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我們討論難題的時候,他根本不是這樣的!
他巴不得簡化一切能省略的步驟。
「哎,不逗你了。好可惜,我還以為能再見見你呢。算了,告訴你吧,他經常出現幻覺。」
「什麼幻覺?」
「嗯……幻聽到座機鈴聲?很好笑吧,哈哈。」
我張張嘴,一個音節都沒發出。
18
來不及再問其他了,我瞥見了路喻的身影。
我急急忙忙說再見,掛了電話,刪掉通話記錄。
將手機歸於原位。
他沒發現我碰過他的手機,或者是發現了,還是假裝不知道。
就這樣粉飾太平。
他強撐著若無其事。
我猜他剛剛是去吃藥了。
這就像一個解謎遊戲,我要想辦法將一切無法理解的地方,按照線索一一對應。
吃完西餐,我正準備上車回家時,路喻不好意思地看著我。
羞怯得像剛確認關係的情侶一樣。
「能和你再一起逛逛這裡嗎?」
我頭一回這麼敏銳,幾乎是下意識想到。
他吃的藥,會影響駕駛嗎?
路喻牽上我的手,又是十指相扣。
比起剛穿來時的不適應,我現在竟然已經習慣了。
人的底線真是會無限放低啊……
雖然對他如影隨形的視線,還是有些接受無能。
縱使鈍感如我,我也遲緩地察覺到,在這些充斥著「掌控欲」的行為下,他因深深不安而躁動的心。
但他在不安什麼呢?
我對這裡陌生得厲害,大多時候,都是他牽著我走。
路喻見著什麼說什麼,每個事物都能被他扯到我身上。
這裡承載了許多「我」與他的回憶。
比起這些,我倒是更好奇:「是你先表的白,還是我先表的白?」
他罕見地滯了聲,露出一個後悔的笑來。
「是你,」路喻有些羞惱,「這種事情應該男生來才對吧……」
什麼,竟然是我表的白嗎?
連我都有點搞不懂我自己在想什麼了。
我瞠目結舌,又問:「你後來考上了什麼大學?」
路喻的成績也很好,正常發揮的話……
他卻笑笑,正巧路過花店,又被他成功轉了話題:「第一年紀念日的時候,我想用打工的錢送你一束花。」
「你說你喜歡向日葵,因為熟了可以嗑瓜子。」
我深以為然:「不愧是我。」
啊……等等,說起這個,難道我墓碑前的向日葵是他放的?
還沒認真想,就看見他已經駐足在花店門口,買下了那束金燦燦的向日葵。
路喻捧著向日葵轉身向我,臉上的笑同陽光一樣璀璨。
我卻恍惚窺見粲然表面下的千瘡百孔,是一具被蟲蛀空的枯骨。
我揉了揉眼睛,重新朝他看去。
向日葵與金輝依舊,路喻的笑充滿疲憊。
19
我一手抱著花,一手被他牽著。
我問他的許多事情,他不想回答的,全被他轉了話題。
他的口中全是我的故事,我問及他個人的時候,他又是笑笑掩蓋了過去。
在他的嘴裡撬不出我想知道的東西。
這性格倒是一點沒變,跟我認識的路喻一模一樣。
我嘆了口氣。
這種明知被刻意隱瞞真相的感覺,可真難受。
興許,我還是得想辦法聯繫上蘇憬。
只是路喻一直默默地跟在我身側,就連散步結束,喊司機來接我們回家後,他也是坐在離我不遠的沙發上。
蘇憬先前說了太多,路喻一定不會讓我單獨和蘇憬接觸。
也不會再放我去見蘇憬。
我一邊假裝放鬆地看著電視,一邊出神想著法子。
再用路喻的手機聯繫蘇憬,風險有點大。
我的手機信號時好時壞,打給蘇憬不一定能通,但可以試試發簡訊,讓蘇憬來找我?
照先前的談話來看,未來的我應該和蘇憬關係尚可。
雖然好像牽扯到了部分情感糾紛。
但為了知道路喻隱瞞我的事情,我也顧不得這些了。
想到法子後,我總算緩下一口氣。
我剛站起身,想去衛生間給蘇憬發簡訊,就對上了路喻的視線。
他蜷縮著靠在沙發角落,一雙眼清凌凌地看著我。
他手長腿長,個子又高,一大條人硬生生將自己縮在那兒。
似乎是知道現在的我還不喜歡他,連最大尺度的接觸都只是牽手。
我驀然心一跳。
20
我認識的路喻,時常臭著一張臉。
最討厭的是別人的善意。
他敏感又脆弱,連一點同情與憐憫都能將他淹沒,會應激地伸出爪子保護自己。
自從莫名其妙分他半個包子後,我時常能感受到背後有一道視線。
有同學悄悄勸過我,讓我最好不要這麼做,他自尊強得厲害,不僅不會記著我的好,還會恨我。
我苦惱地在最後一道數學題下寫下「解」。
「這題真有挑戰性啊……但是,」我有些奇怪,「我同情自己都還來不及,哪有多餘的善心給他?」
在想了幾條解法都沒成功後,我敗了,我妥協地去找班級第一名蘇憬同學。
彼時尚且不知道他的家庭背景,我只知道他腦子很好使,講題的聲音又很好聽。
長得溫潤帥氣,又有耐心,看著沒一點脾氣。
他整個人就像少女漫中閃閃發光的男主角。
加上和他一起討論完題目後的那種神清氣爽的快樂。
春心萌動的時候,會喜歡這樣的人,不奇怪吧?
