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了,陪不了你一輩子。」
「去吧,去吧。」
就這樣。
我鳳冠霞帔,帶著養父給的十里紅妝嫁到陳家。
然而喜堂之上。
和我拜堂成親的,卻是個陌生男人。
近看面容和陳硯有七分相似,聲音卻完全不同。
我握著紅綢的手一頓。
來人湊近,在我耳邊低聲急急道。
「嫂子嫂子,我是蘇凜。」
「表哥他有急事,很快就回來。你放心,我易了容,現下又燭火昏黑,他們都認不出來。」
他牽著我跨過火盆,一步步朝大堂走去。
可就在這時,我聽見人群之中。
傳來昭慶的一聲嗤笑。
6
我知道昭慶肯定看出了什麼,擔心到後背濕透,對陳硯這反常的行為更覺得惱怒。
養父為我千算萬算,若是替娶一事傳出,恐怕要淪為全城笑柄!
然而她最終什麼都沒說。
紅飛翠舞,宴席正酣。
往喜房去的路上,昭慶攔住我,聲音低低。
「南安王的臉面也是皇室的臉面,我不蠢。」
「我從前覺得陳硯是溫潤君子,嫁給他是不錯的歸宿。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
「這點小玩意送你,就當本宮給你的添妝。」
她往我手裡塞了個東西,輕哼一聲。
轉身離開。
沒引起任何騷動。
我坐在喜榻上,攤開手。
是方小小的絲帕。
用的是上好的蜀錦,只是上面鴛鴦繡得七扭八歪,一看便知是昭慶的手藝。
蘇凜趔趄進屋後,屏退眾人,眉目清明,並無半分醉意。
我自己掀開蓋頭,問:「陳硯呢?」
蘇凜看見我的動作,先是一愣,不知怎麼的,突然有些手忙腳亂起來。
他先是理了理起皺的衣襟,然後挺直了背,眼神閃爍。
「我是被小姨姨父拉來救場的,我也不知道表哥去了哪。」
「不過請郡主放心,外面絕對沒人發現不對。」
我冷笑一聲:「那還真是好能耐。」
或許他的確偽裝得很好。
又或許更多的人如昭慶般不想生事。
但這都不是陳家和陳硯,將我和養父的臉面踩在地上摩擦的理由。
我實在有些生氣,氣血翻湧,眼前一陣陣的發黑。
一杯熱茶遞到我面前。
並著一顆飴糖。
見我看他,蘇凜不好意思地笑笑。
「杯盞我洗過了,飴糖也是新買的。」
「都不是旁人用過的東西,你放心吃。」
我張了張口,想問他怎麼知道,然而腦袋實在太痛,什麼都說不出來。
到最後我也不記得這天是如何收場的。
只隱約聽見有人喊來大夫,又照顧了我一整夜,身上帶著淡淡的甜香。
我是在大婚後的第二天傍晚,回門的前一夜,才又見到陳硯。
他風塵僕僕,眼睛裡全是血絲,看著比我還慘還憔悴。
我這兩天想了很多。
原本有一肚子關於這場協議婚姻的細節要和他商議。
可看見他這副悽慘的尊容,突然就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我很快就知道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
陳硯在桌邊坐下,頹然道。
「雨蓮她,進了青樓。」
7
孟雨蓮從前是個心氣很高的女子。
她會作詩、讀兵法,也耍槍舞劍,做過許多大家覺得只有男子才能做的事。
這樣的人,無法接受心上人另娶他人,也是件很正常的事。
她不知從哪聽到陳硯和我養父的交易,拿釵子抵著自己脖子,要他取消婚約。
她淚眼婆娑,字字含恨。
「為什麼,該嫁給你的人是我!」
「如果這是我活下來的原因,那我寧願去死。」
陳硯也很痛苦,他初衷是為了她好,卻不知道為什麼會走到如今這步。
他救下她,不顧自己手臂劃了道長長的口子。
孟雨蓮縮在他懷裡,又一次,求他娶自己。
然而,陳硯做不到。
別說是正妻,連做妾都希望渺茫。陳家長輩不會同意,養父也不會讓旁人騎到我頭上。他根基尚淺,無力反抗。
恰好此時教坊司缺人,孟雨蓮一賭氣,自請做了官妓。

臨走之前,她朝陳硯撂下狠話。
「你不娶我,我大可以另謀生路。」
然而人生境遇的滑落是沒有底線的。
她才入教坊司沒幾天,便得罪了那兒的老人,被連人帶包袱趕了出來。
我和陳硯大婚那日。
她輾轉淪落到青樓,成了當晚掛牌的花魁。
陳硯得到消息趕去,一擲千金,買下她的初次。
我這才看清。
陳硯凌亂狼狽的衣衫下,脖間胸前,一片曖昧的痕跡。
原來那天晚上,他真的在洞房花燭。
沒由來的,我輕笑兩聲。
陳硯一杯杯地灌酒,聽我笑了,也自嘲地笑。
「很可笑對不對?」
「我一連守了她兩天,想替她贖身,可她不願意跟我走,打定主意要留在那,把我趕了出來。」
「說起來,我也對不住你。要不是阿凜找來,我都忘了還將你困在這。」
說著,他顫巍巍起身,提著壺酒朝我悠悠走來。
那架勢,頗有些想一醉泯恩仇的意味。
我繞到另一邊,給自己斟了杯茶。
我問:「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就此不管她了?」
燭火躍動,一室惡人的酒氣。
陳硯搖頭,苦笑著呢喃。
「哪能呢,不過她現在情緒不好,只能徐徐圖之。」
徐徐圖之?
