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極輕地笑了下。
不合時宜地想起離婚那日,林窈說過的話。
她說自己是被時光原封不動還給霍知聿的珍寶。
我想,上天終究也是厚待我的。
17
霍知聿和林窈在婚禮上鬧得很難看。
這件事我是後來才知道的。
彼時我正準備前往巴黎參加巴塞爾藝術展。
在機場偶遇趙倩。
她告訴我,婚禮那天,霍知聿念誓詞時,將新娘錯念成了我的名字。
「那天很多同學都沒去。」
「要不是他們在我上班的酒店辦婚禮,我肯定也推掉的。」
趙倩一向愛八卦,越說越起勁:「林窈本來就因為這事心情不好。」
「霍知聿那一下,直接給她氣哭了,怎麼哄都哄不好。」
「最後都快打起來了。」
我意興闌珊,淺淺應付兩句。
「其實……」對面的人突然壓低聲音:「你和霍知聿真的挺可惜的。」
我抬頭,對上她一臉複雜的表情。
「我一直很愧疚。」
「你們十周年紀念那天,如果不是我傳話不當,導致你誤會了霍知聿,或許你們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我愣怔半晌,無奈笑道:「你怎麼會這麼想?」
「我和他分開,是因為我們之間出現了無法彌合的裂痕,與你無關。」
趙倩依舊垂著眼:「可你們以前那麼恩愛,是大家公認的金童玉女。」
「不遺憾嗎?」
這個問題,我也問過自己無數遍。
我和霍知聿的愛情,大約很像一件精美絕倫的瓷器。
擺在展廳最中央的位置,人人讚嘆。
沒人注意到它內里藏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後來一場意外讓它徹底崩裂。
我跪在地上撿拾碎片,扎得滿手是血。
雖然重新粘合起來了,滿身裂縫卻令它變得無比醜陋。
我將它抱在懷裡,苦思冥想世界上有哪種神奇的膠水能使它復原?
霍知聿冷冷奪過,直接將它摔成一堆齏粉。
還告訴我說,這件瓷器,從一開始就是贗品。
你看。
我們的這段感情,多脆弱啊。
「沒什麼可遺憾的。」我扯唇笑笑。
趙倩愣了下,隨後附和道:「也對,你現在過得可比他們好多了。」
「聽高馳說,林窈現在將霍知聿看得很緊,跟管犯人似的。」
「我覺得長此以往,那兩人也長久不了。」
我很平靜:「那是他們之間需要解決的課題。」
與我無關。
過去的風波與鬧劇,終於再也驚不起我心中的半點波瀾。
廣播恰好響起,提醒旅客開始登機。
我們互相道別。
前路灑滿陽光,我走得輕快。
18
我的事業越來越順。
一年後,迎來人生中第一次個人畫展。
日子定在一個周日的清晨,陽光正好。
展廳內人流如織,卻並不嘈雜。
我為幾位年輕的藝術生講解完名為「新生」的作品,緩緩轉過身時。
看見霍知聿站在幾步開外。
他穿著熨帖的深色西裝,一絲不苟,依舊一副精英律師的模樣。但仔細看,便能發現他清瘦不少,眼底遮不住的青黑讓他整個人看起來特別疲憊。
「畫展很成功,恭喜。」他沖我微笑。
我輕輕頷首:「謝謝。」
短暫的沉默。
霍知聿又艱澀開口:「我離婚了。」
「是嗎?真是令人遺憾。」
我語氣平和,像對待任何一位前來觀展的賓客。
他定定看著我,忽然向前邁了一小步。
「這一年多,我反覆在想。」
「很多事,是我錯了。」
「霍律師。」我打斷他的話,聲音微沉:「不要再說了。」
他眼神受傷,露出苦澀的笑。
「可我真的很後悔。」
「我以為我愛林窈,可後來才發現,那不過是一時感動。」
「我氣你不夠信任我,不夠愛我,才做出了最糟糕的決定。」
克制的情緒一點點崩潰。
他語氣間的痛苦也變得愈發清晰:「我知道現在說這些,會顯得很無恥。」
「可是佳期,我根本無法忍受沒有你的日子。」
「我總在想,萬一……」
「沒有萬一。」
我對上他的視線,語氣篤定:「霍知聿,我們已經結束了。」
「你愛誰,或者不愛誰,對我來說,都不重要了。」
「我有自己的生活,請你以後不要再打擾我。」
霍知聿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下,面色慘白一片。
「寶貝,我來晚了。」
氣氛凝滯時,顧清時懷裡抱著一大捧向日葵,徑直朝這邊走來。
碩大的金色花盤迎著陽光,燦爛得近乎囂張。
我皺起的眉心一瞬間舒展開。
霍知聿看在眼裡,所有的狼狽、不甘和祈求,都被強行壓回那身昂貴西裝的軀殼之下。
他極慢地點了下頭,啞聲道:「我明白了。」
說完便失魂落魄地離開了。
