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全是。周師傅,我想……試試蒸和淋的結合,最後用熱油激香。
脫骨是為了受熱更均勻,口感更極致,也為了最後澆汁時,味道能瞬間滲透。」
周師傅愣住了。
他浸淫傳統菜式一輩子,從未聽過這樣的做法。
這已經超出了他熟悉的範疇,帶著一種大膽的融合與創新。
他張了張嘴,想習慣性地反駁「胡鬧」。
但看著沈夏那被汗水浸濕卻無比認真的臉龐,看著案板上那些失敗品呈現出的越來越完美的脫骨技巧,那話堵在了喉嚨里。
半晌,他重重嘆了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鱖魚肉更嫩,鮮甜,但刺細密,脫骨更難。鯉魚土腥味重,肉糙,但骨刺分明,好處理。你自己權衡。」
說完,他竟破天荒地拉過一個小凳,坐在了一旁,「哪步不行,問我。」
沈夏驚訝地看向周師傅,看到他眼中那絲雖然彆扭卻實實在在的認可和支持,心頭猛地一熱。
「謝謝周師傅!」她重重點頭,再次拿起刀,目光投向水缸中游弋的鱖魚。
風險極高,但值得一試。
決賽的戰場,她必須亮出最鋒利的刃。
34
決賽前夜的沈記酒樓後廚,燈火通明如晝。
沈夏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條失敗的魚了。
鱖魚細密柔軟的魚刺遠比鯉魚更難對付,對力度和角度的要求近乎苛刻。
案板旁的水桶里,堆滿了形狀完好卻內部被破壞的魚屍。
她的手腕因為長時間保持精細操作而酸脹發麻,指尖被冰水和魚鱗浸泡得發白起皺。
又一次,刀尖在剔除最後一根細小的肋骨時,微微顫抖了一下,劃破了魚腹內側最嬌嫩的粘膜。
「嘖。」一聲壓抑著煩躁的咂舌聲從她唇間逸出。
她放下刀,甩了甩酸痛的手腕,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布滿了血絲。
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周師傅,起身走了過來。
他沒看那些失敗的魚,只是拿起沈夏放下的那把窄刃尖刀,用手指試了試刀鋒,又掂量了一下。
「刀太輕,壓不住鱖魚的嫩肉,容易飄。」
他走到自己的刀具箱前,翻找片刻,取出一把造型古樸、刀身稍厚、分量更沉手的柳刃刀,遞了過來,「用這個。沉一點,穩。」
沈夏微微一怔,接過那把刀。
刀柄溫潤,帶著常年使用的痕跡。
「還有,」周師傅指了指那條剛被劃破的魚,「鱖魚腸肚苦膽去的再乾淨,靠近脊骨那地方的瘀血沒清徹底,腥氣就壓不住,回頭一遇熱,全完蛋。」
他示範性地用指甲在魚體內壁某個位置輕輕一刮,果然帶出一點暗紅色的血絲,「這兒,得用刀尖仔細刮,不能怕麻煩。」
這些細節,是多年經驗積累下來的訣竅,書本上學不到。
沈夏認真看著,重重點頭:「我記住了,謝謝周師傅。」
周師傅哼了一聲,沒再說話,又坐回了他的小凳上,像個沉默的守護神。
就在這時,廚房後門被輕輕推開。
顧盛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
他似乎沒料到廚房裡還有周師傅在,腳步頓了一下。
周師傅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仿佛什麼都沒看見。
顧盛徑直走到沈夏身邊,將保溫桶放在案板上:「廠里食堂熬的姜棗茶,驅寒。」
他的目光掃過案板和水桶里的狼藉,最後落在沈夏那雙泡得發白的手上,眉頭蹙了一下。
沈夏正全神貫注地試圖刮凈周師傅指出的那處瘀血,頭也沒抬,只含糊地應了一聲:「放那兒吧,謝謝。」
顧盛卻沒走。
他沉默地站了一會兒,忽然伸出手,拿過了沈夏手裡那條剛剛處理完瘀血,等待脫骨的鱖魚。
沈夏一愣,抬起頭。
「穩住魚頭。」顧盛的聲音低沉,不容置疑。
他不知從哪也拿出一條圍裙繫上,洗了手,拿起周師傅給的那把柳刃刀。
他的動作不見得有多花哨,卻異常沉穩有力,左手拇指扣住魚鰓下方,穩穩固定住魚身,右手刀尖精準地探入。
沈夏下意識地按照他的指令,用手固定住魚尾部分。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廚房裡只剩下刀刃與魚骨極細微的摩擦聲,以及兩人偶爾調整角度時輕微的呼吸聲。
顧盛的手指偶爾會碰到沈夏冰涼的手指,他的體溫偏高,那短暫的接觸帶來一絲突兀的暖意。
他的操作甚至稱不上非常熟練,但極其穩定,心態穩,手更穩。
在他的固定和協助下,沈夏感覺刀下的阻力變得清晰可控了許多。
這一次,推進得異常順利。
周師傅在一旁眯著眼看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偶爾嘴角抽動一下。
最後一片與魚尾相連的尾骨被小心分離。
顧盛用刀尖輕輕一挑,一副完整帶著細密肋骨的鱖魚主刺被完整地剔了出來,魚皮完好無損。
