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扣,淡淡地瞥了我一眼。
「危機公關。」他說,「你不是專業的演員嗎?配合一下,很難?」
我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
是,是我自己說的,要配合他演下去。
可劇本不是這麼寫的啊!劇本里沒有「夜半蓋被」這種驚悚情節啊!
「回家。」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西裝外套,看都沒再看我一眼,徑直朝門口走去。
留給我的,只有一個冷漠的背影。
我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無名火。
這個人,怎麼回事?
鏡頭前一個樣,鏡頭後一個樣。變臉比翻書還快。
剛才那個在直播里,又是吐槽又是告白,又是摟又是抱,又是說蓋被子的男人,難道是他的雙胞胎弟弟嗎?
節目組的工作人員,看著我們這「一秒破冰」的場面,都愣住了,臉上的表情,充滿了困惑。
王姐沖了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激動得快要說不出話。
「晚晚!爆了!徹底爆了!你跟陸總的CP,現在是全網最火的!你知道你漲了多少粉嗎?三百萬!一個晚上!三百萬啊!」
我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王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
「什麼怎麼回事?這是天大的好事啊!」王姐眉飛色舞,「我早就跟你說,陸總對你有意思,你還不信!你看,這下藏不住了吧!」
我看著她,一臉的難以置信。
「有意思?王姐,你是不是被公關稿洗腦了?我們是協議結婚,是假的!假的!」
「假?」王姐翻了個白眼,「你見過哪個假的,會半夜偷偷跑去給你蓋被子?你見過哪個假的,會在全國人民面前說你可愛得要命?蘇晚,你是不是演戲演傻了?真假都分不清了?」
我被她問住了。
是啊。
如果都是演的,那他忘了關麥時,對兄弟的吐槽,也是演的嗎?
那段話,聽起來,可一點都不像演的。
那種委屈,那種無奈,那種……藏在抱怨里的炫耀。
我坐上回家的車,腦子裡一團亂麻。
陸靳言坐在另一輛車上。
回到那個我們名義上的「家」,一棟位於市中心,巨大而空曠的別墅。
我倆一前一後地走進門。
客廳里,燈火通明。
一個我不認識的,穿著打扮極其考究的老人,正坐在沙發上,笑眯眯地看著我們。
陸靳言看到他,愣了一下,隨即恭敬地喊了一聲:「張叔。」
張叔?
我很快反應過來。這位,應該就是陸家的老管家,張叔。據說從陸靳言爺爺那輩起,就在陸家工作了。
「少爺,少夫人,回來了。」張叔站起身,臉上是慈祥的笑容,「老爺和夫人剛才看了直播,高興得很。特意讓我過來,把這個,交給少夫人。」
說著,他從身後拿出一個精緻的絲絨盒子,遞到我面前。
我打開一看,裡面是一串光彩奪目的鑽石項鍊。那顆主鑽,大得有些誇張。
「這是夫人當年結婚時,老爺送給她的。現在,傳給您了。」張叔說。
我拿著那個盒子,感覺像捧著一塊燙手的山芋。
「這……太貴重了……」
「應該的。」張叔笑著說,「少爺和少夫人感情這麼好,老爺和夫人看著,心裡也踏實。」
我尷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該說什麼。
陸靳言站在一旁,面無表情,也沒有要替我解圍的意思。
張叔又說:「哦,對了。老爺還有個吩咐。他說,既然是夫妻,就不要再分房睡了。年輕人,總分著睡,對感情不好。我已經讓阿姨,把少爺的東西,都搬到主臥,也就是少夫人的房間裡去了。」
「什麼?!」
我和陸靳言,異口同聲地喊了出來。
5
張叔被我們這過於激烈的反應嚇了一跳,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這個……是老爺的意思。」他小心翼翼地說,「老爺說,你們年輕人臉皮薄,不好意思開口。他這個做長輩的,就幫你們一把。」
我簡直要瘋了。
幫我們一把?
這是幫我們,還是把我們架在火上烤?
