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不是她自己說要幫我幹活嗎?」我故意提高嗓門:「大傢伙都聽見了吧?」
正在幹活的社員們紛紛抬頭看熱鬧。
「聽見哩,城裡來的知青就是覺悟高。」
「蘇知青,說話要算話啊!」
「人家春花都把鐮刀遞給你啦。」
「該不會是裝模作樣,嘴上說得好聽吧……」
蘇曉芸喜歡裝病偷懶大家都看在眼裡,難得我硬氣一回,大家都樂意幫我說話。
蘇曉芸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突然腳下一軟:「衛東哥,我頭暈……」
陳衛東慌忙接住她,轉頭對我破口大罵:
「看看把曉芸氣的!要是她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
郝大樹發現這邊的動靜,當即高聲制止道:
「陳衛東你鬧什麼鬧?現在全隊就你和蘇知青的麥子還沒割完,還不抓緊時間?你們是打算耽誤所有人嗎?」
他倆抿緊嘴巴,沒好意思再出聲。
「蘇知青要是又暈了,我倒是知道個土方子。」我慢悠悠地捲起袖子:「掐人中最好使,就是得用點勁兒。」
我豎起滿是老繭的大拇指。
蘇曉芸嚇得一個激靈,立刻直起身子:「沒事了!我感覺好多了。」
我頭也不回地走向自己的責任田,陳衛東安撫好蘇曉芸,目光再次落在我的身上,他不懂為什麼那個總是追在他身後、對他言聽計從的劉春花,突然變得陌生了。
5
白天體力活重,太陽毒辣,晚上夜校下課後,我會回家後再在煤油燈下複習,經常得熬到十二點才能睡覺。
日子很苦,但有盼頭,我能撐下去。
陳衛東總嘲笑我壯得像頭牛,以前我很自卑,但現在我很慶幸。
像牛多好啊,牛是農村人的寶貝,我要是體格弱一點,怎麼能活得下去?
但我怎麼也沒想到,一向強壯的自己竟然也有病倒的一天。

那天我正在曬穀場揚麥,忙著忙著突然感到一陣發冷,我沒當回事繼續工作,可沒過半小時,只覺得渾身滾燙,根本站不住。
郝大樹見我不對勁,扛著麥子過來詢問:「春花,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還沒等我回答,蘇曉芸便陰陽怪氣道:「不可能吧,春花姐這大體格子怎麼可能會生病呢?」
陳衛東也跟著掛臉:「春花,現在是咱們最忙的時候,你可別裝病啊。」
我耳朵嗡嗡的,渾身都是汗,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只能杵著木杴大喘氣。
「知道忙,你們倆還圍在這裡?」郝大樹剛幫我懟完,我就猛地摔在麥子上。
意識消失前,我看到郝大樹一把扔掉肩上的麥子,向我衝來。
或許是長期睡眠不足,我昏睡了兩天兩夜才醒,一睜開眼,一張稜角分明的臉闖入視線,濃黑的劍眉下,那雙總是嚴厲的眼睛此刻盛滿驚喜。
「春花,你終於醒了!」郝大樹掖緊我的被子。
我點點頭,只覺得身體更重了,大夏天好似在寒冬,哪怕蓋著棉被還是覺得冷。
「是瘧疾,也就是咱們說的打擺子,還好所里還剩一些奎寧。」衛生所的老莊頭站在病床前道。
「春花你別擔心,按時服藥過幾天你就能恢復。」郝大樹寬慰我道。
昏了兩天,醒來沒有一個至親陪在身旁,未婚夫更是不見蹤影。我壓下情緒不允許自己細想,一邊發抖一邊撐起身子,打算將郝大樹遞來的膠囊吞下。
誰知陳衛東突然衝進病房,一把奪過郝大樹手裡的藥。
「你這是幹什麼?」老莊頭大聲質問道。
陳衛東將藥緊緊攥在手裡:
「曉芸也病了,所里只剩這一點奎寧,要是她加重了,怎麼辦?誰負責?」
郝大樹咬著牙蹭地站起身,他本就又高又壯,此時像一堵牆一般擋在陳衛東身前,伸出手不容置疑道:
「把藥還給春花。」
老莊頭氣得直跺腳:「哎呦,我都跟你說了,蘇知青是發燒,不打緊的,倒是春花再不吃藥是要出事的,衛東,你是不是昏頭了?」
陳衛東絲毫不讓:「萬一……萬一曉芸突然發展成瘧疾呢?春花把藥都吃了她怎麼辦?」
我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墜入冰窟。
恍惚間,我仿佛看見十歲的陳衛東,冒著大雨背崴了腳的我下山。
那時他的布鞋陷在泥濘里,卻緊緊攥著我的手說:「春花別哭,我保證把你平安帶回家。」
又看見十五歲的他,在寒冬臘月跳進冰窟窿救我,上岸後他嘴唇凍得發紫,卻把唯一一件棉襖裹在我身上:「我天生不怕冷,你穿吧。」
回憶像刀子一樣剜著我的心。