19
顧清時走到我身邊,極其自然地將向日葵塞進我懷裡。
語氣裡帶著不同尋常的親昵:「今天的花配你這身,正好。」
我抱住花,低頭聞了聞:「人都走了,別演了。」
他掃了一眼霍知聿離開的方向,狀似隨意問:「他來找你做什麼?」
「他離婚了,說了些後悔的話。」我語氣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
對面的人有些緊張:「那你怎麼想?」
「沒什麼想法。」我疲憊地擺擺手:「破鏡難圓,覆水難收。有些路,走過了就沒必要回頭。」
顧清時表情忽然變得認真:「那……新的路呢?」
我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他也不躲,又問:「姐姐知道向日葵的花語是什麼嗎?」
不等我回答,顧自解釋:「是沉默的愛。」
「入目無他人,四下皆是你。」
他目光灼灼,像要將我看穿:「我的心意,姐姐真看不出來嗎?」
我尬笑兩聲,試圖緩解慌張:「瞎說什麼呢?你是我弟弟。」
對方反而更加直白:「沈佳期,我對你從來都不是朋友之誼,姐弟之愛!」
「你曾問過我,為什麼離開福利院後就與你失去聯繫。」
「其實我十八歲時回來找過你,但那時,你身邊已經有霍知聿了,所以我選擇只在遠處默默關注。」
「因為一旦靠近,我怕我會忍不住想要破壞你的幸福。」
我其實知道的。
他在背後為我付出良多。
我曾找秦姐問過男模的事。
那晚,為什麼會變成顧清時?
她說她不小心將消息發給畫廊的金主了,以為撤回及時,便不會有事。
可顧清時不僅看見了,還悄悄將那人打發走,自己過來了。
那時候我才知道,畫廊背後那個匿名的贊助人是他。
秦姐說過,畫廊曾經歷過好幾次難以維持的困境。
若不是他。
我很難有那樣舒服踏實的創作環境。
「顧清時。」我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語氣卻真誠:「謝謝你。謝謝你的花,謝謝你做的一切。」
「但愛情對我來說,已經是太奢侈的東西了。」
他急忙道:「沒關係,我可以等。」
我搖頭:「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我不會和你在一起。」
20
顧清時真的不見了。
秦姐氣得跳腳:「這麼好的男人你都不要,是不是傻?」
可就因為太好。
我怕現在的我,沒有能力好好愛他。
「我看你們兩個都是蠢的。」
秦姐頗有些恨鐵不成鋼:「就說那小顧,你剛離婚那會兒,他就該抓住時機乘虛而入。」
我笑笑:「他不是這種人。」
「對呀。」她翻了個白眼:「姐還問過他,為什麼不在你最脆弱的時候陪在身邊,趁勢表白,反而一心扶持你的事業?」
「你猜他怎麼說?」
我搖搖頭。
「他問我有沒有見過被暴雨打濕翅膀的蝴蝶?」
「他說那時你最需要的不是擁抱,而是能晾乾翅膀的安靜屋檐。」
我沉默片刻,忽然問:「所以我能有現在的成就,是不是全因為他?」
秦姐略顯無語:「人家雖然年輕,但做事有分寸。只給你提供陽光和土壤,能不能破土而出,還得看你自己。」
「你可別跟我矯情,說自己不需要這些。」
自然不是。
我接受這樣的幫助,並對此心懷感激。
我只是怕自己,無以為報罷了。
見我不說話,秦姐語氣柔和下來:「你現在就跟曾經的毛球一樣,受過傷就再也不願相信任何人類。」
毛球是我和顧清時一起撿回來的流浪貓。
它被主人拋棄在暴雨里,差點死掉,此後就對人類十分牴觸。
大約是聽見自己名字,毛球迅速跑過來,親昵地往我們腳邊蹭。
時而翻出肚皮,時而又喵喵叫。
秦姐摸摸它的腦袋:「你和小顧的精心照料,讓它又變回了愛撒嬌的小貓。」
「所以不要輕易斷言以後。」
她看向我,笑容高深:「或許你也只是在等一個值得破例的時刻。」
我心中震盪,面上卻不顯。
我開始為自己拒絕顧清時尋找理由。
我比他年長,還離過婚,應當有更好的女孩與他相配才是。
可每每思及此處,難過的情緒又開始不受控制蔓延。
21
顧清時離開已有三月有餘。
我的生活依舊充實。
只是走過畫廊走廊,看到那盆他栽下的向日葵,如今長勢喜人,依舊會有些悵然若失。
某天下午,畫廊沒有預約訪客。秦姐也外出辦事, 只留下我一個人。
平時總懶洋洋窩在沙發睡覺的毛球,忽然毫無徵兆地跳起來, 向門口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