我求助地看向陸靳言。
只見他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也難得地出現了一絲裂痕。他的眉頭緊緊地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張叔。」他開口,聲音有點乾澀,「這不太好吧。蘇晚她……她習慣一個人睡。」
「哎,這有什麼不好的。」張叔立刻擺了擺手,一副「我懂的」的表情,「夫妻嘛,哪有分著睡的道理。慢慢就習慣了。少爺,你得多體諒體諒少夫人,女孩子,臉皮薄。」
說完,他還意味深長地對陸靳言眨了眨眼。
我發誓,我看見陸靳言的耳根,又紅了。
張叔完成了任務,心滿意足地走了。
留下我和陸靳言,站在巨大的客廳里,面面相覷。
氣氛,尷尬得能用腳趾摳出一座迪士尼樂園。
「那個……」我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要不,你還是睡客房吧。我跟爸媽那邊說,就說……」
「不用。」陸靳言打斷我。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我看不懂的、複雜的情緒。
「就按爸說的辦吧。」他說,「不然,他們明天可能就要過來,親自監督了。」
我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那……好吧。」我妥協了。
「但是!」我立刻補充道,「我們得約法三章。」
陸靳言挑了挑眉,示意我說下去。
「第一,臥室里那張床,兩米寬。你一半,我一半,中間畫條線,誰也不許過界。」
「第二,你不能……不能半夜起來給我蓋被子!」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洗澡、換衣服的時候,必須提前通知對方,絕對不能……」
我說不下去了,臉頰發燙。
陸靳言看著我,嘴角似乎……往上翹了一下?
是我眼花了嗎?
他竟然在笑?
「可以。」他點了點頭,答應得異常爽快。
然後,他補充了一句:「不過,線得我來畫。」
我狐疑地看著他。
這有什麼區別嗎?
我抱著換洗衣物,逃也似的衝進了浴室。
磨磨蹭蹭地洗了一個小時,出來的時候,陸靳言已經換好了睡衣,正靠在床頭看書。
他的睡衣,是那種最保守的、一絲不苟的款式。扣子,一直扣到了最上面一顆。
我看著那張巨大的、擺在臥室正中央的床,感覺比上斷頭台還緊張。
陸靳言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窘迫,他放下書,掀開自己那邊的被子,躺了進去,然後背對著我,留給我一個寬闊的後背。
「我睡了。」他說,「晚安。」
我鬆了口氣。
還好,他還算是個君子。
我躡手躡腳地爬上床的另一邊,緊緊地貼著床沿,恨不得把自己掛在牆上。
我們中間,隔著至少一米遠的距離。
那條所謂的「線」,根本就不需要畫。
我關了燈。
黑暗中,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很輕,很淺。
我緊張得睡不著,眼睛瞪得像銅鈴,在黑暗中,盯著天花板。
不知道過了多久,身邊傳來了一陣均勻的呼吸聲。
他睡著了?
我悄悄地轉過頭,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偷偷地打量他。
這是我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他睡覺的樣子。
睡著了的他,沒有了白天的冷漠和疏離。他的眉眼很舒展,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鼻樑很高,嘴唇的輪廓也很好看。
客觀地說,這張臉,確實很帥。
比我合作過的任何一個男演員,都要帥。
我正看得出神,他卻突然,在睡夢中,翻了個身。
變成了,正對著我。
我嚇得趕緊閉上眼睛,屏住呼吸,一動也不敢動。
心臟,在胸腔里,「砰砰砰」地,快要跳出來了。
我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就噴洒在我的臉頰上。
溫熱的,帶著一絲清冽的氣息。
完了完了,他不會發現我在偷看他吧?
我緊張得手心都出汗了。
可等了半天,他也沒什麼動靜。
我悄悄地,把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只見,他睡得很沉,眉頭微微皺著,似乎在做什麼不好的夢。
他的嘴唇,還動了動,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含糊不清的囈語。
我好奇地,湊近了一點,想聽清楚他在說什麼。
然後,我聽到了。
他說的是……
「……晚晚。」
我的大腦,又一次,死機了。
<h4>6
第二天,我是被一陣鍋碗瓢盆的交響樂吵醒的。
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陸靳言不知道什麼時候起的床。
昨晚,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只記得,在他那聲夢囈之後,我的心,亂了一整夜。
我頂著兩個黑眼圈,走出臥室,發現陸靳言竟然在廚房裡。
他穿著一身家居服,腰上繫著我那條粉色的、帶著小熊圖案的圍裙,正在……煎雞蛋?
那個畫面,違和又……詭異地和諧。
「你……」我靠在廚房門口,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在幹嘛?」
他聽到我的聲音,回頭看了我一眼。
「做早餐。」他說得理所當然,「阿姨今天請假了。」
我看著他手裡那個顛勺的動作,嫻熟得不像話。金黃色的蛋液在平底鍋里,形成一個完美的圓形。
「你昨天晚上……」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忍住,問了出來,「你是不是做夢了?」
他顛勺的動作,頓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