要,連孩子的撫養權都給了魏宇。
那個當初她不惜一切代價也要留住的家,徹底散了。
我聽著,心裡沒有任何感覺。
就像在聽一個陌生人的故事。
離婚後的劉冰冰,並沒有得到解脫。
魏宇像個無賴一樣,三天兩頭地去糾纏她。
她租住在一個很破舊的小區里,魏宇就去那裡堵她,跟她要錢。
不給錢,就打她。
後來,魏宇發現打她也沒用,她自己都窮得叮噹響。
他就開始拿外孫女威脅她。
「你要是不給我錢,我就把女兒賣了!」
劉冰冰被他嚇得魂不附體。
她開始拚命地打工,在餐廳里洗盤子,在超市裡當收銀員,把賺來的辛苦錢,一次又一次地交給那個無賴前夫。
李姐說起這些的時候,唏噓不已。
「作孽啊,真是作孽。」
我沒有再去找過劉冰冰。
她也沒有再來找過我。
或許她也知道,我這裡,是她永遠也敲不開的門了。
我給了她良好的教育,讓她大學畢業。
我給了她二十多年的疼愛和長時間的經濟幫助。
我教會了她如何飛翔。
是她自己,折斷了自己的翅膀。
剩下的路,該她自己走了。
我和老伴的生活,越來越豐富多彩。
我們跟著攝影班的朋友們,去了很多以前想去但沒去成的地方。
我們去了黃山看雲海,去了桂林看山水,還坐著郵輪去了趟三亞。
林悅和她丈夫,在我們出遠門的時候,會主動過來幫我們照看家裡的花草。
每次我們旅行回來,林悅都會燉好一鍋熱氣騰騰的雞湯,在家等著我們。
「王阿姨,劉叔叔,你們回來啦!快趁熱喝點湯,暖暖身子。」
那一刻,我覺得這才是家的感覺。
老伴也感慨:「這姑娘,比親閨女還親。」
我們心裡都明白,我們已經找到了可以替代劉冰冰的人。
一個值得我們去關心,去付出的「新女兒」。
一天,林悅有些不好意思地來找我。
「王阿姨,有個事……我想請您幫幫忙。」
「什麼事?你說。」我笑著說。
「我爸媽在老家種了些有機蔬菜,吃不完,我想拿到我們社區的周末集市上賣賣。但是……我沒經驗,怕賣不出去。」
「我能不能……請您和劉叔叔,到時候去幫我壯壯膽?」
她說完,有些緊張地看著我。
我立刻就笑了。
「放心,到時候阿姨和叔叔一定去給你當金牌銷售!」
老伴在一旁也拍著胸脯保證。
「對!保證讓你爸媽的菜,一根都不剩!」
周末集市那天,我和老伴起了個大早。
我們幫著林悅把一筐筐蔬菜擺好,掛上「農家自種,有機蔬菜」的牌子。
集市上人來人往,非常熱鬧。
我和老伴扯著嗓子,賣力地吆喝著。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現在了不遠處。
那個人影,瘦得像根竹竿。
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廉價工作服,頭髮枯黃,面色蠟黃。
她呆呆地站在人群外,看著我們這個熱鬧的攤位。
看著我和老伴,對著林悅,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
是劉冰冰。
她怎麼會在這裡?
我的心,有那麼一瞬間的停滯。
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老伴也看到了她,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但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繼續幫林悅給客人稱菜。
林悅順著我們的目光看過去,也看到了劉冰冰。
她不認識劉冰冰,只是有些好奇地問:「阿姨,那個人……一直在看我們呢。」
我收回目光,對林悅笑了笑。
「一個不認識的人,不用管她。來,我們繼續賣菜。」
劉冰冰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
她看著我親切地幫林悅招攬顧客。
看著老伴慈愛地給林悅遞上一瓶水,讓她歇一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