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叔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才低聲應道:「……是,小姐。」
接下來的幾天,我的書房桌上堆起了一摞摞厚厚的家庭資料。我一份份地翻看,近乎苛刻地審視。
這一對夫妻,笑容恩愛,但婚齡太短,感情基礎真如看起來那麼牢靠嗎?
那一戶人家,物質條件尚可,但住址學區普通,能給他提供足夠好的未來嗎?
還有一個家庭,各方面都近乎完美,父母溫和,經濟優渥,環境也好……但在地球的另一端,太遠了。
彈幕看著我反覆拿起又放下那份「完美」家庭的資料,急得不行:
【女配你明明捨不得!】
【離得遠才安全啊!周臨就找不到了!】
【可是崽崽會以為被拋棄第二次啊嗚嗚嗚】
每一次的不滿意,都像是在為我那個「送走」的決定尋找否決的理由。我心煩意亂地將所有資料推開,揉著發痛的額角。
——我到底在幹什麼?
就在我盯著那份海外家庭的資料出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上面那對夫妻溫和的笑臉時,手機尖銳地響了起來。
是林叔。
電話剛一接通,他從未有過的驚慌失措的聲音就炸響在我耳邊:
「小姐!不好了!向陽小少爺他……他不見了!」
「什麼?!」我猛地站起身,撞倒了桌上的咖啡杯,褐色的液體瞬間污毀了那對夫妻溫和的笑容。
「就在商場兒童樂園,我就轉了個身付錢的功夫,一回頭人就不見了!監控……監控只拍到他和一個戴著帽子的男孩跑開了……」
林叔的聲音帶著哭腔和巨大的恐懼。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周臨那張陰鷙帶笑的臉瞬間浮現!
手機從驟然失力的手中滑落,「啪」地摔在地上。
15
林叔的話像冰錐刺進我的耳朵,血液瞬間衝上頭頂,理智的弦砰然斷裂。
周臨!
除了他,還有誰會做這種事?還有誰能用這種陰毒的方式報復我、威脅我?!
我甚至沒拿外套,抓起車鑰匙,踩著高跟鞋幾乎是一路狂奔衝進車庫,引擎發出刺耳的咆哮,直衝周臨常去的私人俱樂部。
彈幕在我眼前瘋狂閃爍,全是血紅色的警報和驚恐的猜測,但我什麼也看不清,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找到他,讓他交出孩子!
我像一陣失控的旋風刮進周臨的會議室,無視身邊的人,直接衝到坐在主位的他面前。
「周向陽在哪?!」我的聲音因為極度憤怒和恐懼而嘶啞,一把揪住他的襯衫領口,「把他還給我!」
周臨顯然沒料到我會以這種方式出現,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嘴角慢慢勾起一個極其變態的、饒有興味的弧度。他甚至沒掙扎,任由我揪著,眼神里充滿了某種令人作嘔的興奮。
「薇薇,這麼熱情?」他輕佻地笑。
「少廢話!你把他弄到哪裡去了?!」我揚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整個會議室徹底死寂。
周臨偏著頭,用舌尖頂了頂被打的嘴角,那裡迅速紅腫起來。他卻低低地笑出了聲,越笑越大聲,仿佛得到了什麼極致的享受。
「哈哈哈……對,就是這樣!」他轉回頭,眼神亮得駭人,「寧薇,你失控的樣子,比平時那張冷冰冰的臉有趣多了!」
彈幕都傻了:【這什麼變態啊?!】
【挨打還這麼爽???】
【他是不是有什麼大病!】
他居然真的掏出手機,當著我的面撥了個號碼,語氣輕鬆得像在談論天氣:「我上次讓你們看著的那個小崽子,現在在哪?」
對面似乎彙報了什麼。
周臨臉上的笑容淡了點,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又變成那種更深、更令人不安的興味。他掛了電話,猛地攥住我還沒放下的手腕,力道大得嚇人。
「走,」他幾乎是拖著我往外走,「帶你去看點有意思的。」
「你放開我!周臨!」
他卻不管不顧,一路把我塞進他的車裡,跑車發出轟鳴,疾馳而去。
路上,他一邊開車,一邊用那種讓人脊背發涼的語調說:「別那麼瞪著我。盯著那小崽子的人,一半是周老頭派去的,他想看看孫子過得怎麼樣,畢竟是他周家的種。」
他斜睨我一眼,嘴角噙著笑:「另一半嘛……是我好奇。我實在想不通,一個周瑾和那個蠢女人生的野種,到底有什麼魔力,能讓我們鐵石心腸的寧總這麼上心?甚至為了他跑來打我?」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陰鬱和探究:「我也……想學學。」
彈幕:【臥槽這什麼扭曲心理?】
【他嫉妒了?嫉妒崽崽得到了女配的關注?】
【變態的學習方式增加了!】
16
車猛地停在一家裝修溫馨的蛋糕店外。
隔著明亮的玻璃窗,我看到了那個讓我心急如焚、幾乎要瘋了的小小身影——
