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聲道:「事急從權,回門不過三天,忍一忍吧。」
我身形一僵,掙開他的手。
愣愣地回:「好。」
過了一會兒,我突然問。

「陳硯,你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對吧?」
等了很久他都沒有回答。
我偏過頭去。
黑暗光影里,陳硯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
13
在養父的指點下,陳硯手頭積壓的那幾樁陳年疑案有了眉目。
入冬後,他肉眼可見地忙碌起來,常常幾天都見不到人影。
就算回來,也是睡在書房。
他時常會給我捎帶東西,有時是首飾頭面,有時是風箏之類的小玩意。
陳家父母因為替娶的事,對我十分遷就。
不僅免去我每日的請安,連我院子裡的事也不會多問。
當然,陳府的管家大權也沒交到我手裡。
我猜他們心裡也清楚,這場婚事只是權宜之計。
我不是他們正兒八經的兒媳婦。
我樂得自在,常常出門遊樂。
日子過得和未出閣時也沒什麼不同。
陳硯給孟雨蓮置辦了處宅子,又替她盤下一家鋪面。
她每日管著帳,有了事做,人漸漸也有了生氣,一直託人打探她那流放的父兄下落。
偶爾,她也會邀我去她那兒坐坐。
她握住我的手,溫婉地笑著。
「郡主,陳硯都和我說清楚了。」
「那天是我不好,不管怎麼說,你都是我的救命恩人。」
「這一點,雨蓮永生難忘。」
我想,這樣就很好。
兜兜轉轉,雖然有些波折,但大家有了不錯的結果。
我報了恩,陳硯和孟雨蓮也修成正果。
還有蘇凜。
他總是給我寫信,約我出去玩,跟我說書院裡的趣事,變著法兒給我帶好吃的。
我十分受用。
風清日暖,泉水叮咚,又是一年春。
這一年,陳家有了兩件好消息。
其一,陳硯半年內連破三件大案,成了最年輕的大理寺少卿,官運亨通,前途無量。
其二,孟雨蓮有喜了。
14
陳硯說這件事時,陳父發了好大的火。
滾燙的茶盞砸在他身上。
陳硯坦然跪著,背挺得筆直。
「請父親成全。」
「該給蓮娘一個身份了。」
他有些嘲諷地笑。
「當年父親瞞著我定下她,如今我娶她進門,不正遂了你們的願。」
我陪陳母在門外聽著,眼皮一跳。
直覺接下來的話不是我該聽的。
然而陳母眼眶微紅,拉著我幽幽道。
「硯哥從小就是個有主意的。那年家裡給他定了親,他一開始很牴觸,後面慢慢接觸下來,才漸漸接受。」
誰知孟家後面出事,陳家為了保全自己,自然避之不及……
陳母拉著我說了很多,說維持大家族的不易,行差踏錯一步,就可能什麼都沒了。
我漸漸聽懂了。
陳家父母自然不願陳硯的骨血流落在外。
礙著我和義父的身份,做戲給我看呢。
我就像聽別人的事一樣,從善如流地笑著。
「全聽母親吩咐。」
心裡想著的,只是夜裡要讓小廚房做什麼好吃的。
15
我一手操辦了這場婚事。
雖是娶妾,規格禮制都和平妻無異。
孟雨蓮知道後很愧疚。
覺得自己害我沒了臉面。
我覺得好笑。
「怎的一個二個都把臉面看得這般重?」
「你知道的,我真心希望你們過得好。」
「至於臉面,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我自己開心就好。」
孟雨蓮笑了笑,撫著小腹,眼底有我看不懂的哀傷。
我後來才知道,她這時剛和陳硯大吵一架。
要不是這個孩子,怕是就此分道揚鑣了。
然而這時,我什麼都不知道,只是免去她的每日請安,腳步輕盈地回了自己住處。
游廊下,陳硯長身玉立。
梨花隨風簌簌落下,飄在他的肩頭。
要是一年前,我看見這樣一張俊美的臉,說不定什麼都不記得了。
可是現在,我自然地和他打了聲招呼,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但陳硯叫住我。
好像要從我臉上看出些什麼似的。
他問:「棲梧,昨夜睡得好嗎?」
我笑了笑,說。
「挺好的。」
16
孟雨蓮懷孕五個月時,我不小心聽見他們吵架。
孟雨蓮哭得很傷心。
「說來說去,其實你就是喜歡上她了對不對?」
「她那樣好,誰都會喜歡她的。」
我腳步一頓,聽見陳硯極壓抑的嘆息。
「和她有什麼關係?」
「我們……只是交易。」
我不知道該做出什麼表情。
晚上,陳硯來找我。
他叩響門扉,聲音低沉。
「棲梧,能陪我喝些酒嗎?」
窗戶上,他向來挺直的脊背似乎彎了下去。