只是每次找完蘇憬,我都能感受到背後如灼的視線,消失了。
直到第二日,我照例分了半個包子給路喻。
他冷冷地盯著我,說不要。
——和現在如出一轍的眼神。
像是知道自己即將被拋棄,是他偽裝後的倔強。
我去衛生間的腳步頓了又頓,被他這種眼神看得心虛。
於是我乾澀開口:「你要跟我一起上廁所嗎?」
……我又在說什麼。
21
他當然不會跟我一起上廁所。
我坐在衛生間裡,掏出自己的破爛手機。
記起蘇憬的號碼,編輯簡訊:「蘇憬,我有事找你,你有沒有辦法讓路喻離開一下,我們單獨見一面?」
信號差得厲害,我焦躁地看著發送的圓圈轉啊轉,終於發了出去,我長呼一口氣。
很快,就收到了回信,「滴滴」的手機提示音又成功嚇了我一跳。
「讓他破產?」
還附帶個微笑:^^
差點就想吐槽他怎麼能這麼閒了,電話秒接,簡訊也是秒回,今天不是工作日嗎?
我跟富少拼了!
發消息花了太多時間,路喻叩了叩門,聲音有些關切:「肚子不舒服嗎?要不要吃點藥?是今天的西餐不新鮮嗎?」
要是我認識的那個路喻,肯定會罵我胃是不是太脆弱了,說我真是個麻煩精……然後把藥丟給我。
本質上,路喻還是那個溫柔的人。
「沒,沒事!不用擔心我!!」
我應他一聲,爭分奪秒地給蘇憬發簡訊:「不要破產啊,總之你就想想辦法,我有事情問你吶!或者你直接告訴我……我是怎麼死的?」
這條簡訊沒成功發出,我卻收到了蘇憬的簡訊。
他像是閒得慌,一連發了好幾條:「哎呀,太太,你背著你老公聯繫我,你老公不會殺了我吧?」
「這次我能成功當上情人麼?一直沒成功,我有點沒經驗呀。」
他的消息一條接著一條地冒,偏偏我的消息還是發不出去。
「這就不回了?十年前的老年機信號這麼差麼,那我就當你默認了哦。」
默認?默認什麼?
我驚起,總不能說是當情人吧?
「反悔也來不及了,讓你老公開門吧。」
「^^」
???
下一秒,就聽見隔了幾道門外的門鈴聲。
「滴滴——滴滴——」催命一般。
我立馬收起手機,連假裝洗手都來不及,開門出去。
正瞧見站在門口,看著可視化門鈴螢幕的路喻,擰著眉沉默不語。
透過螢幕傳來的聲音有些失真:
「哎呀,一天之內要跟你見兩面,想想真是要吐了。」
……蘇憬這是什麼速度。
我心虛地挪到路喻身邊,探頭去看螢幕。
他一如既往帶著抹溫柔的笑,這次還捎了一大束紅玫瑰。
「你來做什麼?」
路喻僵著聲問他,像是下意識地尋求安全感,牽上了我的手。
「偷家。」
「……」
我也:「……」
再僵持下去也不是個辦法,蘇憬還是我叫來的,我硬著頭皮好說歹說,終於讓路喻開了門。
結果那一大捧玫瑰花就這樣進了我的懷裡。
蘇憬笑眼彎彎地看著我:「送給你。」
我乾巴巴地說了聲「謝謝」,路喻冷著臉,一雙眼就那樣盯著我。

我心虛至極,不敢跟他對視。
他這不說話,隻眼神攻擊的樣子,真是跟高中的路喻一模一樣。
我遲緩地生出幾分歉疚來,有了幾分微妙的心疼。
蘇憬像是回了自己家似的,在房裡逛了幾圈,最後站在那幅巨大的婚紗照前。
路喻目露不滿,剛想上去說什麼,忽然就被候在屋外的黑衣保鏢捂住了口鼻。
事情發生得太快,連我都還沒反應過來。
路喻勉力拉著我的手,緩緩失了力,他被迷暈了。
我下意識就想去查看路喻的情況,又被蘇憬攔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