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京昭沉默著,半晌才道:「當年我對你,除卻不得已,大多時候並非都那麼不堪。」
我沒再開口,也許是記憶偏愛痛苦。
以至於我都忘了。
過往那些歲月,溫和多過傷痕。
9
最開始時,誰都以為我不過又是周京昭的一時興起。
當年甚至還有人打賭,賭我會在他身邊待多久,最長的也只敢賭三個月。
我偷偷跟著下注,大著膽子也只賭了四個月。
被周京昭發現時,他也只是咬著煙笑道:「錢夠嗎?要不我再給你點?多壓點。」
我挺著背,下意識擺手:「不了吧,我怕給你輸光了。」
周京昭笑到胸腔發顫,我也不知道哪裡有那麼好笑。
笑完後,他用兩指夾了夾我的臉頰:「怕什麼?我讓你贏。」
後來那場賭局,到底讓我贏得盆滿缽滿。
周京昭是個閒不住的人,燈紅酒綠,會所酒吧,他得空就往那兒跑。
他也不是喜歡喝酒作樂,在那樣躁動的環境里,也只是尋個地方安靜地坐著。
周京昭帶著我去過幾次後,見我不喜歡也不勉強。
有段時間,總是他一個人夜裡去玩,我就待在別墅里做自己的事。
那時候唯一一個知情的舍友,還痛心疾首:「你傻呀不跟過去,那樣的場所,你就不怕周京昭被哪個女的勾走!你得跟過去宣示主權啊!」
哪有什麼主權,這話我沒說出口,只是笑了笑。
很長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對周京昭幾乎沒有要求,就連回應愛意都不需要。
我只是偶爾,有些任性的時候,希望他獨屬於我一個人。
後來不知道為什麼,他也漸漸地開始夜裡歸家,有時候忙完工作,就開車回來。
周京昭口味很刁,偶爾他興致起來了會做些愛吃的菜,後來也會做些我愛吃的菜。
他同家裡老爺子打電話時,並不避開我,有時還會玩笑地問對方:「我讓您孫媳婦給您問個好?」
至於對方如何回答,我並不知曉,只知道我從未問過好。
類似的話,他真心也好玩笑也好,總是講過那麼幾次。
因為我砸傷了二代,他被老爺子打了一拐時,我紅著眼給他上藥。
他吊兒郎當地逗著:「我小時候大師給我算命時,也沒給算我會娶一個水龍頭啊,改明兒讓我遇見,非找他要回一半錢。」
那時我就在研究女性向遊戲,常常占據他的書房,周京昭只能屈居在一旁的沙發椅上辦公。
我忙不過來時,也會隨手將想要的東西扔給他,讓他幫我找出來。
周京昭嘖了一聲,一向懶散的人就窩在那張沙發里,慢條斯理地敲鍵盤。
那年還沒有人工智慧這樣高速的工具,所有的參考資料無非是知網百度貼吧。
他手底下不是沒人,隨便找個人都能做的事,但我要的那些專業材料,都是他一點點搜羅出來的。
那時候沒人看得上我們的商業計劃書,尤其是成員全女的遊戲項目。
周京昭那時恰好因為前期耗費太多精力在京源,大多時候處在休養的懶散狀態。
一場隨性而起的飯局,他示意我遞上名片,我才知道對方是國內數一數二的投資方。
後來我也偶爾跟著他去場子上玩,見的大多是和他深交的朋友。
直到有一次,他低頭找煙,卻從口袋裡搜羅出一顆糖。
一群人笑話他:「你一個大男人吃什麼糖,我怎麼不知道你好這口。」
他懶懶地笑了笑,也不解釋,仍舊將糖塞進口袋裡。
我有頻發性低血糖,可我並不知道周京昭隨身帶著糖。
後來的記憶里,再也沒有那樣的時光。
意識到沒有終點的沉淪必使人滅亡,我第一次那樣決絕地說出分開。
儘管他不在意,可我仍舊盛大地完成這個儀式。
我跟著旅行團去到坦尚尼亞,去異地徒步,去看動物遷徙,去看馬賽人起舞。
我期待用原始的遼闊、野性與純粹,去完成一場矯情的自我救贖。
這一切在周京昭出現後,卻頃刻間土崩瓦解。
隔著偌大的空曠草原,我用一種近乎勝利的姿態問:「是你想見我,所以來找我,對嗎?」
周京昭笑了笑,第一次承認那些淺薄的愛意:「是。」
那時我太過年輕,太過自信。
沒有人告訴我,洗過一次的牌又抽中,其實最危險。
直到我看到,荒蕪一人的孤島。
越來越薄的自己,整夜躺在磨刀石上。
也是那時我才意識到,再愛下去,頃刻間白骨見血。
10
美宇科技就是當年那一本陳舊的計劃書,這些年它浮浮沉沉,卻從未熄火過。
當年的投資方確實看在周京昭的面子上,特地邀請我們面談。
可現實因素複雜,商人重利,對方的要求未免苛刻,一句期待來日合作划上了句號。
那時周京昭甚至想動用京源投資,是我賭著一口氣,不願意接納。
不過好在,如今一步步走了出來,只是這第二輪融資,我還需要另尋出路。
第二天一早,剛到公司時,我收到了昨夜沒接手的投資意向書。
五千萬的投資額,數目和當年周京昭遞給我的那張卡里的數目一樣。
不過當年我清高得很,一分錢沒要,連著那套房子都沒看一眼。
那時候我以為,走得坦蕩些。
會讓自己在周京昭那裡顯得獨特,讓他經年難忘。
可現在想起來,有錢不要,那真是一純傻逼。
陳秘書進到辦公室問,沒有任何附加條件,周總後續也不會插手,寧小姐是否考慮合作時。
我沒有任何猶豫,要,為什麼不要?
