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喜歡他身上的味道。
因為宋筱陽的這句話,我被霸凌了整整一年。
我嗅了嗅自己洗的發白的上衣。
上面只有殘留下的肥皂味。
頭髮也是每天洗澡順便一洗,我想不通我到底身上哪裡有味。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子,地下商場裡八十一雙的運動鞋。
這還是因為運動會而特意買的。
可這恰巧是個抄襲某大牌的盜版貨,同宋筱陽腳下的正版運動鞋形似神不似。
那些人的目光在我的鞋子上打轉,然後眼神交匯到一起,彼此心照不宣的笑了笑。
原來,我身上的味道是窮味啊。
可後面,在我的每一次出差,患有分離焦慮症的宋筱陽都會縮進我的衣櫃里。
靠著我衣服上殘留的味道喘息。
2
周二要出一趟遠差,這幾天的宋筱陽一直顯得有些焦慮。
像是熱鍋上的螞蟻,把自己折騰的團團轉。
餐桌上,我按住宋筱陽一直折騰的雙手。
十個指甲被修剪的整整齊齊,連一點冒頭的指甲尖都沒有。
可指腹兩旁大大小小的傷口卻觸目驚心。
那不是啃咬的痕跡,而是宋筱陽用堅硬的指甲一次次摳破的。
本來一雙好端端的手,硬是被主人給折騰成這樣。
宋筱陽抬眼看我,努力裝作一副正常的樣子。
我嘆了嘆氣:[你這樣,我怎麼放心走?]
宋筱陽抽走放在我手心上的手,語氣輕鬆:[我都習慣了,沒關係的。]
他看著我單薄的西裝,擰了擰眉。
走到衣櫃前翻出來一條淺灰色圍巾,然後在我出門時帶到了我脖子上。
[C 市這幾天要降溫,你別嫌麻煩,出門一定要記得帶。]
這幾天,宋筱陽動不動就念叨著 C 市,不是說那裡冷,就是說那裡的口味太甜。
然後往我的行李箱塞進一件又一件衣服。
末了,他還是不放心,今天一早還要盯著我往裡面多添一件保暖內衣。
我攏了攏脖子上的圍巾,然後看著他。
一吻輕輕貼上。
[我很快就回來。]
每一次出差,我都會說這句話。
宋筱陽笑了笑,但笑容卻怎麼看都怎麼勉強。
飛機上,我摘掉那條圍巾,看著上面的一針一線。
這是宋筱陽給我織的,他手很巧,會做一大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可這樣一雙巧手,卻布滿了傷痕。
幾個月前,公司有兩個選擇擺在我面前。
是留在本市穩紮穩打,還是經常出差多出去攢經驗。
其實這兩個選擇帶來的後期利益都差不多。
更何況,本市還有個宋筱陽。
可我果斷的選擇了後者。
也許是出於心底那一絲微妙的報復。
在我第一次出差回來後,發現在家裡到處找不見宋筱陽的身影,最後是在我的衣櫃里翻出了他。
一米八幾的大男人,像是個小孩子一樣把自己關在衣櫃里。
我失笑:[你還是小孩子嗎?跟我玩捉迷藏。]
可我發現宋筱陽好像有些不對勁。
他坐在裡面,抬頭愣愣的看著我,面色蒼白,哆嗦著唇,一雙眼裡滿是恐慌和焦急。
整個人草木皆兵。
我蹲下來,問他怎麼了?
然後發現他手上還揪著一件我的白色襯衫。
被他握的皺皺巴巴。
上面還沾上了幾滴刺眼的血跡。
我抓住他的手,一雙修長的手被他折騰的血跡斑斑。
我把他從衣櫃里拖出來。
那一刻,他才好像發現我是誰。
然後整個人像是突然緩過神來,雙手死死纏住我的腰,將頭埋進我胸膛里。
眼淚混著他的哽咽聲一起砸進我心裡。
那時候外面下了好大的雨,驚雷伴著閃電。
後面我帶他去看心理醫生。
原來他這種行為在醫學上,叫做分離焦慮症。
並且他還伴有嚴重的肌膚渴望症。
我有些震驚。
這跟我從前認識的宋筱陽完全不一樣。
學生時代的他極其厭惡他人的觸碰,像是個重度潔癖患者。
難道談了一場戀愛。
還能讓人生病嗎?