曾經那個為我拚命的少年,如今卻為了蘇曉芸那個「萬一」,寧願眼睜睜地看著病魔將我吞沒。
「陳衛東!我的命天生就比她蘇曉芸賤嗎?」
我終於哭了出來,連帶前世的眼淚一起痛哭,那聲音太過痛苦,震得屋裡三個男人都愣住了。
陳衛東眼裡閃過一絲掙扎,可是他還是把藥攥得更緊了:「對不起,春花……曉芸她……」
「夠了!」郝大樹突然一拳砸在陳衛東臉上:「你這個畜生!」
兩個男人扭打在一起,陳衛東的白襯衫被扯破,郝大樹的嘴角滲出血絲。最終,郝大樹一個過肩摔把陳衛東按在地上,從他指縫裡把藥摳了出來。
「衛東,你趕緊走,再不走,別怪我老頭子出手!」老莊頭拎起板凳說道。
陳衛東只好狼狽地爬起來,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羞愧,有抱歉,但最終,他只是轉身離開。
6
我在衛生所躺了一周身體才恢復,正是農忙時節,我不敢怠慢,又回到了白天勞作晚上學習的狀態。
只是我沒想到,這次回來後,陳衛東竟然對我無比殷勤。
他寸步不離地跟在我身邊,幫我插秧、揚麥、扛糧食。
「別演了!」我終於受不了,用力將土塊用鋤頭砸碎,警告陳衛東:「離我遠一點!」
陳衛東充耳不聞,苦笑道:「你是我媳婦,我還能去哪?」
我真的想吐,他裝什麼深情?明明是因為他為了蘇曉芸打架的事傳遍了村子,他怕這事鬧大毀了前程,才演起了我的好未婚夫。
「陳衛東,我說了不會和你結婚,你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我沒看他一眼,繼續除草。
陳衛東觀察著我的神情,不耐煩道:「春花,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我都說了,我和曉芸清清白白,你非要胡思亂想?」
「為了她,你寧願讓我死,這也叫清清白白?」
「你不是沒事嗎?咱倆一起長大,我知道你的體質好,曉芸那小身板一陣風都能吹倒,我怕咱們隊里鬧出人命啊。」
這時遠處傳來郝大樹的聲音,我抬頭看向他的方向,眼裡不免滿是感激。這一周我媽只匆匆看一眼就回家照顧小弟了,是他寸步不離服侍我,給我喂飯送藥。
而且,要不是他和陳衛東打一架,奪回了藥,說不定我都不在了……
我陷在回憶里,突然胳膊一陣發緊。
陳衛東緊緊攥著我的手,怒不可遏道:
「劉春花,你什麼意思?你不嫁給我,打算嫁給誰?難道是咱們的隊長?」
「你瞎說什麼?」我推開他道。
「你想都別想!城裡來的好幾個女知青都心儀他,輪得到你?要不是有我,你能嫁得出去?」
若是前世的我,聽到這話早就委屈得掉眼淚了,可現在,我只覺得可笑,他哪來的自信?
我把鋤頭立起來,盯著陳衛東的眼睛:
「論體格,你掙的工分沒有我一半多,論學識,你夜校里的考試分數沒有我高,『多虧了你』?你算什麼東西?」
陳衛東頓時語塞,臉漲成了豬肝色,田埂邊已經有人探頭張望,目光在我們和蘇曉芸之間來回遊移。
站在不遠處的蘇曉芸正艱難地揮著鋤頭,纖細的肩膀微微顫抖,淚水無聲地滴落在泥土裡。
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讓陳衛東眉頭緊鎖,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恨不得立刻衝過去將她摟在懷裡。
但他終究沒動。
這個懦夫,有賊心沒賊膽,前世他不敢追求蘇曉芸,如今我主動讓出位置,他依然不敢。
白月光在前程面前,終究是飯黏子。
他只好咬牙平復情緒。
深呼吸好幾次後,他軟下聲音,拉住我的手溫聲道:
「是是是,我確實不如你,以後你多關照我,我多向你學習,咱們都好好的,來年春天就結婚,嗯?」
「滾。」
我扛起鋤頭換到另一塊地,陳衛東立刻像條尾巴似的跟了上來。
這樣的戲碼持續了大半個月。在他的精心表演下,村裡的流言漸漸平息。
連我媽都幫他開脫:
「衛東這孩子以前是渾了點,可他現在不是改了嗎?天天幫你幹活,送水送飯的,村裡誰不誇他勤快?」
「男人嘛,哪有不犯錯的?」
見我不說話,她擰了一下我胳膊:「別裝佯,你說不想嫁給他?呵呵,就是打死我也不信!」
我沒說話,回到屋裡繼續在辣眼睛的煤油燈下看書。
我知道無論陳衛東怎麼裝深情,在他心裡我還是比不上蘇曉芸的。
不過這些我都不在乎了,現在的我只想抓住高考恢復的機會,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