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讓人噁心的。」
林窈吃驚地瞪大雙眼,嘴唇微顫:「你怎麼能這麼說?」
「明明是我先認識阿聿的,十年前我把他讓給你了,是你沒能留住他。」
「我不欠你的。」
我冷哼一聲:「林窈,不要說得那麼好聽。」
「你以為自己很偉大嗎?」
「你當時不過是對自己沒信心,害怕跟他連朋友都做不成,所以退而求其次罷了。」
想法被拆穿,她索性卸下偽裝,挑釁般挺直脊背:「無論如何,現在留在他身邊的人是我。」
「命運不會讓真正的有情人錯過彼此。」
我勾唇輕笑:「你以為這個世界是圍繞霍知聿轉的嗎?得到了他,就成了人生贏家?」
「別惹人發笑了。」
「你們倆,不過一段為人不齒的婚外情罷了。」
林窈面上有些難堪。
汽車的鳴笛聲適時響起,霍知聿的邁巴赫緩緩駛過來。
她捕捉到我視線片刻的凝滯,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一彎:「隨你怎麼說,反正結局已定。」
「上周阿聿帶我回了趟老家,我們打算結婚了,雙方父母都很高興。」
「他還說,我是被時光原封不動還回來的珍寶。」
她邊說邊向外挪動幾步。
只是車子沒如她預期在她身邊停下。
大約是覺得無顏見我,霍知聿駕車開出去百米遠,才在一處林蔭下停住。
車窗搖下來。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搭上窗框邊緣,猩紅的火光亮起,薄薄的煙霧模糊了他的側臉。
遠遠地一眼,好不容易壓下的情緒竟又開始翻湧。
真是好沒出息。
我緩慢地吸了口氣,語氣儘量平靜:「林窈,一個人心裡頭缺的東西,才會總掛在嘴上反覆確認。」
「你若真對你們的感情如此自信,又何必到我面前來尋找存在感?」
她的笑容僵在臉上。
但依舊不肯落於下風,倔強道:「你不必挑撥。」
「我和阿聿兜兜轉轉這麼多年才能在一起,會比任何人都懂得珍惜。」
「沈佳期,我們一定會很幸福的。」
說完不再與我多言,小跑著穿越空曠的路面,朝那輛沉默的黑車奔去。
副駕駛的門被拉開,林窈俯身鑽進去。
車子流暢地啟動,將我一個人留在原地。
我轉過身,背對那道消失的車轍。
方才在林窈面前精心維持的洒脫與體面開始迅速坍塌,淚珠順著臉頰無聲滾落。
我知道這滴淚很蠢。
一個不忠的男人,哪裡值得我這樣傷心難過。
可我真心實意愛了他十餘年。
如今突然剜去,留下一個巨大的傷口。
稍一觸碰,便疼得難以忍受。
12
那個夏天,我迎來了人生的至暗時刻。
林窈在朋友圈官宣了戀情。
九宮格。
附上文字:【有些緣分,很早之前就已經註定。命運欠我們的時光,餘生慢慢還。】
消息發出沒多久,我的手機便開始遭到狂轟濫炸。
未接來電的提示密密麻麻。微信消息塞滿了各種措辭謹慎或直白好奇的詢問。
我關了機,將自己鎖在家裡。
每天只吃一點東西,有時吃了就吐。整夜整夜失眠,漸漸分不清白天與黑夜。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天,也許一周。
秦姐來尋我。
她經營一家畫廊,是我的經紀人。
一進門見到我蒼白浮腫的臉,眉頭擰得更緊了。
「你打算把自己埋在這裡發霉嗎?」
她徑直走進客廳,動作利落地拉開厚重的窗簾。
刺目的陽光如瀑布般傾瀉而入,我下意識抬手遮擋。
秦姐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卻依舊直接:「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給誰看?給霍知聿看?還是給那個林窈看?他們會在乎嗎?」
我垂著頭,一言不發。
她說得都對。
理智也無數次告訴我,我和霍知聿之間已經千帆過盡,覆水難收,該啟程獨自航行了。
可過往的回憶就像漲潮時的浪,退下去又狠狠拍回來。
叫人無法前進一步。
我苦笑一聲:「我需要一點時間。」
秦姐點了支煙,薄荷味的煙霧在陽光里裊裊升起。
「聽姐一句勸。」她看著我,語氣中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篤定:「別跟自己過不去。這種時候,最有效的法子,就是找個男人。」
我搖搖頭:「我還不想開啟一段新的感情。」
認識一個新的人太累了。
前路漫漫,我一個人也能走。
對方扯唇笑笑:「姐的意思是,讓你找個順眼的,玩一玩。」
我微微怔住。
我知道這個圈子裡,有人會用畫裸模的名義約男生陪伴。
但行事都極為隱秘。