3
學校時代,大家打量一個人都習慣性先從那個人的鞋子看起。
名牌,雜牌。
這中間,猶如兩道界限分明的河流,將兩種不同的人群遠遠隔開。
不同的鞋子代表著不同的人群。
而我恰巧是那個比較倒霉的人,腳下踩的鞋不僅是個盜版,還碰巧同宋筱陽撞的是同一款。
如果說學校是一條河流,那我就是最下層的一粒石子,而宋筱陽則是上層最頂尖的那一條金鯉魚。
我們不是一個專業,因此在偌大的學校里鮮少會有關聯。͏
可偏偏,此刻我正好與他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
運動會一千五百米,獎品是食堂一個學期的午餐兌換券,我不為榮譽而來,我只為一個學期的飽餐而來。
塑膠跑道上,大家正在做著熱身準備,可場外已經有不少人在歡呼吶喊宋筱陽的名字。
我站在宋筱陽身邊,低頭視線恰好掃過他的鞋子,乍一看,這兩雙鞋很像,但只要再看一眼,那麼很快就能分辨出什麼叫質感的高低。
原來同一款顏色,放在太陽底下的差別那麼大。
發令槍聲一響,一列人如箭發一樣沖了出去。
最後是我率先迎接了那條紅線,宋筱陽慢我幾步的到達終點。
一千五百米,足以讓人跑的狼狽不堪,可宋筱陽竟然連大氣都沒喘兩下。
額前的碎發被一路跑來的風吹的往後揚,露出光潔的額頭,側過臉同人交談時,說不清的一股抓人眼球。
也許人潛意識都會被閃亮的東西吸引,珠寶如此,人也如此。
比如明明這場比賽是我贏了,可全場的目光依舊穩穩落在他身上。
我深呼吸幾口,努力平復著因為跑步而帶來的心跳加速。
看著他被人群簇擁,有不少女孩子向他遞水,宋筱陽接過其中一個男生手中的礦泉水。
仰頭喝了一口。
我喉嚨有些發癢,可能是劇烈運動後帶來的不適。
突然那雙淡漠的眼神與我撞在一起,宋筱陽側過頭輕輕看了我一眼。
我低下頭,邁步準備離開,手上還握著那一張金黃的食堂兌換券。
卻沒想到宋筱陽竟然快步來到我面前,擋住了我的去路。
我有些無措,接著面前人朝我遞過來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
宋筱陽的語氣稱得上十分溫和:[喝點水吧。]
[不用……]
話還沒說完,他打斷我的話:[那天還沒來及同你說聲謝謝。]
我想起我們的第一次見面,是在一個狹小的巷子裡。
我抄這條近路趕去兼職,迎面撞上了一路跑過來的宋筱陽。
他身後還跟著一大堆人,個個看起來不好惹。
我認出了宋筱陽,將他擋在身後,然後從地上抄起一塊磚頭。
回頭對宋筱陽說:[先報警。]
[去尼瑪的,少管閒事,不然老子連你一起打!]
染著黃毛的帶頭少年氣勢洶洶。
轟的一下。
那塊磚貼著他的肩膀飛去。
在地上碎了個五分四裂。
我彎腰又撿了個廢鐵,放在手上顛了顛:[這附近的警察局離這隻有幾里,警察最多十分鐘就能趕過來,你們是想多挨十分鐘的打再進局子呢,還是想現在就跑,好免除牢獄之災呢?]
那伙人面面相覷,最後不情不願的走了。
臨走時,還要啐我一口:[你給老子等著!]
我回個中指:[不來你是孫子!]
待他們走遠後,我轉身問宋筱陽:[你真報警了?]