是他的歉意也好,愧疚也罷,我不想關心。
於是,我當著陳秘書的面,爽快地簽下了字。
陳秘書前腳剛走,紀景然就來了。
看到他我才又想起昨天沒說完的話,但眼睛瞥到他身上的賽車服時,又抿了抿唇。
他顧左右而言他,扭扭捏捏半天,最後掏出了一張卡,放在我桌面。
我愣了下:「這是什麼?」
他立馬擺手,站直了身子:「你別誤會啊,我沒有其他的意思,我就是覺得你那遊戲好,我也想投點錢,我想……想賺錢!」
「你哪裡來的錢?」
紀家有錢,但作為紀家獨子,紀景然身上的錢少得可憐,頂多就幾百萬,保證他餓不死。
紀家凍結了他大部分的資產,目的就是逼他放棄賽車。
「你別管,反正你拿著。」他將卡強硬地塞進我手裡:「我拿冠軍也有獎金,到時候我都投給你。」
他忙著去訓練,急匆匆地又走了。
我多方打聽了下,才知道紀景然賣掉了自己最喜歡的兩輛跑車,換來了卡里的兩千萬。
眼下這張卡躺在我手裡,像是要將我的手掌燙穿。
11
過了幾日,紀景然說他哥想見我。
對他來說,周京昭地位非同尋常,又是唯一能幫他講話的人。
他理所當然地以為,這是一個好機會,因此看起來很開心。
他徵求我的意見,我沒有拒絕。
我知道,就算我不去,那人也總有其他手段。
吃飯的地方在一個私人會館,從前我也常來,周京昭在這裡有長年的包間。
偌大的圓桌,只有主位上的周京昭一人,兩手交疊著放在身前。
聽到推門的聲音後,他抬頭看向我和紀景然。
紀景然輕輕敲了敲我的手背:「別緊張,我哥對我很好的,他一定也會喜歡你的。」
周京昭神色淡淡,禮數充足:「坐。」
只是他很惡劣,幾乎是剛落座的時候,就再度開口:「寧小姐,我開門見山,你和景然不合適。」
即便有所預料,可這一刻我還是在想。
是不是一直在他心裡,我配不上他周京昭,也配不上紀景然。
我幾乎是立馬抬頭看向他,紀景然顯然沒有預料到這樣的場面。
他急得一下子站了起來,面色發白:「哥!你幹什麼?!」
周京昭穩穩地坐在那裡,從容地點了根煙,隔著迷濛的煙霧,看向我。
我回過神,想起今天來的目的,起身對著紀景然道:「我先回去,回頭再聯繫。」
比起讓紀景然的母親坐在這裡,周京昭至少算一個不錯的選擇。
我接過侍應生遞來的手包,出門那一瞬,聽到身後傳來模糊的爭執聲。
包間內,紀景然難以置信地看向周京昭。
他迫切地想要一個答案,他在國外的時候聽他媽和大姨打電話,提到過周京昭跟家裡鬧過,為了一個不被同意的女人。
明明他該是最理解他的人,紀景然迫切地需要一個答案。
「哥,你答應過幫我的,剛剛為什麼要說那樣的話?」
「我說的是實話,不是嗎?」
紀景然看向他,眼裡有怒氣:「是我喜歡她,可她沒有義務接受你的羞辱,你騙了我。你不願意幫我,我不怪你,可你不該騙我。」
周京昭神色淡淡地提醒他:「你喜歡她,你媽同意了嗎?紀家同意了嗎?今天是我,改天會是誰?你有什麼本事護得住?」
紀景然倔強地看向窗外,像個鬧脾氣的小孩。
「他們不同意是他們的事,大不了我就離開紀家,我不信沒有出路。」
他的話落下後,滿室寂靜。
周京昭在昏暗的燈光下,久久地看著紀景然,沒人知道他這一刻在想什麼。
直到指間的煙燃到了頭,他的手背生生被燙了下,才著手將煙掐滅。
罕見地,他沒再開口,嘲笑紀景然的天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