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被扯到河堤上,我一腳踹在陳衛東的腰上:「滾!!」我抱著書包拔腿就跑,誰知陳衛東不依不饒,從身後緊緊抱住我。
「春花,你別走……」他的臉貼著我的脖子,語氣帶著哭腔。
「陳衛東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我恨你!你快滾!」
他卻把我抱得更緊,脖子上傳來濕潤感,他哭了。
「春花,我對不起你,那墜子確實是我放在你床上的,可是!」
「可是,我不是為了蘇曉芸,我是為我自己,我怕你上了大學就不要我了。」
「我承認,一開始我對蘇曉芸確實有所移情,可後來我才明白,我最喜歡的人還是你,每次看到你對郝大樹笑,我人都快炸了!」
陳衛東鬆開我,擋在身前,開始一巴掌又一巴掌抽自己的臉,直到嘴角出血,他才停下來。
他閃著淚光,吸了吸鼻子:「春花,你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和我結婚好不好,我保證這輩子只對你好。」
月光下,他的悔恨不是作假。
可那又怎樣?
我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攥緊書包,頭也不回地走了。
10
整個村子都知道陳衛東轉性了,現在他眼裡只有劉春花,可劉春花竟然擺起了譜,一次次把他晾在一邊。
「大學都沒上成,還真拿自己當鳳凰了?」
「這種女人有點把柄就不依不饒,娶不得!」
「要我說,還是蘇知青知書達理,比她強百倍!」
村裡人沒見過哪個女人敢這麼矯情。
在他們看來,男人都低頭認錯了,我就該感恩戴德地原諒。
可我不在乎他們的閒言碎語,日子是自己過的,不是給他們看的。
白天勞作,夜晚學習,這樣的生活一直到十月,一個令所有人振奮的好消息傳遍了大地——「高考恢復了」。
無數年輕人立刻投身學習,蘇曉芸一夜之間成了村裡的紅人。
她自稱「才女」,主動當起了老師,帶著大家複習備考。村裡的年輕人爭先恐後去聽她的課,唯獨我沒去。
見我堅持自學,蘇曉芸在眾人面前裝大度:
「春花姐,雖然你偷過我的東西,但我不記仇,你來上課吧,我願意幫你。」
「不用了。」我抱緊自己整理的學習資料,轉身要走。
她的「學生們」立刻鬨笑:「劉春花,你不會真以為自己能考上大學吧?」
就連郝大樹也勸我:「春花,蘇知青在城裡受過教育,高考機會難得,你別因小失大。」
我笑了笑:「隊長,我不是賭氣,只是上次偶然聽到她講課,她竟然說長江流經河北省……這種水平,我不敢學。」
「春花姐,你什麼意思?」蘇曉芸瞪大眼睛:「你質疑我?」
「沒錯。」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所有人都笑我這個「泥腿子」竟敢質疑城裡來的知青。
被眾星捧月的蘇曉芸心情大好,她輕蔑地瞥了我一眼:
「那我們考場上見真章吧,我最差也能考上重點大學,你呢?」
「北大。」我語氣堅定:「我要考北大。」
全場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震天的笑聲。
蘇曉芸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春花姐,你沒受過教育,對『北大』這種學校沒概念很正常。放心,考不上我們不會笑你的,人嘛,總得有點夢想。」
她突然提高聲音,故意讓周圍人都聽見:
「衛東哥,你放心,你跟著學,我一定幫你考上大學!」
她說著,就要往陳衛東身邊走,可陳衛東卻徑直穿過她,走到我身邊。
「不用了。」他語氣冷淡,「我自己能學。」
11
一個多月後,高考如期舉行。
這是唯一一場在冬季進行的高考,無數懷揣夢想的學子走進考場。
前世,我直到年邁才報了老年大學彌補兒時的遺憾,靠著驚人的毅力,英語、語文、數學……樣樣名列前茅。
如今重生歸來,夜校的積累加上前世的底子,試卷上的題目竟顯得出奇簡單。
考試結束回村的大巴上,不少人面露難色。我看著窗外的風景,陳衛東這時上車,車上只剩我身旁一個位置。他踏步走來,我看見了當即起身,打算去前方站著。
陳衛東垂下了頭,低聲道:「你坐著,我等下一輛。」
蘇曉芸回頭瞪了我一眼,也跟著下了車。現在村子裡已經沒多少人說他們的閒話,而是個個覺得我不識好歹。
見他倆下去了,有人大聲嗤笑:「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這次考試這麼難,回頭落榜了,還不是去抱衛東大腿?」