他愣了半響,然後搖搖頭。
那就好,不然真一伙人進去了,還要浪費我的時間。
我還得趕著去兼職,沒有時間在這裡繼續耗著。
宋筱陽剛開口說了一個謝字,我拍拍他的肩膀:[下次跑快點哈。]
這是我們的第一次見面,火急火燎,充滿了戲劇性。
後面我一直沒想通,像宋筱陽這種人,怎麼還會被人追著打呢?
搶劫?
還是報復?
應該是前者比較有可能。
那瓶水依舊隨著宋筱陽舉起的手而擺在我面前,烈日當空,他被太陽曬的微眯著眼。
待我緩過神後,不知時間溜走了多久,才遲鈍的接過那瓶水。
我朝他笑了笑:[小事,不客氣。]
宋筱陽向我伸出手:[我叫宋筱陽。金融系大一。]
我挑了挑眉,他們公子哥打招呼都這麼正經的嗎?
還要握手。
我搭上去:[余莫恆。建築系大一。]
這是我們第二次接觸,那時候我天真的以為,也許我們以後能成為朋友。
可階級帶來的區別,是可以讓人一眼察覺到的。
沈筱陽身邊的朋友走過來,有個人笑著搭上他的肩膀,被他很微妙的掙脫開。
其中有個人看了我一眼,隨即視線下移,很快發現了我的那份窘迫。
很多盜版其實不仔細看很難被發現,但如果它身邊剛好有個正版,那麼再細小的差別都會被無限放大。
那個人同身邊的人眼神互相交匯,彼此無聲的笑了笑。
我不知道那個時候我的臉色該有多白,也許是剛剛跑完步還沒喘過來氣。
也許是因為這份太陽底下的窘迫太讓人難堪。
我頭低的很低,低到希望能避開宋筱陽看過來的眼神。
後面我不記得我是怎麼離開的,只記得那天手中的金黃兌換卷幾乎要被我捏碎。
回到家,我扔掉了那雙嶄新的運動鞋。
即便那雙鞋是我花了快一個禮拜的兼職才買來的。
4
家附近有一家花店,生意很好。
隔三差五的就要從花卉市場進貨。
花店老闆娘很照顧我,每天只要趕上我有空,幫她把花搬進店裡,這樣就算得上是一份十分自由的兼職。
因為要照顧臥床在家的母親,我的時間有限,學校的補助金和獎學金也只能剛好填補母親的醫藥費。
剩下的生活費,幾乎都是靠著這一次次的搬花才賺來的。
有一天周末,我照常在店門口搬花,一盆盆還未來得及修裁的花卉在我手中遊走。
突然視線里出現一道利落的背影。
少年身高腿長,正站在那輛運花的卡車後箱前。
沈筱陽轉過身,懷裡正抱著一盆蘭花。
我有些奇怪:[你怎麼在這裡?]
[我來買花,剛好看到你在這,順便幫幫你,這是你家的花店嗎?]
[不是,這是我的兼職。]
[哦。]
宋筱陽眨了眨眼,腳下的步子卻一刻不停,搬著那盆花徑直走進去,問老闆娘應該放在哪裡。
老闆娘疑惑的看了看我,我走向前接過他懷裡的那盆蘭花。
[謝謝你,但是不用了,我自己搬就好。]
那盆蘭花被我擺放在後庫房的架子上。
宋筱陽沒有說話,只是自顧自走出去,懷裡抱著同樣的一盆蘭花放進了庫房。
我走向前,語氣誠懇:[謝謝你的好意,但真的不用,你不知道花應該放在哪裡的。]
宋筱陽昂了昂頭:[別廢話,快點搬。]
[……]
店裡每天需要搬的花並不多,畢竟這玩意很快就枯萎了,店裡的存貨不能太多。
[你需要買什麼花?]
最後一盆花卉被我搬進來,我扭過頭詢問著宋筱陽。
他抿了抿唇,好像有些不好意思:[送人的,隨便什麼都行。]
我心下一動,一股說不上來的情緒堵在喉嚨里。
[如果是送給女生的,我比較推薦洋桔梗。]
宋筱陽微微皺了皺眉:[不是女生,是送給朋友住院的。]
[哦,那康乃馨就比較合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