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草木香,午後的蟬鳴響,傍晚的橘子云……
而我沉溺於悲傷,竟將它們全部拒收了。
真是好愚蠢。
我自嘲笑笑,然後邁開腳步向前走。
秦姐的畫廊在僻靜的郊區,是一棟爬滿藤蔓的老舊紅磚小樓。
說來也好笑。
當初我是因為喜歡這棟樓,才跟秦姐合作的。
我將新作拿給秦姐看。
大約是過於抽象,與我往日風格不符,她並不看好,掛在了畫廊最不起眼的角落裡。
但命運有時就是這樣捉摸不透。
我最滿意的作品《蝕》被一位有名的藝術評論家看中。
他沒有買,卻在專業期刊上寫了一篇短評,大意是捕捉到了「接近生命本源的純粹色彩力量」。
一石激起千層浪。
這幅作品最終被人以三百萬高價拍下。
一夜之間,我聲名鵲起,成了當下最具潛力的新銳畫家。
日程被採訪、邀約、合作洽談塞滿。
在日復一日的奔忙和創作中,霍知聿、林窈,以及與他們相關的那些痛苦記憶,竟像被曝曬的舊照片一樣,連輪廓都開始變得模糊。
若不是某個不設防的深夜,我忽然接到霍知聿的電話。
甚至連他的聲音,都要漸漸記不清了。
彼時我剛結束媒體專訪,看見那串號碼在手機螢幕上跳動,竟沒在第一時間認出來。
我疲憊地「喂」了一聲。
「是我。」

熟悉的聲音通過電流傳來,仿佛突然在慢慢癒合的傷口上又劃了一刀,雖不鋒利,卻依舊能感覺到痛。
對面停頓了一會兒,又小心翼翼開口:「恭喜你。」
我沒有說謝謝。
甚至來不及給出任何回應,便聽見電話那頭響起一道嬌嗔的聲音。
「老公,誰呀?」
緊接著是霍知聿壓低嗓音模糊的勸阻:「阿窈,別鬧。」
電話似乎被奪了過去。
林窈充滿表演欲的聲音尖銳地刺入我的耳膜:「哎呀,這不是咱們班的大畫家嗎?」
「你現在可出名了呢,真了不起。」
「不過……」她的語調陡然一轉:「網上都說那幅《蝕》的色調暗沉得讓人喘不過氣,你在創作時一定正在經歷極致的痛苦。」
隨後略帶憐憫道:「我和阿聿看了心裡都不是滋味,不知道怎麼做才能讓你好受些。」
我靜靜聽著,臉上雖無波瀾,但心臟仍像被針輕輕刺了一下,有細微的酸脹感。
對面陷入沉默,像是在期待著我的反應。
我深吸了口氣,平靜道:「謝謝你們的關注,我很好。」
「還有《蝕》想要表達的,並非痛苦,而是力量和勇氣。」
林窈乾笑兩聲:「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種看不開的人。」
「大家都是同學,何必鬧得這麼僵呢,你說是不是?」
頓了頓,又顧自說道:「正好,我和阿聿在寫請柬呢,下周日我們婚禮,你一定要來參加哦。」
我皺了皺眉:「那天有場慈善晚宴,我作為受邀藝術家,需要出席。」
「很遺憾,時間衝突了。」
背景音中傳出霍知聿低沉的勸阻聲,被林窈嬌笑著擋開:「別啊,那天咱們的老同學都會來。大家聚在一起,好好敘敘舊,多熱鬧呀!」
「你可不能掃興,我給你留最好的位置。」
我沒興致再與她糾纏,直言道:「林窈,我現在的時間是很貴的。」
對面的笑聲戛然而止。
「我希望你記得我上次說過的話。」
「我和霍知聿已經成為過去,如果你始終緊抓著不放,你們永遠無法開啟新的生活。」
說完,乾脆利落掛斷電話,甚至沒給對方反應的時間。
四周復又歸於寧靜。
可心口處煩悶的不適感仍未完全消弭。
我輕輕吸了口氣,空氣中油墨的味道,有一種奇異的安定感。
我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城市溫柔的燈火,最後目光落在遠處美術館模糊的輪廓上。
聽秦姐說,一周後的慈善晚宴由國外一位資深收藏家舉辦。
屆時業內的知名人士都會參加。
這對於我進一步打開知名度,舉辦個人畫展大有裨益。
我望著那個亮著光的角落,想起自己離夢想又近了一步,唇角止不住微微上揚。
對未來的隱隱期待,不知不覺間。
將方才那點微小的悶痛,迅速融化,取代。
15
我其實並不擅長社交。
慈善晚會上觥籌交錯,笑得我臉有些發僵。
拍賣環節結束。
巴赫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緩緩流淌開來,預示著舞會開始。
我悄然退向角落,想要獲得一絲喘息。
