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他,卻也不忍看他這樣。
眼眶澀的發疼,移開了視線。
我本以為。
到最後,我中傷他,看他和我當初一樣難受,我會感到痛快的。
可最後為何卻只覺得隱隱作痛。
腦中只有那個矜貴俊朗的男生曾經在陽光綻放下,說著:
「我喜歡冬天。」
「但不知道冬天喜不喜歡我。」
原來,恨一個人最先感受到的是痛苦。
許久之後,我聽見他暗啞的聲音傳來:
「林冬,我們和他們不一樣。」
「他們之間從沒有過愛,我們有的。」
我眨了眨眼,將那酸澀壓下去:
「可是我不喜歡你了,再也不可能喜歡了。」
「這有什麼區別嗎?」
陸澤南俯下身,靠著我的肩頭,像是乞求般:
「林冬,我們還年輕,還有很多時間,你想要什麼我都滿足。」
「只要……你留下來,給我一個機會。」
「我把你的行李都從林家帶來了,你不是想要一個大房間嗎,還有鋼琴,還有花園裡的鞦韆,還有很多很多,我都布置好了,我陪你看看好嗎。」
「哪裡不喜歡的,我再改。」
我聽著他的話,那都是我寫在日記里的。
「你看我日記了?」
陸澤南不說話了。
我推開他:
「你這種人真的永遠學不會尊重人,活該沒人愛你。」
愛一個人,仿佛就賦予了他傷害你的權力。
就像當初的我。
和現在的陸澤南。
他眼裡浮現痛楚,呢喃道:
「對不起,以後不會了,我會慢慢改,慢慢學的。」
我再次移開了視線。
18
爭吵到最後,說盡了傷人的話。
陸澤南也沒放我出去。
我看著那諾大的房間。
簡直和我日記里幻想的一模一樣。
從房間的窗戶往外看,一個纏繞著鮮花的鞦韆,正隨著微風輕輕晃動。
衣櫃里都是按我尺碼買的,五位數,六位數的衣服。
陸澤南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在名為愛的這條路上,摸索著。
只是,我不再需要了。
愛也是有時差的,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小冬啊,吃飯了。」
吳姨輕輕敲了敲房門。
我打開門,吳姨笑得溫柔:
「小陸不敢來叫你,怕你不吃,就讓我來了。」
吳姨是從小帶陸澤南的,說是管家,不如說是溫柔的長輩。
看著吳姨關切的眼神,拒絕的話卡在喉嚨。
跟著她下了樓。
陸澤南換了西裝,穿著黑色的休閒服坐在沙發上。
聽見動靜,抬頭看向我。
等吃飯時,我發現他還坐在沙發上,眼睛在看書,可那頁書已經很久沒翻動過了。
「他估計是怕他坐過來,你又生氣不吃了。」
吳姨湊到我耳邊,輕聲道。
我握著筷子用了些力,沒再看他,自顧自地吃完了飯。
菜都是我愛吃的,廚師手藝也很好。
等我擦完嘴起身時,陸澤南終於開口了:
「負二層是電影房,你不是喜歡看電影嗎。」
「上課的話,我請了老師過來。」
我沒打算理他,準備走時,他有些急切道:
「我請了蘇木老師過來,以後周末她有時間都會過來。」
「導演不是你和你媽媽的夢想嗎。」
我終於看他了。
蘇木,前段時間剛憑一部《空山》斬獲國內外獎項的導演。
被譽為橫空出世的天才導演。
我看著他,客氣又疏離:
「謝謝,你真是個好人。」
陸澤南眸子又暗了下去。
一旁的吳姨嘆息著搖了搖頭。
19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
蘇木老師基本周末都會來。
「小冬,你真的挺有天分的。」
「可能遺傳我媽媽吧,她以前就是導演系的學生,還拍過幾部小作品,只是很可惜,後來沒能從事這一行。」
「她生前有把她拍攝的作品都刻成了光碟,只是後來壞掉了。」
我笑著和蘇木老師說。
其實是都被繼母偷偷毀掉了。
我當時衝上去對她又抓又咬,然後被關了一星期小黑屋。
林語就是那時候開始一邊哭著道歉,一邊偷偷給我送東西吃的。
「小冬,我很期待你進入這一行,相信你媽媽也很期待。」
「當時小陸來找我好幾次,我才答應來看看。」
「不料,很合我意啊。」
蘇木老師長發飄揚,神采奕奕,讓我仿佛看到了年輕時導演系的媽媽。
我真心實意地笑了起來。
然後看到了花園角落站著的陸澤南。
我嘴角的笑一點點冷了下去。
移開了視線。
