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喻張了張嘴,他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爆紅著臉,強裝鎮定,冷冷吐出:「呵,可愛,這不是用來形容男人的吧?」
我:「……」
啊行行,行。
好像又不小心踩中他的雷點了。
我撓撓頭。
「那你要跟我一起住嗎?」
26
路喻把我趕走了,他渾身燙得厲害,碰到我的手,都熱了我一跳。
「你,你能不能懂一點羞恥心!?我都沒答應你啊!」
「剛高考完你就,你,葉祈,你不是喜歡蘇憬嗎?你怎麼不問他?」
我搖搖頭:「不喜歡蘇憬,只想問你。」
「你答應我嘛!好不好?這可是決定了你有沒有未來的大事!」
他好像熱得有點失去理智了,我第一次看見路喻這個樣子。
他將我推走,有些咬牙切齒:「你腦子沒事吧?才剛高考完你就想,就想那種事情?!你快滾!」
他的態度好堅決啊!
我只好妥協,表示明天再來找他。
結果滾到一半,他又別彆扭扭地跟了上來。
我一回頭看他,他就惡狠狠地凶我:「這麼晚了,你一個人走回去,你家裡人會不放心的。」
「你能不能為你家裡人考慮一下?別讓他們操心啊。」
「哦。」
我們一道走著,心思各異。
怎麼辦啊,蘇憬說的時間太泛了,萬一是十二點過後的「明天」怎麼辦?
保險起見,我還是一直和路喻待一起比較好吧?
於是我軟磨硬泡路喻在院裡多玩了一會兒,直到最後,連最愛玩的弟弟都睡著了。
我實在是沒有理由能留他,他起身就要走。
「等等,等等!」我又拖住他,心一橫,「你都這樣了,也順便哄我睡覺吧?」
他冷冷地看著我:「你今天好奇怪。」
但是他的目光下移,頓在我拉他的手上,又忽然紅著臉,改了口:
「算,算了,你想我做什麼?」
「……事先說好,不能是陪你睡覺這種,我,我不會答應的。」
我鬆了口氣,不管怎麼說,能拖點時間就好。
翻翻找找掏出一本老舊的故事書,他耐心地坐在我身邊,刻意放柔了聲音。
我已經困得要暈厥了,一看時間還是十一點半,只能托著臉,硬撐著。
「一點也不困!考完試興奮得不行!」困得要死啦!
路喻莫名其妙看我一眼,又翻到下一個故事。
「說起來……」他頓了頓,「你喜歡什麼花?紅玫瑰?」
困得發暈,我迷迷糊糊回:「……向日葵,我喜歡嗑瓜子。」
他漫不經心地提起:「我看蘇憬今天買了一大束紅玫瑰,在校門口等了很久。」
我強打起精神,「蘇憬的玫瑰給誰了?隔壁班的班花麼?」
「不知道。」
「那就是了吧?管他呢……」
「隔壁班的班花好像很早就走……怎麼睡著了。」
我眼皮重得抬不起來,明明回了路喻一句「沒睡著」,卻動不了嘴,只在夢裡回了句:「不許走。」
27
「滴滴……滴滴!」
我猛然驚醒。
手機顯示的時間正好是十二點整。
我環顧四周,沒看見路喻的身影。
那本故事書端正地放在桌上,小檯燈開著最暗的光。
我心裡猝然一跳。
「路喻?」
我立馬起身,沒有人應我。
我拎起外套就往外走。
四處都靜悄悄的,沒有亮光。
我拍醒保安大爺,大爺迷瞪著眼,含糊地應了我一聲,說路喻不久前剛走。
我惴惴不安地跑了出去,順著來時的路,一路喊他的名字。
撥打的座機號也一直沒人接。
先前去他家的時候,他爸爸不在家,座機沒人接,就說明他也還沒到家。
說明他還沒到被他爸爸打得瀕死的階段。
明明可以放一半心,我卻依舊焦躁不已。
手機收到些騷擾簡訊,發出「滴滴」的提醒音。
平時也沒這麼多騷擾簡訊,偏偏這個時候像催命似的,「滴滴」個不停。
就連心臟都被無形的手揪著,疼得厲害。
我氣喘吁吁地跑到路喻家門口,寂靜無聲,卻處處滲著不祥。
「路喻?」我試探地喊他的名字。
空巷徒留迴音。
太陽穴突突地跳。
完了,我漏想了一點。
我理所當然地以為,路喻遭遇父親的毒打,是在家裡。
萬一是在別的什麼地方,怎麼辦?
我現在找不到路喻,能聯繫的也只有他家裡的座機號……
我心底發涼,渾身泛冷。
騷擾簡訊的「滴滴」提示音不停,與我的心跳頻率逐漸趨同,甚至更快,更急切。
「路喻?」
我湊到他家門口,仔細聽著裡頭的動靜。
靜得可怕。
除了手機的「滴滴」提示音,我摁下靜音,仍舊關不掉。
「……路喻?」
他不回家還能去哪?