然而,一道陰影擋住了我前方的光線。
一位大腹便便的男士停在我面前,眼神裡帶著某種評估藝術品般的興趣。
「沈小姐,不知我是否有這個榮幸,請你跳一支舞?」
他伸出手,動作略顯急切。
我下意識躲閃,試圖尋找一個得體的拒絕理由:「抱歉。」
「我有些……」
「孫總。」一道清冽的聲音恰到好處切入,打斷了尷尬的場面。
我的目光移過去,看清來人面容時,呼吸幾乎停滯。
是上次畫室里那個驚為天人的美少年。
眼前的他,一身剪裁極佳的黑絲絨禮服,黑髮向後梳攏,比初見時多了一絲沉穩內斂的氣質。
「抱歉,打擾。」他甚至沒有多看那位孫總一眼,視線落在我怔然的臉上。
「沈小姐,關於你今晚拍賣的畫作,有些問題還需請教。」
孫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語氣依舊恭敬:「那你們先忙。」
說完轉身沒入人海。
我輕吁一口氣,緊繃的肩線微微放鬆下來。
對面的人緊盯著我,漂亮的桃花眼彎起:「姐姐,我們又見面了。」
那夜的記憶忽然如潮水般漫上來。
曖昧的月色,交錯的呼吸,指尖掠過肌膚的溫度……
令人止不住臉頰發燙。
我後退兩步,保持禮貌的距離:「謝謝你替我解圍。」
看方才那人對他的態度,若還以為他只是風月場裡一個不知名的男公關。
未免太傻。
可他到底是誰?為什麼要接近我?
有太多疑問在腦海中盤旋。
我小心斟酌措辭,試探性問:「我們不過兩面之緣。」
「你為什麼幫我?」
他微微向前傾身,縮短了與我的距離:「姐姐到現在還沒認出我,可真是令人難過。」
見我愣在原地,拖著腔調,語氣欠欠道:「小時候你總拿半塊糖哄我給你做人像模特,一站就是大半天。」
「那時分明說過,畫過我的臉,就一輩子不會忘記我。」
「程……時?」我錯愕抬頭,正對上他垂下來的目光。
對方展顏笑道:「是我。」
他是我家附近福利院的孩子。
小時候我媽常帶著我去那裡幫忙,程時總喜歡跟在我身後喊姐姐。
我一直將他當成自己的親弟弟。
只是他十二歲那年,被自稱親生父親的男人領走後便音信全無了。
故人重逢。
我欣喜到忘乎所以:「你上次怎麼不與我相認?」
他語氣訕訕:「時機不對。」
憶起當日情形,我亦面上一窘。
我們默契地沒有再提。
大廳的音樂恰在此時轉換為一支舒緩的華爾茲。
他向我伸出手,作出標準的邀舞姿勢。
我欣然應允。
「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他答得漫不經心:「還不錯。」
「我父親雖然是個始亂終棄的渣男,但他生在富貴人家,別的沒有,錢總是不缺的,生活自然不會太差。」
光影流轉,裙裾翩躚。
昔年瘦弱的小男孩,如今已長成英挺的翩翩少年。
「你現在還叫程時嗎?」我問。
他笑容晃眼:「重新認識一下。」
「我叫顧清時。」
16
宴會結束,顧清時送我回家。
車拐進小區,減速,停穩。我剛要解安全帶,動作卻猛地頓住。
公寓樓底下的路燈下,杵著個黑影。
他看上去很狼狽,身上的西裝皺起,領帶扯鬆了,腳邊零星滾著幾個空啤酒罐。
是霍知聿。
我深吸一口氣,推門下車。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晰的聲響。
霍知聿被這動靜驚動,猛地抬頭,正對上我的視線。
「你回來了。」他語氣欣喜。
我停在適當的距離:「霍律師,你不該出現在這裡。」
他笑容苦澀:「我知道。」
「我就是……」
「想見你。」
我凝眉瞥向他,只覺得無比荒謬:「今天是你的新婚夜,你的新娘還在等你。」
霍知聿像是被這句話刺痛,整個人垮下來。
微哽道:「是啊。」
「是我自找的。」
「可是……」他似是有些醉了,腳步虛浮向我靠近。
一直沉默倚在車邊的顧清時不聲不響上前,側身擋在我和霍知聿之間。
「姐姐,你今天也累了。」
他指了指身後的人:「這種小事,不如交給我處理。」
我實在疲憊,點頭道:「幫他叫輛車送回去吧。」
顧清時給了我一個安心的眼神,目送我進入單元門。
踏入家門的那一刻,手機響起簡訊音。
【姐姐晚安。】
隔了幾秒,又發過來一串輸入法自帶的月亮符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