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那天晚上,紀景然發了許多信息給我。
我什麼也沒說,只是讓他好好準備比賽。
他再三確定我沒有因為那天晚上的事生氣,才放下心來。
直到幾天後,我的手機突然收到一段視頻。
視頻的背景在一家高檔餐廳,紀景然和一位女孩面對面坐著。
下面跟著一段話,紀家為他相中的聯煙對象。
我想了想,拿起手機給紀景然打了個電話。
他接起來後,我只是問:「在哪兒呢?」
「我……」他停頓了下,隨即道:「我在俱樂部呢,臨時有些事,怎麼了?」
我輕聲道:「沒事,東西找到了。」
我想起了當年,周京昭也是這樣坐在那兒的場面。
可那時候,我很難過,難過得要死。
而同樣的事,紀景然的反應反而讓我鬆了口氣。
都一樣,到頭來的結果都一樣。
就算沒有周京昭,在知道紀家的那一刻,我也沒打算和紀景然再有什麼關係。
我不可能再賭上五年,妄想去爭取抗衡什麼。

即便打定了主意,紀景然比賽這天,我仍舊按照約定,早早到了賽場。
俱樂部的工作人員顯然被交代過,見到我就領著我去看台包間。
只是到了那兒,我才發現,周京昭也在。
好在不是只有我和他兩人,還有陳秘書。
從我進門到落座,周京昭沒開口,也沒回過頭。
我在他的右後方,入目是他的後腦勺,一頭黑髮支棱得規規矩矩。
過了會兒,紀景然跑了過來,滿頭大汗。
他圍著我看了幾眼,篤定地重複著:「我一定會拿冠軍的。」
「哥——」他看向周京昭,囑託道:「我知道你不喜歡寧寧,但賽車人多眼雜,我還是拜託你幫我照看一下,我拿了冠軍後就過來。」
話落,周京昭才側過臉,眉峰壓得很低,眼神里沒什麼笑意,只淡淡「嗯」了一聲。
紀景然低聲道:「我知道你不想見到他,但這麼多年,他是家裡唯一一個會來看我比賽的……」
「沒事的。」我拍了拍他的手臂:「加油!」
紀景然走後,周京昭才開口,又問道:「你喜歡他什麼?」
他對這個問題,似乎有種孜孜不倦的意味。
「我看到他,像看到從前的自己。」我輕描淡寫地說:「這個答案,你滿意嗎?」
一個從前的傻瓜,對現在的傻瓜的憐惜。
周京昭沒說話,微眯著眼看向賽場,紀景然已經出發。
比賽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在這期間,我和周京昭沒再交流過一句話。
紀景然毫無意外地拿到了冠軍,這場比賽對他來說很重要,這也是我遲遲不想影響他的原因。
從這裡看向領獎台,正中央的紀景然親吻了獎盃。
隨後目光看向這裡,高高地朝我舉起了獎盃。
他的金髮在陽光下亮得耀眼,那笑容里溢滿了亮晶晶的期待。
我沒再看他,打算提前離開。
剛走出門,周京昭便跟了過來。
他不知道為什麼,情緒穩定了這麼半天,好端端地突然變得臉色陰沉。
他拉著我的手,將我拽進拐角:「跟他分手,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我的肩膀在他手心裡,被攥得有些疼。
我隨口說了個要求,他不可能做得到的要求:「好啊,那你娶我。」
我篤定他會像從前那樣,被這句話嚇到。
可他這次,只是抿了抿唇:「如果這是你想要的,我可以試試。」
我自問這些年心態修煉得還不錯,聞言也忍不住皺了皺眉:「你瘋了?」
他抱住我,下頜沉入我的頸窩:「一直沒問你,這些年過得好嗎?」
周京昭就不是個善茬,他太知道怎麼拿捏人。
一句短到沒有意義的話,卻讓我的眼眶有一瞬間的發酸。
我這才想起來,我愛過他。
在許多無望的歲月里,仍舊深愛他。
「沒有意義,周京昭我們走到這裡,連再見都沒有意義。」
「我早就不要你那些少得可憐的愛了,那些在你的人生中占不到百分之一的東西。」
周京昭沉默著,也許他的人生富貴也少自由。
「或許愛情在我的人生里占不到百分之一,可那裡頭至少都是你。」
我還想說什麼的時候,突然傳來一道小心翼翼的聲音。
「寧寧,你抱錯人了,那是我哥,你放手好不好?」
我和周京昭同時愣了下,隨即很快分開。
轉過頭就看見紀景然,穿著還來不及脫下的賽車服,一手捧著花,一手拿著獎盃。
紀景然紅著眼眶,面無人色,他顯然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樣棘手的場面。
