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嚇得夠嗆,手腳都是軟的。
要不是我反應快,那把削鐵如泥的匕首刺進的,說不定就是她的心臟。
到了門外。
我帶她拐過街角,看見陳硯長身玉立,等在不遠處,才將她放開。
「去吧,他等你很久了。」
她也看見了陳硯,臉上愁容頓時消散大半,眉眼含笑起來。
她上前幾步,忽然又回頭看我,感激地行了一禮。
「姑娘今日大恩大德,雨蓮他日定結草銜環相報。」
我笑著應下,折返牽馬,順便給這對苦命鴛鴦留出些互訴衷腸的時間。
然而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攔住了我。
「你受傷了?」
「你需要上藥。」
我:?
我茫然看著面前有些熟悉的陌生男子,視線越過他身後,更覺詫異。
這人怎麼牽著我的馬?
直到身後陳硯也疑惑道:「……阿凜?你怎麼在這?」
原來是那晚救場的蘇家表弟。
我恍然大悟。
蘇凜一笑:「我不放心你們,想著跟來看看。」
他晃晃手裡的馬繩。
「瞧瞧,這不就派上用場了。」
「好了,不說這些了。」他看向我,「郡主,你的傷口需要處理,別再亂動了。」
「我帶你去上藥吧。」
我還想著要給陳硯他們留出交談的時間,便點頭答應。
「麻煩你了。」
然而。
陳硯視線在我和蘇凜間掠過,眸光微沉,似有不悅。
他叫住我,「棲梧……」
話音未落,便被身邊一直沉默的孟雨蓮出聲打斷。
她慘白著一張臉看我。
「是你。」
「你就是趙棲梧。」
我暗道不好,有心想解釋。
可她後退幾步,偏過頭去,聲音很冷地道。
「多謝郡主救命之恩。」
「郡主身嬌體貴,還是快些去包紮吧。」
夜色深深。
我的手僵在半空。
這兒的動靜已經引得不遠處巡城的軍士頻頻側目。
我到底是收回手,低聲道。
「這樣吧,我們兵分兩路。陳硯先安頓好孟姑娘,順便和她解釋清楚,我和蘇凜去包紮善後。」
「明天早上,再在陳府匯合。」
孟雨蓮一言不發。
蘇凜點頭如搗蒜。
陳硯則深深看了我一眼,道:「好。」
10
蘇凜就近帶我去了他在京城租住的宅子。
月色下,竹影搖曳,曲水流觴。
院子裡,我洗好傷口,接過他遞來的藥膏,突然想起一件事。
「多謝你那夜照顧我。」
「只是,你怎麼知道,我不用別人的東西?」
蘇凜斟茶的手一頓,語氣如常地笑。
「我見你不用丫鬟婆子遞來的糕點,瞎猜的。」
「沒想到蒙對了。」
倒是個心細的。
我笑了下,也沒多想,又和他聊了幾句。
知道他是金陵人,這次來京除了恭賀陳硯新婚之喜外,也是來向狀元表哥討教學問的。
蘇家是江南富商,官場上卻只有陳家可倚靠,做夢都想家族中有人能入仕為官。
他言談風趣,人也聰明。
從大婚夜的風波推測出我和陳硯是假夫妻,也並不看輕我。
反而贊道:「郡主俠義。」
我想他既是陳硯表弟,又能在大婚夜替娶,想來關係親近,便大方承認。
「各取所需罷了。」
天色漸晚,他主動起身將我引到廂房。
「明日你和表哥還有事要做。」
「被褥糕點我都讓人換了新的,早些歇息吧。」
我順著他的話往屋內看去,桌上擺著溫好的茶水糕點。
細緻貼心。
他仍在身後叮囑。
「我讓丫鬟燒好了水,郡主若想洗漱,又或是哪兒不適,可以叫人來伺候熱敷。」
這話實在奇怪。
我是那年大雪和野狗爭食在膝蓋處落下了病根。
不影響行動,只是一遇寒涼,便常常隱痛,需要熱敷緩解。
可,尋常人誰會在這溽熱未散的天氣里特地熱敷?
一而再,再而三。
就算我是傻子也察覺到了不對。
再如何細心,也不能透過衣袍看見我膝蓋的傷疤。
我握住腰間匕首,眯起眼看他。
「你到底是誰?」
蘇凜一怔,臉上先是閃過我看不懂的欣喜。
「你認出我了?」
他極快地上前一步,見我滿眼戒備,又變為把事情搞砸了的懊惱。
不知是不是我看錯,竟還有些不易察覺的委屈?
他小聲說:「郡主,我一直記得,有年冬天我來京城玩,和表哥一起救過一個人。」
啊?
