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萬萬沒想到,這一次,為了蘇曉芸,陳衛東竟不惜毀掉我的前程……
7
那天我正在田裡插秧,郝大樹的聲音遠遠傳來,他穿著白襯衣從田埂上快步跑來,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興奮。
「春花!接公社通知,今年咱大隊分到一個大學名額!經支部研究,決定推薦你上農學院!」
田裡幹活的大伙兒一下子都挺直了腰,我愣在水田裡,一時沒反應過來。
「真……真的?」我聲音直打顫。這些年我拼了命地幹活,從不敢想這樣的好事能輪到我頭上。
郝大樹抹了把汗,笑得見牙不見眼:「真的!你連續三年工分第一,去年暴雨還帶頭搶收公糧,支部全票通過的!」
我咧著嘴想笑,眼淚卻先掉了下來。
正要道謝,突然「啪」的一聲,蘇曉芸把秧苗摔進田裡,濺起老高的水花。
「憑什麼是劉春花?支部有沒有搞錯?她就是個農婦,有什麼本事上大學?」
陳衛東站在不遠處,見蘇曉芸生氣,也默默向我投來不滿的眼神。
郝大樹收斂笑容看向蘇曉芸:「支部一致決定讓劉春花同志讀農學院,蘇知青你有什麼意見可以向上級反映。」
蘇曉芸咬著唇不敢反駁,只是恨恨地瞪著我。
早就有人看不慣她,嘲笑道:「蘇知青,你激動什麼啊?不讓春花上大學,難道讓你上啊?」
「就是,自己三天兩頭暈倒、難受,吃飯倒是一次沒落下。」
「我們都覺得春花就該讀大學,怎麼了?」
蘇曉芸還是第一次被當眾羞辱,她氣得眼淚汪汪,踩著秧苗上岸,邊跑邊哭,見半天沒人攔她,她停下腳步,回頭看向田裡的陳衛東。
陳衛東身子前傾,手裡的秧苗都被攥蔫了,可他與蘇曉芸遙望半天,還是默默低下頭沒膽子追上去。
蘇曉芸氣跑了。
接下來的日子裡,我還是白天干農活,晚上上夜校,只是回到家裡,拖著疲憊的身軀,我很少再複習。畢竟,我已經有上大學的名額了,哪怕不參加接下來的高考,我也能離開陳衛東了。
陳衛東這些天對我更好了,好得我都開始害怕。
一天下夜校後,下起了暴雨,我沒帶傘,我媽也不可能給我送傘,陳衛東固執地將我拉入他的傘下。
「我給我媳婦打傘怎麼了?」
他攬著我的肩膀,一路護送我回家。到了門口,他半邊身子都濕透了,我卻只有褲腳濺了一些水。
「喲,還是衛東心細,趕緊進來躲雨。」
我媽將陳衛東拉進土屋,他在燭火下吃了兩個窩窩頭還沒有走的意思。
「雨停了,你趕緊走。」我冷著聲音道。
我媽擰我的胳膊:「這就是自己家,回什麼家?衛東你洗洗,就去春花屋裡睡,現在不早了。」
她一邊說,一邊朝我使眼色。
「我不同意!」
「別理她,衛東,這家我做主。」
陳衛東訕訕地笑笑,抓了幾把頭髮,竟然乖乖去洗漱了。
我躲到屋裡把凳子抵上木門,可惜這個破門三兩下就被陳衛東推開了。
陳衛東身上帶著皂角的清香,燭光給他鍍了層柔和的邊。
「春花……」他聲音啞得厲害,伸手想碰我的臉,「我知道錯了。」
我渾身僵直,任由他把我摟進懷裡。
熟悉的體溫讓我鼻子發酸,這個懷抱我盼了一輩子。
「我到底要怎麼做,你才會像以前一樣對我好?」
恍惚間陳衛東抱住我將我壓在身下,那雙曾經為我寫過字的手,此刻正笨拙地解我衣扣。
「滾開!」我將衣服拉上肩膀,一腳踢向他的肚子:「我們早就沒關係了!你再碰我,我就去找大隊領導!」
陳衛東痛苦地捂著肚子,好一會兒才緩過來,他扶著牆道:「好,春花,我尊重你,我走。」
他轉身離開,走了兩步不知為何又走了回來,伸出手揉了揉我的頭髮:「春花,是我對不起你。」
有一瞬間,我的心牆崩塌了一塊,內心有個聲音說,如果陳衛東繼續這麼溫柔地對待我,我遲早會原諒他。
可惜,一切都是假象。
8
那天以後,我繼續掙工分,陳衛東還是殷勤地給我遞水,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似的。
我當然沒有接受他的好意,還是無視他。
某日,忙著忙著,小坡上的蘇曉芸突然叫起來。
她摸著脖子:「我的玉墜呢?」
說著就掉下兩行眼淚:「這是我姥姥留給我的,不值錢,就是塊石頭,可是她對我很重要,到底掉哪裡去了?」
見她如此慌張,郝大樹隨即安排大家四下尋找,可翻遍了田地,都找不到她那塊整日戴在脖子上的綠色玉墜。
蘇曉芸哭腫了眼睛,也不知誰開口道:「咱們大隊,不是出小偷了吧?」
蘇曉芸眼睛頓時亮了,她抓住郝大樹的袖子:「隊長,我這玉墜不值錢,但出了小偷這事可不小!」
她建議挨家挨戶搜查,大家身正不怕影子斜,都十分贊同,我當然也點頭。
我的內心毫無波瀾,卻不知自己早已被設計。
蘇曉芸帶著一隊人,徑直走進我的屋子。她從來沒來過我家卻輕車熟路,進屋後她四下看了一圈,接著就快步走到我的床邊掀開床單,一塊綠墜子赫然躺在稻草墊上。
「春花,我知道你討厭我,可是!可是你怎麼能偷東西呢?」蘇曉芸霎時間就哭出了聲。
人群譁然,議論紛紛,我呆呆站著。
陳衛東從一旁鑽出來,一把按住我的肩膀:「春花,你到底怎麼想的?怎麼能犯這種錯誤?」
我一下子就反應過來了。
原來那晚陳衛東抱著我,並非因為情動,他只是想陷害我!!
