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也不再留情。
將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加倍發泄。
我的畫室被搞得一團亂。
新買的米白色沙發又被弄髒,我被他實在是弄得難受了。
推他,「這麼生氣?那你當我老公,我也專門為你畫。」
果然人一下子清醒,冷笑,「我當你老公?」
「除非我想明天就退圈不幹了。」
「別他媽說這種掃興的話。」
11.
我的畫展開始那天。
季昀青為我發了條微博,是跟我的一張畫的合影。
算是免費送我的熱度。
「喏,誰對你最好心裡有點數沒?」
「當然是你啦。」
「那你最喜歡誰?」
「最喜歡你。」
我聽他笑著掛了電話,沒了表情。
熱度剛起來,網上突然有人開始錘我。
說我展出的一幅畫作,跟另一位畫家名為《雙子》的畫作高度相似。
同樣的帖子像蟑螂一樣從暗處涌了出來。
最後是周遐,自己親自認領,自己是《雙子》的原作。
並公開表示譴責抄襲。
抄襲這種大事,搞創作的都知道,一旦被錘死,以後基本上就告別這個行業了。
我連夜整理出來我創造《雙生》這個作品的時間線。
靈感,背後故事。
當我拿著所有資料準備去找團隊召開作者會的時候。
我在樓下,遇到了顧斂。
12.
又是這輛黑車。
我想起幾年前,他指尖輕輕觸了一下我的發。
引得我驚惶看他。
顧斂長著一張很冷峻的臉,可帶著笑意看人時。
又有一些似是而非的溫柔。
那時的他說,「跟著我,我不會委屈了你。」
而現在他說,「周遐現在跟我綁在一起。」
「別讓大家覺得他無理取鬧,看笑話。」
我愣愣地看著他垂下的睫毛,已經聽懂了他的意思。
人情世故早就融進了我的骨子裡,可面對顧斂時。
我問的話又顯得那樣不合時宜。
「那我呢?」
「我會補償你,」支票塞進了我的手心,「還想要什麼,你隨便提。」
我的指尖有些發冷,摸了好幾次,才成功地摸出了兜里那枚小小的鑰匙。
放在了車座上,「知道了,顧先生。」
他目光落在那枚小小的鑰匙上。
是我們常去的公寓。
我不喜歡那裡原本的裝修,豪華,卻冰冷。
於是添了綠植又添了許多毛茸茸的地毯,漂亮的擺件。
偶爾顧斂讓我先去等他。
我等煩了,也會給他打一個電話,張牙舞爪地問他。
「你今晚到底還回不回家。」
成年人的告別總是不需要太多的言辭。
顧斂沉默,氣氛悶得人心慌。
我推門下車,冷空氣席捲肺部,刺激得人五臟六腑都難受,發痛。
突然腳步一頓,我被人從身後緊緊抱住。
身軀將我完全包裹,摸著我臉頰的那隻手。
顫抖,溫熱。
「別還給我。」
我眨眨眼睛,眼眶燙起來,「你對我挺大方的,給的也夠多了。」
「這套房子,我不要了。」
「你提的事,我也答應,就這樣吧,新婚快樂。」
抱著我雙臂收緊了,快將我碾碎,揉進骨子裡。
我不曾見過顧斂的失態,這樣顫抖低啞的聲音已是極限。
「對不起。」
「但我們之間,總要留下些什麼。」
「那裡還有你最愛的小天鵝。」
「你也不要了麼?」
13.
什么小天鵝啊,泡澡專用測溫的小黃鴨子而已。
偶爾裝純討金主喜歡的時候。
我會讓顧斂來看我的小天鵝。
他說我幼稚,可也是笑著的。
我沒有喜歡過,真的。
因為我的沉默,不回應,抄襲的事情基本算是實錘。
季昀青關於我的那條微博刪了。
還打電話跟我抱怨,「知道你沒有,但沒辦法嘛。」
「我得維護我的名譽,不能跟有抄襲爭議的作品掛鉤。」
我盯著那幅畫,訥訥說沒關係,我理解。
季昀青聲音認真了點,「生氣了?」
「我沒有。」
「好了,我還在晚宴上呢,好幾套高珠我覺得都挺適合你的。」
「你不是喜歡藍鑽嗎?都買了送你好不好?」
「好。」
「乖。」他那頭有人催促的聲音,我甚至能聽到一些粉絲狂熱的呼喊。
聲色犬馬,人聲鼎沸。
跟我此刻的狼狽、冷清,割裂開來。
「別死氣沉沉的了,就算以後不畫畫了,也餓不死你。」
「怎麼就餓不死。」
「我又不是養不起你。」
他說的隨意,那頭催得更急促,我聽到他起身的聲音。
在掛斷前,再次重複。
「一輩子,我也養得起。」
14.