他的嘴角原本帶著微笑,眼下卻瞬間變成了一種空洞的僵硬。
「你們早就認識?」他也很聰明:「寧寧就是哥當年的那個女孩兒?」
這個推理結果,讓他想要發笑,但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憑什麼騙我?所以你總是阻攔我,不是因為什麼紀家,是因為這個,是你有私心!」
周京昭面無表情,並不打算開口解釋什麼。
我走過去,從包里拿出那張卡,放到他的花上:「抱歉。」
為所有的一切,為食言,為隱瞞。
紀景然在我轉身時,抓住我的手腕,不管不顧地將花塞給我。
「我不在乎,我不管你從前怎樣。你答應過我,只要我拿了冠軍,就有機會,你不能說話不算話。」
他沒有辦法,他從來都沒有其他的辦法,走到這一步的每一步都是祈求。
他比誰都清楚,他在寧笙的心裡並沒有太多痕跡。
她總是看起來很憂傷,她心裡一定藏了一個不能說的人。
可沒關係,只要時間夠久,只要她願意,他可以洗去別人的痕跡。
周京昭沒看向這裡,他雙手插兜,背對著這裡。
我收回目光,儘管周京昭這幾天做的事不那麼磊落,但他有句話說得沒錯。
「景然——」我認真地看著他,「我們不合適,之前說過的話,我很抱歉,那時候我不知道你的身份,如果早知道,我不會和你有任何開始。」
我並不是一個為了不讓樹葉凋零,就不敢種樹的人。
至少曾經不是,可現在我沒有這種勇氣了。
他不甘心地看著我,眼淚砸在我手背上。
「是因為他,你還喜歡他,是不是?」
「這對我來說,不公平,寧笙。」
這世上,從來就沒有那麼多公平。
說到底,從周京昭之後,全世界我最愛我自己。
所以,我不想陪紀景然去冒險。
年輕時再怎麼愛一個人,經年後都會有怨懟。
現在他有一腔孤勇,袖手天下不要的氣概。
誰能保證,未來的某一刻,他會不會後悔今日的衝動。
13
後來,紀景然又來過幾次。
他的接受能力實在太強,恢復能力也夠快。
提起周京昭時,眼裡少了些崇拜,多了些咬牙切齒。
「我可以和他公平競爭,他就是占著一個先機,他比我老那麼多,我還能比他多活幾年。」
周京昭動了點心思趕走了紀景然,之後也沒閒著。
他就像從前一樣,開著車無人邀請地過來了。
起初我沒理他,他在門外站了站,自覺無趣就走了。
但他一連來了幾次,身材欣長、西裝革履的男人,連天地站在那兒,總是惹眼。
我不得已,他的目的便達到了。
這一段時間,我們好像回到了最初認識的那時候。
那時候,他也總是下了班就往 B 大去,有時候是簡單地吃個飯,有時候說上幾句話就走。
就像百無聊賴中,找一個消遣。
而現在,他顯然帶著一絲贖罪的意味,想要重修舊好。
可他這樣的人,平生都不怎麼花心思在女孩身上。
他得到的一切愛,都是別人硬要給他的。
就連當初的我,也是硬要塞給他那些不值錢的愛的人之一。
就連贖罪,都顯得那麼不用心。
他的京源不在上海,為了來回總是兩頭跑。
有時候周五的飛機過來,半夜的飛機離開。
有時候半夜飛機過來,不訂酒店也不帶人。
他是美宇的投資方,說不插手,但公事總私辦。
一通電話過來,總要人去接。
這樣任性無理取鬧,不是他的風格。
我不會趕他離開,他也從不開口要我回去。
我和周京昭就這樣維持著一種莫名其妙的平衡。
我想,人到了一定年紀,極少會有什麼生死決裂的念頭。
我在等,和他隨著時間走散的那天。
至於周京昭,我不知道他在等什麼。
14
這天,有人敲門,是個陌生的女孩。
她手上拿著一張地址,顯然是打聽過來的。
「你就是寧笙?」只一照面,我就認出來她,是和紀景然相親的那個女孩。
我點頭:「我是。」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衣著得體的千金,這樣的眼神總是帶著不屑。
「你看起來也就是長得好看了點,紀景然鬧什麼呢?不過我來是要告訴你,紀家不可能同意你們這樣的女孩子嫁進去的。」
「而且,紀景然他離不開紀家,他爸爸在外面那麼多私生子,就等著他腦子抽筋不要紀家呢,你怎麼能慫恿他跟紀家斷絕關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