沈夏看著那完美脫骨的魚身,一時竟忘了說話。
她沒想到,他竟然會這個,還會在這種時候進來幫她。
顧盛放下刀,擰開保溫桶的蓋子,倒出一杯冒著熱氣的姜棗茶,塞到沈夏手裡:「喝了。手穩點。」
溫熱的杯子燙著沈冰涼的指尖,一股暖意順著掌心蔓延上來。
辛辣的姜味和香甜的棗味湧入鼻腔,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一些。
她捧著杯子,小口地喝著。
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落入胃中,驅散了一些疲憊和寒意。
顧盛就站在她旁邊,沉默地看著她喝,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令人安心的陰影。
周師傅不知何時已經悄悄起身,背著手溜達出了廚房,把空間留給了他們。
「你怎麼……」沈夏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想問你怎麼會剔魚骨。
「以前在部隊,炊事班待過兩個月。」顧盛言簡意賅地解釋,目光落在她依舊有些顫抖的手指上,「緊張?」
沈夏誠實地點了點頭。
面對廖師傅那樣的對手,面對決賽的壓力,不緊張是假的。
「怕輸?」他又問。
沈夏沉默了一下,搖搖頭:「不是怕輸。」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很輕,卻帶著分量,「是怕……做得不夠好,對不起這些材料,對不起……相信我的人。」
比如王嬸,比如趙小軍,比如終於認可她的周師傅,還有……此刻站在這裡的他。
顧盛看著她被熱氣熏得微微發紅的臉頰和那雙盛滿了認真與倔強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你做的菜,很好吃。」他突然開口,語氣是一貫的平淡,卻帶著肯定,「比很多老師傅做的都好吃。不是因為新奇,是因為用心。」
他頓了頓,像是思考了一下措辭,才繼續道:「明天,做你自己想做的菜就行。其他的,不重要。」
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奇異的分量。
沒有華麗的鼓勵,只是最樸實的認可和最直接的信任。
沈夏握著溫熱的杯子,感覺那股暖意不僅暖了手,也一點點滲進了心裡。
那些焦慮和緊張,似乎真的被這簡單的話語撫平了不少。
「嗯。」她低下頭,嘴角難以抑制地微微彎起。
顧盛沒再說什麼,只是抬手,極其自然地用指腹擦過她臉頰一側。
那裡不知何時沾上了一點細小的魚鱗。
他的動作很快,一觸即分。
指尖的溫度卻像烙鐵一樣,在沈夏的臉頰上留下了一小片灼熱的印記。
兩人都愣了一下。空氣仿佛凝滯了片刻。
顧盛率先移開目光,表情依舊沒什麼變化,只是耳根似乎有些不易察覺的發紅。
他清了清嗓子:「很晚了,早點休息。手泡久了不好。」
說完,他解下圍裙,掛回原處,轉身大步離開了廚房,背影依舊挺拔,卻似乎比來時多了幾分匆忙。
沈夏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剛剛被他碰過的地方,那裡還殘留著一絲令人心悸的觸感。
手裡的姜棗茶依舊溫熱,空氣中仿佛還瀰漫著他身上淡淡的、混合著皂角和金屬的氣息。
窗外的夜色濃重,廚房裡只剩下她一個人,以及那條完美脫骨的鱖魚。
但此刻,她心裡卻不再像之前那樣空蕩和緊繃。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刀,目光投向那條魚。
是的,做自己想做的菜。
其他的,不重要。
35
美食節決賽日的廣場,人潮比初賽時多了數倍。
臨時搭建的觀眾區被擠得水泄不通,。
決賽灶台區被安排在廣場中央,聚光燈打下,亮如白晝。
沈夏和廖師傅以及其他幾位入圍決賽的廚師各自站在自己的操作台前,進行最後的準備。
廖師傅依舊穿著那身雪白的廚師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色沉靜,眼神銳利地檢查著刀具和配料,一副穩坐釣魚台的大將風範。
沈夏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忽略周圍嘈雜的環境和無數投來的目光。
她的操作台上,兩條精心挑選的鱖魚在水箱裡遊動,旁邊是她慣用的刀具和周師傅借給她的那把柳刃刀。
顧盛給的保溫桶放在角落,裡面是溫熱的清水,讓她隨時可以暖手。
評委席上,除了初賽的幾位,還多了幾位看起來更顯權威的老者,以及一兩位市裡的領導。氣氛比初賽更加莊重。
主持人宣布決賽開始,宣布指定食材,魚,要求整魚出菜,體現傳統技法。
台下響起一陣期待的騷動。
抽籤決定操作順序。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