這段時間,陸澤南總會出現在距離我不遠不近的地方。
看我盪鞦韆,看我彈鋼琴,在電影房外面等我看電影,若是我不小心睡著,就將我抱到臥室。
所有的細節,都圍繞著我的喜好來。
吃穿用度。
有天我和吳姨閒聊,隨口說了句,花園裡晚上有點暗了。
當天晚上,在二樓窗戶,我就看見陸澤南一個人在梯子上,給樹挨個兒掛星星燈。
吳姨端著溫水遞給我:
「小冬,以前在林家是不是受委屈了啊。」

我接過水杯:
「吳姨,怎麼想起問這個了?」
吳姨輕聲道:
「之前有一天,小陸去了趟林家,他回來之後,在客廳坐了一晚上。」
「第二天,就開始讓人布置了。」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是為你準備的。」
我喝口水,對這件事完全沒印象,那時候我應該沒在家。
陸澤南應該也是那時候進了我的房間,看了我的日記。
眼前突然燈光一閃。
星星燈點綴的花園,仿佛一場仲夏夜之夢。
我看著立身於花園裡的人。
想到了那天鋪滿鮮花的包廂。
如果那天,他是帶著我和一樣的情感,這樣站在包廂內就好了。
20
幾天後,S 市迎來了全面暴雨。
我坐在落地窗前看書。
「您不能進去。」
「陸二少,您別為難我們了。」
我走到門口。
是渾身濕透,衣衫凌亂的陸燼野。
被保鏢攔在外。
見我出來,陸燼野也不和保鏢糾纏,眼眶發紅的看著我:
「林冬,我哥把你關起來了是不是?」
我看著他,淡淡道:
「是。」
陸燼野像鬆了口氣似的,急切道:
「林冬,你想不想走,我馬上要被送出國了,你想走的話,我不計一切代價也帶你走。」
我看著他跑出來都狼狽的不行的樣子,輕輕笑了,說:
「好啊。」
陸燼野眼睛亮了一瞬,卻又在我後面的話里暗淡下去。
「那你就是在做夢,陸燼野。」
「遊戲結束了。」
「你出局了。」
我笑容在漸漸擴大,露出一絲殘忍的意味。
陸燼野愣在原地,雨水接連不斷地打在他身上:
「什麼意思?」
我眼裡帶著嘲諷:
「陸澤南沒告訴你嗎?你的那些直播,我從一開始就知道。」
「所以,從告白開始,到那三天裡對你的好,都是一場騙局。」
「你沒有給過我什麼蛋糕,我也從來沒喜歡過你。」
「我做那些,只是想報復你。」
「畢竟,這場騙局是由你和陸澤南開始的,不是嗎。」
陸燼野聲音裡帶著顫抖:
「你……你全都知道?」
我點了點頭:
「是啊,所以你和陸澤南都在做什麼春秋大夢呢,怎麼還會幻想著被人愛啊。」
「真是可笑。」
陸燼野站在雨里,像是垂了頭的傲枝:
「你恨我們。」
我又笑了:
「你錯了,陸燼野,我不恨你。」
「恨一個人也是需要情感和力氣的。」
「我只是討厭,不,是厭惡你。」
「但隨著我報復回去後,我對你就沒有一絲額外的情緒了,只是不想再看見你,僅此而已。」
「滾吧。」
說完最後一句,我準備轉身進屋,又聽見陸燼野大聲問道:
「那陸澤南呢?你恨他嗎?」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我恨他,你們所有人里,我最恨他。」
「所以,我絕對絕對,不會原諒他。」
遠處傳來雷鳴,雨水被風吹的朝側方飛斜。
我似是有感應般,側頭看去。
陸澤南撐著一把黑傘,長身玉立。
卻透著股經年難消的悲慟。
21
陸燼野又被帶走了。
走之前,他紅著眼向我道歉。
字字誠懇。
我卻只覺好笑。
上位者下高台,成為愛里的乞求者。
卻是因為最開始不懂珍惜。
陸澤南將傘遞給一旁的保鏢,取過吳姨手裡的外套披到我身上:
「外面涼,進去吧。」
「別生病了。」
我知道他聽見了。
可他卻裝聽不見。
陸澤南那一句「別生病了」仿佛一語成讖。
那天之後。
我高燒不退。
家庭醫生來了一趟又一趟。
陸澤南每天陪在我床邊。
替我揉著因打針青紫的手背。
這天,他一如既往拿藥喂我,我移開臉。
陸澤南聲音輕的不能再輕:
「把藥吃了,很快就好了。」
我悶聲咳了咳:
「陸澤南,你真要走到你父母那一步嗎?」
我看見他手顫抖了一瞬,隨後沉默著替我順著背:
「不會的,林冬,之前是我錯了,我那時候不知道什麼是愛,甚至對於愛是輕視的,鄙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