我懶得理睬,繼續看窗外。
大雪初晴的早晨,我正拿著掃帚清掃院裡的積雪,公社的大喇叭突然「刺啦」一聲響,緊接著傳來書記激動的聲音:
「全體社員注意!我縣高考成績已公布,劉家溝大隊劉春花同志以 358 分榮獲全縣理科第一!」
我手一抖,掃帚倒在雪地里。
等我跑到公社門口時,宣傳欄前已經擠滿了人。見我過來,人群自動讓出一條路。
我一步步走向那張鮮紅的榜單,雪後的陽光刺眼,照得榜上墨跡發亮。
第一名:劉春花,358 分。
身後傳來蘇曉芸顫抖的聲音:「不可能……劉春花怎麼可能考第一?!」
人群里有人小聲嘀咕:「蘇知青才考了 180。」
陳衛東站在一旁,他考得也不好,可此刻卻顧不上失落,反而擠到我身邊,一把抓住我的手:「春花!我就知道你能行!」
我猛地抽回手。
這時公社書記大步走來,鄭重地握住我的手:「劉春花同志,你可是給咱們公社長了大臉啊!」
郝大樹站在一旁帶頭為我鼓掌。
周圍頓時響起熱烈的掌聲。
我微笑著接受表彰,目光掃過人群。
有欣喜的,有羨慕的,還有像蘇曉芸那樣,死死咬著嘴唇,指甲掐進掌心的。
等掌聲稍歇,我深吸一口氣,突然提高聲音:
「各位領導,鄉親們,今天趁著大家都在,我想宣布一件事。」
陳衛東的笑容僵在臉上,他下意識伸手想拉我,卻被我避開。
「我自願解除與陳衛東同志的娃娃親,請各位做個見證。」
話音一落,現場鴉雀無聲。
陳衛東臉上血色盡褪,他攥住我的手腕:「春花,你別這樣!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是我混蛋,可我已經改了!」
「鬆手。」我冷冷道。
他「撲通」一聲跪在了雪地里。
「春花……」他仰著頭,眼淚流進嘴巴里:「你別不要我……求你了……」
圍觀的社員們倒吸一口涼氣,從來只有女人跪著求男人回心轉意,哪見過一個大老爺們當眾下跪的?
有氣不過的男人喊道:「她一個小偷考了高分又怎麼樣?又過不了政審。」
「是我。」
陳衛東一拳捶在雪裡:「春花不是小偷,她沒說謊,是蘇曉芸嫉妒春花拿了推薦名額,讓我陷害她,是我把墜子放在她床上的。」
蘇曉芸瞬間成為眾矢之的,她往後躲閃辯解道:
「我沒有!我根本不會做那麼齷齪的事!我的玉墜就是劉春花偷的!」
「夠了!」同村二毛一把揪住蘇曉芸的領子。
「你才是嘴裡沒個真話,還說自己是什麼『才女』?就考 180 分,我們跟著你全都耽誤了!快給我們一個說法。」
蘇曉芸嚇得大哭,可現在任她怎麼呼喚陳衛東的名字,陳衛東也不再理睬他。
雪地上,他蜷縮著身子,十指深深摳進凍土,仿佛這樣就能抓住什麼。
可終究,什麼都抓不住了。
12
我成功被北大醫學院錄取,開學那天我揣著全縣鄉親給我湊的學費,第一次坐上綠皮火車,第一次來到首都,第一次在明亮的教室里學習最先進的知識。
如我所料,自從我考上之後,我說的話再也不會低入塵埃了。我媽雙手贊成我和陳衛東解除婚約,還說他要是敢糾纏我,她見一次打一次,她有本事把陳家鬧得不得安生。
我深知學醫不容半點馬虎,因為將來病人的生命就握在我的手上。上大學後,我幾乎把所有時間都泡在圖書館和實驗室。
陳衛東終究是找來了。
那是個飄雪的周末,我抱著書從圖書館出來,遠遠就看見他站在公示欄前,裹著軍大衣,手裡拎著個網兜,裡面裝著幾瓶家鄉的腌菜。
一年不見,他瘦得幾乎脫了相,下巴上冒著青黑的胡茬。一見我,他立刻衝過來:「春花!」
我後退半步。
他侷促地搓著手:「我、我來北京打工……順便看看你。」
說著把網兜往我手裡塞:「你最愛吃的辣白菜,我親手腌的。」
我沒接,網兜掉在雪地里,玻璃瓶裂開一道縫。
「你不該來找我,應該去找蘇曉芸。」
他臉色驟變:「你為什麼總把我推給她?明明我根本不喜歡她,至於她,誰都行。」
原來蘇曉芸返城後,很快和紡織廠一個已婚技術員勾搭上。
沒想到對方妻子是個狠角色,直接舉報鬧得滿城風雨。
最後技術員保住工作,她卻被發配到郊區化肥廠當工人。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佝僂的肩頭。
我突然發現,這個曾經讓我深深著迷的男人,如今看起來竟有些可憐。
「回去吧。」我轉身向宿舍走去,「別再來了。」
他在我身後喊:「春花!我等你畢業!」
「不必。」我沒有回頭,「我要留校讀研,以後會去援藏醫療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