「有些事,我實在不知道還能和誰說。」
我到底開了門,拿出酒把他引到院子裡坐下。
他沉默著,一杯又一杯,過了很久很久才開口。
只說了六個字。
「孟家,並不無辜。」
兩年前,豫州大旱,赤地千里。
皇帝命徐州糧倉調糧救災。
然而等這批糧食運送到災民手中,層層盤剝,只剩一袋袋的麩皮。
這事被壓了整整三月。
豫州餓殍遍野,民不聊生。
直到當地義士跋涉千里,攜萬民聯名血書,滾鋼釘,敲登聞鼓,直達天聽。
天子震怒。
所有涉案失職官員全都革職查辦。
而孟父,便是押送糧食的京官之一。
向來廉潔奉公,一清如水。
當時所有人都覺得他並非主謀,而是失職被牽連。
不至於落得株連九族的下場。
所以,陳硯願意幫忙,義父一求情,皇帝也減輕了責罰。
然而陳硯私下裡查案時,卻發現事情沒那麼簡單。
孟父是知情的,他不僅默許了那些人的行為,甚至一手壓下了上報的奏摺。
「這樣的人就該千刀萬剮!」
「可笑我還救了他。」
陳硯痛苦地捂住腦袋。
他讀的是聖賢書,卻陰差陽錯做出這樣的事。
我張了張嘴,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至少,不知者無罪。」
我又想起孟雨蓮常常和我提起自己父親。
說記憶里他肩膀很寬闊,對兒女都很憐愛,常常給他們買時興的小東西。
原來好父親不一定是好官員。
孟家這些年的風光背後,又藏著多少百姓的屍骨?
我深深吸了口氣。
覺得這段時日來陳硯對孟雨蓮的反常都有了解釋。
自然是不能告訴她的。
她還懷著孩子,做著父兄平反的美夢……
他只能自己消化這一切。
陳硯醉倒在石桌上,突然握住我的手。
他斷斷續續地說。
「棲梧,你要,真的是,我的妻就好了……」
我望著他,突然感到一切都很荒謬。
我想。
是時候該離開了。
17
我擬好了和離書,找到陳硯。
我告訴他:
「雖然提前了一年多,但我覺得,我們都不需要這場交易了。」
孟家不會平反。
而我,也只是為了報恩。
時間好像突然變得很慢。
陳硯很沉默,黑黢黢的眸子盯著那張紙,又抬眸看向我。
我不再說話,平靜地和他對視。
過了很久,我才聽到他艱澀道:
「好。」
「官府那邊我最近很忙,晚點再去登記,你可以先離開。」
我鬆了口氣,覺得一切都還沒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陳硯信守承諾,也真的給了我很多很多補償。
我都沒要。
畢竟按照約定,孟家沒能平反,我也是拿不到銀子的。
我只帶走了我的嫁妝。
準備離開那天,天氣很好,我雀躍地往外走,想著一會兒該怎麼和養父解釋這一切。
然而陳硯帶人攔住我,望著我,一字一句。
「棲梧,你是我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妻,你要到哪兒去?」
我感到難以置信。
「我們說好的,只是交易。」
陳硯聲音很輕,也帶著一點對自己的困惑。
「怎麼辦,我想反悔了。」
18
我被陳硯「請」回了院子裡。
石桌上,我們再次相對而坐。
其實我完全有能力逃走的。
我學過武,會輕功,陳家這些護院根本算不了什麼。
我只是腦子很亂,渾渾噩噩地,對陳硯很失望。
就像一朵很喜歡的花,突然爛掉。
他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仔細地打量他很久。
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一年半,他真的變了很多。
記憶中清冷自持的一個人,氣質已經有些冷冽肅殺了。
其實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做官和讀書本就不同。
何況大理寺和刑部常常接觸,他私下查案時,也免不了動用刑罰。
當初告訴家裡孟雨蓮的事時,陳父還能對他發火。
現在他越來越受陛下重用,陳府已經隱隱由他當家了。
「……雨蓮怎麼辦,她還懷著你的孩子。」
我聽見自己問。
陳硯替我斟茶:「你們關係不是很好嗎?」
「我想,她不會怪你的。」
一陣微風拂過。
他笑了笑,想伸手替我捋好垂落的髮絲。
我避開他的動作。
他也不在意,把那杯茶喝了後就轉身離開。
我叫住他:「你困不住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