我抬手,一盞冷茶潑在他臉上。
「陳硯,沒有人會永遠停在原地。」
「或許等你準備好了一切,才發現她早就離開了。」
茶水滴滴答答順著他臉頰滑落,他抹了把臉,眼底恢復清明。
「郡主有何高見?」
我笑了下,認真告訴他。
「我能幫你。」
「但我希望你能遵守自己的承諾,和我們的交易。」
他望著我,輕輕點了下頭。
「好。」
「君子一諾,千金不改。」
8
我束好髮髻,換上男裝,和陳硯一塊騎馬去往青樓。
路上,夜色微涼,風聲獵獵。
他告訴我,一時說服不了孟雨蓮也沒關係。
他已經包下了她,有很長的時間可以慢慢來。
我聽了只是笑。
「我要是孟雨蓮,也不願意和你走。」
他一怔,遲疑地問:「為何?」
我沒回。
馬鞭高高揚起,眨眼就竄了出去。
「你一會兒就在外邊等吧,不用去了。」
有他在,縱然我有三寸不爛之舌,孟雨蓮也不會聽。
同為女子,我走這一遭,是真的想幫一幫她。
到了地方,我翻身下馬,在門口迎客的老鴇眼前一亮。
她堆起諂媚的笑。
「這位貴人瞧著眼生,可有喜歡的姑娘?」
我拿出王府的腰牌。
「我找錦瑟。」
錦瑟是孟雨蓮如今的花名。
「這——」
老鴇臉色微變,為難地朝樓上看了一眼。
我瞬間意識到什麼。
越過她,大步朝樓上跑去。
推開門時,孟雨蓮正被人壓在榻上,不停地掙扎。
被人打攪好事,那人扭頭惡狠狠道。
「滾遠點兒,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我管他是誰。
我冷笑著,一記手刀劈下,連拖帶踹把這人踢到門外。
老鴇一臉驚愕。
我擺擺手:「有事去找陳家和南安王府。」
然後關上門,給尚在流淚的孟雨蓮遞上絲帕。
「別哭了。」
她沒接,眼淚掉了一串又一串,還是倔強道。
「你是陳硯派來的人對不對?」
「你回去告訴他,他不娶我,我就不會走。」
我問:「值得嗎?」
「什麼?」
我喊了她的名字。
我說:「孟雨蓮。」
「你的母親妹妹在牢里病死,你的父親兄長至今還在流放路上,生死未卜。」
「你讀過許多書,吃了很多苦。真的要為了一個陳硯,留在青樓里嗎?」
很多年前的一個冬日,我大病初癒,養父覺得我身子弱,硬逼我去武館習武健體。
他狠了心:「三更起,日暮回,不學些真本事,不准回家。」
武館邊是棋社。
日落時分,館內只剩我一個人,我氣呼呼地打拳,扭頭,發現棋社內還點著燈。
孟雨蓮面色沉靜,左右手各執黑白子,自弈正酣。
她第一才女的美名,是自己一步步掙出來的。
我想她這樣聰慧。
未必不清楚陳硯不能娶她。
只是這段日子身似浮萍、無人可依,實在太苦。
太苦了。
所以才將陳硯當作唯一的救命稻草,要個承諾,想給自己找一顆糖。
9
「我……」
孟雨蓮神色怔怔,望著我,眼淚又漫了上來,強忍著沒落下。
我嘆了口氣。
「走吧,我帶你走。」
「用陳硯的錢。」
從老鴇那接過身契,孟雨蓮背著包袱跟在我身後下樓,先是抿唇笑了下。
「謝謝你。」
然後好奇地小聲問:「你是陳硯的表姐嗎?我覺得你有些眼熟。」
我轉過身,想要回答。
而後目光一凝,那暈過去的嫖客不知道什麼時候爬了起來,手中提刀,將將要刺在孟雨蓮背上。
我把她拽到身前,右手成拳,朝那人腰側捶去。
噹啷。
泛著寒光的匕首擦過我手背,砸在地上。
老鴇惶恐的道歉聲里,我半摟著孟雨蓮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