想到這裡,我只感覺氣血翻湧。
他的前程很重要,蘇曉芸的前程也很重要,只有我的不重要。
我一巴掌甩在陳衛東的臉上,眼淚大顆砸下。
「陳衛東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陳衛東心虛得不敢看我,捂著臉道:「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是你把玉墜塞到草墊上的,是你在陷害我!」
「你胡說什麼?自己眼饞人家的東西,現在還來拉我下水?」
「都別吵了!」郝大樹一把扯開陳衛東:「春花絕不會偷東西!」
「證據都擺著了!」蘇曉芸晃著玉墜:「隊長還要包庇她?」
陳衛東立即附和:「就是因為你的偏袒,她才敢肆無忌憚。」
「陳衛東你個狗日的!」我當即一腳踢在他的襠下,和他撕扯起來。
土屋裡亂成一團,有人吵嚷:「劉春花怎麼證明自己不是小偷?」
我知道自從我拿到名額後,不少人眼紅,現在我有沒有偷東西又能怎樣呢?反正我沒證據,我就是小偷,我的大學夢就是做不成了。
我頹然地坐在地上,一股寒意遍布全身。
望著窗外的烈日,我突然笑出了聲。
多諷刺啊,曾經為我拚命的人,如今為了另一個女人,親手碾碎我的未來。
「陳衛東,你會遭報應的。」
我抹了把臉,掌心全是血,不知什麼時候把嘴唇咬破了:「我劉春花對天發誓,這輩子絕不會原諒你。」
陳衛東雙眸一滯,慌忙蹲下身抓住我的胳膊,他紅著眼圈,語氣帶著乞求:「春花你別……」
沒等他說下去,我就甩開他的手起身跑出了門。
9
支部最終撤了我的大學名額,村裡和我關係好的不少人都來安慰我,一些看不慣我的人則是春風滿面,這裡面當屬蘇曉芸最開心,自從撤銷決定下來後,她臉上的笑容就沒下去過。
現在她每日挨著陳衛東勞動,聲音泛著甜膩,一口一個「衛東哥」。

有一次她穿著一身碎花襯衣,走到陳衛東身邊,語氣嬌嬌:「衛東哥,我昨天多掙了一個工分呢。」
說著就往他身上靠去,誰知陳衛東猛地往後退了兩步,拔高聲音道:「蘇曉芸同志!請注意影響!」
蘇曉芸的臉白了,她驚得結結巴巴:「衛東哥,你怎麼……」
誰也不敢相信,一直和蘇曉芸曖昧的陳衛東竟然開始無視她了。
所有人都以為我被撤銷名額後會一蹶不振,事實上我只難過了一晚,第二天繼續努力幹活,上夜校,再在夜裡複習。恢復高考的日子就快到了,我還有機會。
一個晚上,下夜校後,郝大樹從身後追了上來,月光下,他的輪廓顯得格外挺拔。
他還是那身白襯衣,袖口卷到手肘處,露出結實的小臂。
「春花,別人怎麼想我不管,但我絕不相信你會偷東西。」
「嗯,謝謝隊長。」我笑著淡淡回應。
對面男人的身形頓了片刻,夜風拂過,他伸出手輕輕拂去我肩頭的一片落葉,卻在觸到我髮絲的瞬間微微顫抖。
「我……」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我一直……」
「郝大樹!」一聲暴喝突然從黑暗中炸響。
陳衛東猛地將他推撞在路邊的老槐樹上。
「深更半夜的,你他媽碰我媳婦?!」陳衛東雙眼赤紅,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春花,我送你回家。」他溫聲抓住我的手腕。
「你滾!」我尖叫道,現在看到陳衛東我已經有了應激反應,可他全然不顧,用力將我從郝大樹身邊扯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