這世上,人跟人之間總是很複雜。
似愛,而非。
給的東西,又重,又輕。
我剛吐出一聲嘆息,畫室的門被人推開。
江隨穿著黑色的長款大衣。
外頭秋風瑟瑟,可他穿得薄,也不見冷。
有錢人,從不為天氣所困。
我再也不用停步在玻璃櫥窗前,看著一千五百塊的羽絨服發獃。
想著要怎麼存錢,才能為江隨買上一件。
「顧斂找過你了?」
「嗯。」
他目光落在我手上的那幅畫,「別跟周家還有顧家作對。」
「我知道的。」
於是短暫沉默,我拿起一邊的小刀,對著那幅畫就要刺下。
忽然鼻腔傳來熟悉的冷茶香。
江隨發出一聲悶哼,手指卻還是緊緊攥著刀尖。
疼痛讓他淡漠的眉宇緊緊蹙起,有血從指縫中滴滴答答要淌下。
他立刻抓著刀尖移開了。
血只滴在地板上,那幅畫仍舊嶄新。
我怔愣,「為什麼?」
「留下吧。」
「你喜歡嗎?」
長久的沉默,我忍不住握住江隨垂下來的那隻手。
十指緊扣,我疲倦地將臉埋進他的腰腹。
我在尋求安慰,向江隨,向以前的江隨。
好在我們還有默契。
他說,「喜歡的。」
15.
因為那幅畫屬於以前的江隨和謝蘭因。
《雙生》,我和江隨的真實寫照。
我一直都覺得,沒了江隨我是無法活下去的。
因為我小時候是個發育得很差的 omega,偏偏孤兒院又老舊。
補助特別少,院長還要剋扣,到我們嘴裡的東西少得可憐。
江隨省下他的一半將我養大。
後來,都考上了大學,讀不起,江隨撕了他的通知書,也要供我上學。

我過了這麼多年的好日子了。
可每想起那些曾經,我都還會從夢裡哭醒。
我想起江隨為了省錢給我買四塊錢的烤紅薯。
從城西,頂著寒風走一個小時回家。
我想起江隨給我買了貼身的保暖衣和棉服。
自己穿著薄薄的老舊西裝,出去應酬跑業務。
我想起一份鴨腿飯,我吃鴨腿,他只能吃剩下的一點湯汁飯。
他拉著我匆匆走過飄著大雪的寒夜時。
我在櫥窗外看著羽絨服駐足兩秒,那是我最想要錢的時候。
因為江隨的手很涼,耳朵通紅,脖頸里全灌著風。
16.
我的江隨啊,他特別特別特別好。
他優秀,聰明,像一棵堅韌的竹。
可是世道從不眷顧窮人。
大家看到他的老舊西裝,就不會再有繼續了解的慾望。
有人會駐足,為了他的美貌。
我去兼職端盤子,透過一點包廂玻璃。
看到了江隨跪著給投資商擦皮鞋。
而那人笑著,解開了自己的褲鏈,去按江隨的頭。
我的手下意識已經要推門,可卻生生止住。
我知道,江隨不會想要我看到這一幕。
我死死咬著唇,眼淚滾滾往下落。
江隨站起身來將人推開了。
當然,這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也斷了。
那晚他像什麼也沒發生那樣,回家給我做飯,甚至還給我買了個小蛋糕。
廉價奶油的甜味在我舌根蔓延開來。
江隨對我笑,「小寶,生日快樂。」
我看著他的臉,忽然心如刀絞。
17.
我不想要我的江隨再活得那樣辛苦。
既然那些人喜歡漂亮的。
那我也很漂亮。
我已經快要想不起那種讓我抱著馬桶嘔吐的感覺了。
可我永遠記得那天江隨的表情。
記得他知道我爬了別人的床的表情。
天崩地裂,萬物失色。
他差點直接將我掐死。
滾燙的淚從他臉上滴到我眼眶裡,混著一起往下落。
而最終他下不去手。
像整個靈魂碎裂了那般抱著我。
無神又無望,「謝蘭因,我們以後該怎麼辦呢。」
我知道我失去了什麼。
將愛供奉成信仰的那個江隨死去了。
我知道,我這樣貧瘠的人,想要得到,總要拿出一些東西交換的。
我無法再跟江隨心無芥蒂地相愛了。
可我要他過得好,我要他有尊嚴,我要他成為人上人。
18.
畫被他帶走,不知道放在了哪裡。
他有了他的秘密空間。
我也有,我們不再對彼此敞開心扉。
我被人抵制,本來熱鬧的畫廊突然門可羅雀。
而這時候,居然還有客人上門。
顧儀恩拉下圍巾,露出一張娃娃臉,笑眼彎彎。
「嗨。」
「顧先生,您怎麼來了?」
「不要叫我顧先生,我比你小五歲,叫我儀恩吧。」
他語氣輕鬆,全無高位者的壓迫,顯得特別平易近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