沒想到秦姐會說得這樣直白。
她彈了彈煙灰,語氣平常得像在談論天氣:「把自己收拾乾淨,畫個妝,穿上你最好看的裙子。姐給你找個更年輕更帥氣的,睡覺也行,聊天也行,打發時間也行,體驗一下被人捧著哄著的感覺。」
「說不定,你會發現,你那個前夫壓根不算什麼。」
我急於將自己從情緒的沼澤中拔出來。
竟鬼使神差地同意了秦姐的提議。
13
時間約在三天後。
我到畫室時,男人已經在裡面等。
和霍知聿是完全不同的類型。
我沒有第一時間靠近,只是遠遠看著。
他看上去很年輕,身形清瘦修長,像一尊被精心雕琢過的雕塑,每一處線條都恰到好處。
就這樣靜靜站在月光灑落的清輝里,有一種極致的美感,令人萌生出蓬勃的創作欲。
我看得入了迷。
他微微側頭看過來,漂亮的桃花眼,眼波流轉。
「沈小姐?」
聲音也好聽,比想像中低沉一些,像月光下的石頭,有微涼的質感。
我匆匆道歉:「不好意思,我遲到了。」
「沒關係。」美少年揚唇一笑:「月光正好。」
「你可以找個位置坐下。」
我移開目光,熟練地架起畫架。
「您要畫我?」
「對。」
「那我需要調整一下穿著嗎?」他問。
我恍然記起,自己是以裸模的名義找他來的。
「解開兩顆襯衫扣子就好。」
他聽話照做。
我畫了約莫四個小時。
最後一筆落下時,已是深夜。
「累嗎?」他很懂得察言觀色,與他相處有一種奇異的舒適感。
「有點。」
「我能為你做些什麼?」
我看著眼前過分順眼的男人,忽然想要徹底放縱一次。
哪怕只是短暫歡愉,哪怕只是飲鴆止渴。
我舔了舔唇,聲音放緩以掩飾慌張:「你應該知道我找你過來,不僅僅是為了畫畫。」
他似乎察覺到我的變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審視著我。
這人有一雙清澈的眼睛,氣質並不像混跡於風月場合的人。
我踩在理智的邊緣搖搖欲墜,正想退縮時,聽見他說:「當然。」
「只要姐姐高興,做什麼都可以。」
我關了燈,室內只剩下朦朧的月光。
他心領神會來到我身邊。
感受到他靠得越來越近,我倉皇閉上眼,身體止不住輕微顫抖。
「姐姐可想好了?」他問。
我視死如歸般點點頭。
大約是我僵硬的樣子實在有幾分滑稽,他喉間溢出一絲笑。
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將我們投在地板上的影子拉得近在咫尺,邊緣甚至模糊地交融在一起。
這樣曖昧的時刻,我竟不合時宜地想起霍知聿。
想起他說十年前,他與林窈肌膚相親的那晚,就該意識到,自己愛她。
我執拗得不願意承認。
誰說這樣親密的事,必須跟愛人才能完成?
我強迫自己放鬆,任由男人牽起我的手,溫柔地貼在他臉頰上,一路輕撫向下。
到心臟位置時忽然一使力,將我帶進他懷裡。
陌生男子的氣息迅速瀰漫開,猶如海浪包裹全身,令人產生溺水的窒息感。
我慌亂地睜開眼,本能地將人推開。
這具軀殼在最靠近解放的瞬間,發出絕望的吶喊。
它比我混沌的思緒更先一步,給出了最誠實不過的答案。
「抱歉。」
我沒心情繼續下去,轉身拿錢給一臉疑惑的男人。
「今天到此為止吧。」
他沒收,關切問道:「你還好嗎?」
我點頭:「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他沒有多問,指了指畫架上的畫:「這個可以送我嗎?」
「當作報酬。」
我覺得古怪:「塗鴉之作,不值錢的。」
他揚眉笑道:「千金難買心頭好。」
「我喜歡您的作品。」
那夜就這樣結束了。
我沒有問他的名字,以為此生都不會再見。
完全沒想過。
我和他的故事,未完待續。
14
秦姐聽聞我半夜將人趕走,很熱心說要給我換個新的。
我婉拒了。
放浪形骸於我而言,並非良藥。
我將自己關進畫室。
拿起畫筆,將所有情緒傾瀉到色彩里。
不需要起稿,不需要構圖,甚至不需要思考。
任由胸腔里那股翻湧的、無處發泄的混亂能量,灼燒,翻騰,然後一點點歸於沉寂。
內心久違地迎來安寧。
我仿佛終於抓住了一條向上的生路,開始愈發廢寢忘食創作。
晨昏輪轉。
畫室里堆滿了色彩濃烈的新作。
我終於耗盡最後一點力氣,沉沉睡去。
一夜無夢。
次日醒來發現自己躺在顏料堆里,五顏六色的污漬粘在臉上像只花貓。
我看著鏡中的自己,成功被丑笑了。
花時間好好洗了澡,喝了粥,又挑了幾幅滿意的作品,我終於推開大門,重新走進了這個鮮活的世界。
外頭陽光正好。
曬在身上,將那些發霉的、長滿青苔的舊日子,一層層褪去。
其實世界一直向我遞來禮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