我湊近,仔細瞧著他眉眼,良久後,才驚疑不定地問。
「你是陳硯當年身邊那個白瘦猴子?!」
蘇凜忙叫道:「是,是我!我那時候身子不好,也不愛吃藥,現在已經全好了!」
我還是有些不信。
「可你怎麼,怎麼能一眼認出我呢?」
他聞言指了指自己耳側,眉毛微挑,有些得意了。
「你這有塊暗紅胎記,我一直記著呢!」
他說著又打量我幾眼,感慨道。
「那天走後我還一直記掛著你,原本想第二天再去尋你,問你願不願意和我一塊走。誰知金陵來信說家裡出了急事,我還沒睡醒便被僕從們塞進馬車離開了。」
「原來你最後被南安王收養了,真好、真好。」
我點點頭,雖覺得蘇凜記掛了我這麼多年有些奇怪。
但他一連說了幾個真好,是真心實意替我感到高興的模樣。
我便也鬆開匕首,笑著道。
「是啊,真好。」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蘇凜打娘胎便得了怪病。
蘇家尋醫問藥多年,終於在嶺南尋得位奇醫可治。
但他嫌那些滿是蟲子的藥苦,也討厭整日被拘在屋子裡休養,有時覺得活著也沒什麼意思,倒不如死了算了。
但那日,他見我不惜同野狗爭食也要拚命活下去的樣子,心裡奇異地生出些鬥志。
他想。
還是活著吧。
這樣一無所有的人都還想活著,那我也可以試試。
11
是夜,我沉沉睡去。
很突然地,又夢見那個大雪簌簌落下的傍晚。
建寧十五年,先皇病重,邊疆不定。
阿爹隨南安王的軍隊北上打仗,臨行前,把我和懷孕的娘親託付給大伯一家。
然而人心叵測。
阿爹一走,他們就原形畢露,不僅昧下阿爹每月寄來的銀子,還不肯為難產的阿娘請大夫醫治。
阿娘死後沒多久,他們收到阿爹戰死的消息,把我也趕了出去。
我那時才七歲,一身破布夾襖,和野狗爭食,飲雪水止渴。
滿腦子只剩一個念頭。
要活下去,要報仇。
然而天寒地凍,狗嘴奪食也要講運氣。
遇見陳硯他們前,我已經餓了很久很久,自然不肯相讓。
夢境中,昨日重現。
長街上,我看著年幼的自己鮮血淋漓。
一輛青帷華蓋的馬車停下,陳硯讓小廝趕跑野狗,又從車窗給我遞來糕點和錢。
大雪漫天,玉面少年。
這一幕,我記了很多年。
然而如今旁觀著,才看清他身邊還有個臉色慘白的蘇凜。
他不停咳嗽著,從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聲音很虛弱。
「表哥,把這糖也給她吧。」
原來是他啊。
我在夢裡輕嘆。
翌日清晨。
我從床上坐起,只覺得神清氣爽。
換上羅裙,和蘇凜打過招呼後,我趕到陳府門口和陳硯匯合。
他來得比我還早,正指揮著下人一箱箱往車上裝東西。
我走上去,也對他的大手筆感到驚訝。
「回門而已,不用帶這麼多東西。」
他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一瞬,道:「應該的。」
「你幫了我這麼多,南安王給的嫁妝也尤為豐厚,這些不算什麼。」
行吧。
我不再推拒,先一步上了馬車。陳硯拿著長長的單子,確認無誤後也坐了進來。
馬車嘚嘚地朝郊外養父的莊子駛去。
車內,陳硯語氣如常,不經意問。
「你和蘇凜,什麼時候那麼熟了?」
我支著頭,正看著車外炊煙裊裊的各色早攤。
「也不是很熟吧。」
「就那晚成親時見過一面,昨天是第二面。」
我說的都是實話,至於其他的,就沒必要告訴他了。
所謂往事,只有記得才會有意義。
強行讓忘掉的人回憶起,只不過是自尋煩惱。
車外有什麼一閃而過。
我叫停馬車,還未說話,陳硯已淡聲吩咐。
「去買些素粥和胡餅來,夫人要吃。」
「是。」
小廝很快帶著熱騰騰的吃食回來。
我看了眼陳硯,才道:「多謝。」
他替我支起車內小几,聲音很低。
「無妨。」
「只是棲梧,外頭人多眼雜,你該喚我一聲夫君。」
我沒回答,轉而問他。
「孟姑娘那邊,你可解釋清楚了?」
陳硯慢慢看我一眼。
馬車恰好駛過一段樹蔭,昏暗光影里,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已經說清楚了。」
我真心實意笑著:「那就好。」
12
這次回門比我想像中的還要順利。
陳硯做事滴水不漏。
當著養父的面,他主動牽我的手,扶我下了馬車。
秋夜晚風涼,他也會解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身上。
不知情的外人看了。
還真當我們是對相敬如賓的夫妻。
養父對他的態度滿意極了。
不僅親自指點了他的仕途。
私下裡還對我欣慰道:
「棲梧,有這樣的人陪著你,我也就安心了。」
我只是笑笑,沒有回答。
是夜。
發現屋外有養父安排的下人後,我們睡在一張床上。
他身上淡淡的檀木香飄來。
我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
察覺到我的動作,陳硯隔著被子握住我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