周向陽正踮著腳尖,趴在櫃檯前,小手指著一個畫著向日葵的小蛋糕,店員小姐姐正笑著幫他把蛋糕裝進盒子。他懷裡還緊緊抱著那箇舊恐龍玩偶,小臉上滿是認真和期待。
懸到喉嚨口的心臟猛地落回原地,隨之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幾乎讓我虛脫的後怕和……茫然。
周臨鬆開我,抱臂靠在車邊,嗤笑一聲:「看來,你的小寶貝只是想給你個驚喜。」
這時,店員拉開了店門,風鈴叮噹作響。
周向陽抱著包裝好的蛋糕盒,小心翼翼地轉身,一眼就看到了店外的我,以及我身邊氣場危險的周臨。
他的小臉瞬間白了白,抱著蛋糕盒的手指收緊了些。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鼓起勇氣,一步步朝我走過來,臉頰有點紅,眼神怯怯的,卻又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勇敢。
他把那個小小的向日葵蛋糕遞到我面前,聲音細細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
「姐姐,生日快樂。」
彈幕瞬間淚崩:【啊啊啊他是為了給你買蛋糕!】
【今天居然是女配生日!她自己都忘了吧!】
【崽崽怎麼知道的?!】
我愣在原地,今天……是我的生日?我自己都忘了。
他見我不說話,也沒有接蛋糕,眼圈慢慢紅了。他放下蛋糕,突然伸出小手,笨拙地攀上我的脖頸,努力靠近我,溫熱的氣息噴在我的耳畔,帶著哭腔和滿滿的哀求:
「姐姐,我知道你想送我離開。」
「可是我不想走。」
「我會乖乖的,不煩人……別不要我,好不好?」
小小的、溫暖的身體靠在我懷裡,帶著奶香和蛋糕的甜膩氣味,那些被他小心翼翼放在我門前的紙花、那些色彩鮮艷的蠟筆畫、還有此刻這個傾注了他所有勇氣和期待的蛋糕……所有被我刻意忽略和推開的東西,在這一刻重重地撞在我心上。
堅硬冰冷的外殼,終於在這一聲聲帶著哭音的「別不要我」里,裂開了細微的縫隙。
我僵硬地抬起手,第一次,主動地、緩慢地,回抱住了這個溫暖的小身體。
周臨在一旁看著,臉上的變態笑容早已消失,眼神變得複雜難辨,最終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晦暗。
彈幕哭成一片:【抱了!她抱了!】
【救贖線進度 80%!】
【女配你還要送他走嗎?!】
17
懷裡的孩子身體溫暖而柔軟,那細微的顫抖和小心翼翼的依賴,像初春的冰棱,在我好不容易築起的冰牆上撞出一道裂痕。
我僵硬的手臂緩緩收緊,幾乎要沉溺在這片刻脆弱的暖意里。他甚至輕輕蹭了蹭我的脖頸,像只終於找到巢穴的幼獸。
彈幕哭成一片:【嗚嗚嗚抱緊了!】
【歷史性的一刻!】
【崽崽別怕姐姐心軟了!】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帶著幽幽戲謔的聲音,像毒蛇般滑入這短暫的溫情,瞬間將一切凍結。
「真是感人至深啊。」周臨靠在車門上,慢條斯理地鼓著掌,嘴角勾起的弧度殘忍又快意,「小向陽,這麼用心給姐姐過生日,是不是因為你那個朋友告訴你,只要討好她,她就不會把你送走了?」
我懷裡的周向陽猛地一僵。
周臨仿佛沒看見,繼續用那種慵懶又惡毒的語調往下說,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
「那你知不知道,正是你這位好姐姐,故意讓你那個躺在療養院快死了的外公的消息,漏給你媽媽聽的?」
他頓了頓,目光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割開我試圖掩飾的慌亂,欣賞著我驟然蒼白的臉色和向陽懵懂卻不安的眼神,才慢悠悠地拋出那枚早已準備好的、最致命的炸彈:
「不然,你以為你爸媽為什麼會急匆匆地趕上那架……註定要掉下來的飛機?」
啪嗒。
周向陽手裡那個小小的向日葵蛋糕盒掉在了地上。
精緻的奶油裱花摔得一塌糊塗,金色的向日葵歪倒在褐色的泥土(巧克力粉)里,像被瞬間踐踏、焚毀的所有關於「家」的殘影。
他攀在我脖頸上的小手,像是被滾油燙到,猛地縮了回去。
他抬起頭,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剛才還閃爍著的希冀、羞澀和微弱的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寸寸碎裂,湮滅,最終凝固成一種近乎死寂的、全然的空白和……巨大的茫然。
仿佛整個世界在他面前轟然倒塌,而他完全無法理解。
「飛……機?」他喃喃地重複,聲音輕得像下一刻就要碎掉。
彈幕徹底瘋了,紅色的警報和驚恐的字符幾乎淹沒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