早知道,我就該把他綁在身邊的。
萬一真的出事了怎麼辦?
我無助地扒著門,頭一回希望路喻能滿臉嫌棄地看著我,罵我一聲:「多管閒事。」
偏偏我蹲在他家門口這麼久,也沒有一點聲音。
實在不行報警吧……在下一聲「滴滴」響起前,我輸入「110」。
那聲「滴滴」提示音驟然斷了一截,我的腦袋也被輕輕拍了一下。
我驚懼地回頭,淡色月光下,路喻的表情有些微妙。
「你在幹嘛?」
「嗚啊——」我一個猛撲,撲在他身上,抓著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你去哪了?沒出事吧?」
「你要嚇死我了!」
他被我抱得有些僵硬,但沒推開我。
一隻手躊躇地拍了拍我的後背,「……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你去哪了?」
路喻「唔」了幾聲,似乎有些羞惱:「出去散步想事情了。」
這麼晚散步?
真是好興致,我都快被嚇死了。
我狠狠捶了他一拳。
「誰讓你自己走了,還不告訴我一聲的?以後不准這樣了!」
他微微偏頭,撓了撓臉,有些無措。
「我,我第一次談……我不知道要跟你說……不對,我還沒答應你啊?」
我瞪大眼睛,「你哪裡沒答應了?你剛剛還答應哄我睡覺了!」
「……那根本不是一回事吧!?」
「哇,路喻原來是這樣的人,言而無信!」
「你到底……」
清脆的玻璃瓶破碎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語。
猝然,我眼前一閃,像是有什麼碎片划過一般。
後知後覺的,是臉上細細密密的、尖銳的疼痛。
少年單薄的身軀,淌落著溫熱的、黏膩的液體,他倒在我身上,我呆愣地支撐著他。
宕機的大腦像是摻了漿糊,將攪拌棒都牢牢箍住。
他身後是一個搖晃的醉醺醺的男人,另一隻手裡還握著酒瓶。
發生什麼了……?
突生的變故,讓我腦殼發疼。
手機的「滴滴」提示音又聒噪地響起。
一遍又一遍地影響著我的思緒。
「我就知道你這小子跟你媽一樣都是賤人!」
粗鄙不堪的話語,滔滔不絕地從男人口中吐出。
「小小年紀就會勾引人……我就說讀書讀不出東西,還不如早點出去賣……來賺錢,賠錢貨……」
那些紅色的、流淌的,是什麼啊。
「滴滴……滴滴……」
混亂嘈雜的聲音湊在一起,我抬手借著月色,看不清那些艷紅色的究竟是什麼。
是玫瑰嗎?
「滴滴!」
急又短的提示音,促使我看清那不是什麼玫瑰花。
是淌著血的路喻,他顫著長睫,連呼吸都微弱。
「滴滴——」
血順著匯成河流,水邊生滿金色的向日葵。
「路喻!」
我喊著他的名字,卻發不出聲音,再低頭時,腳下已生了根。
「滴滴——滴滴——!」
恍惚間,夜色都褪去。
原本躺倒在地的路喻,隔著向日葵花海與我相望。
世界似乎在破碎。
「滴滴——」
他望著我,眼眶裡正含著淚。
「滴滴——滴滴!」
「滴滴!滴滴……」
「……你別走好不好?」
我也望著他。
微笑著說:「不可以,你不可以死。」
起碼要活到老頭子的年紀才能來這裡。
28
「滴——滴——!」
「滴——」
「心跳頻率上來了!」
「注意呼吸。」
「睜眼了!看得清嗎?」
視線模糊,路喻呆愣地看著純白色的天花板。
身邊人影晃動,似乎有人在跟他說話。
……這是哪。
蒼白的臉上戴著吸氧器,他垂著眼。
終於慢半拍地反應過來——啊,他又沒死成。
……
「你怎麼又想不開了?」
轉入普通病房後,蘇憬矜貴地坐在一側,簽著秘書遞來的合同。
他臉上有些嗤笑意味:「說吧,這次夢到什麼了。」
「……」
從前的事情,卻也不儘是。
倒像是他的大腦為了他的執念編織的一場夢,好叫他沉淪其中,甘願死在那片向日葵花海中。
偏偏,她不會同意的。
像是缺心眼,傻兮兮的,直來直去地對人好,又不求回報。
從來都是他虧欠太多。
蘇憬簽完合同,擰著眉看著這位老同學。
平心而論,他真的和路喻這種人處不來。
高敏,缺愛又彆扭,有什麼想法從來都窩在心裡。
「……你不是說要等那群福利院的孩子成年後,才會去殉情嗎?」
他花了大工夫,才找到了那些四散在外的孩子們。
只因為他們是葉祈與世界為數不多的聯繫。
蘇憬默了會兒,蹙眉:「你的幻聽又加重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