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在這個即將崩潰的世界中心,他突然低下頭,額頭抵在我的肩膀上。
我感覺到了溫熱的濕意。
「陳屹,」他哽咽著,「我想嘗嘗烤紅薯的味道。」
8
我們下了樓。
電梯壞了,走的是樓梯。
聲控燈不太靈,我跺一腳,它亮一下。
林野走在我前面,沒說話,影子在剝落了牆皮的樓道里摺疊又拉長。
樓下的烤紅薯攤還在。
大爺穿著厚重的軍大衣,縮在避風的牆根里,爐筒口冒著白煙,在這深秋的傍晚里顯得格外扎眼。
「要兩個。」
我掃了碼。
大爺挑了兩個最大的,用牛皮紙袋裝好,遞過來的時候手有些抖,指甲縫裡嵌著黑泥。
熱氣透過紙袋燙在手心裡。
我遞給林野一個。
他接過去,兩隻手捧著,也不吃,就那麼捂著。
「不吃?」
我剝開皮,咬了一口,甜得發膩。
林野低著頭,鼻尖被熱氣熏得有些紅。
「陳屹,」他聲音很悶,「我沒帶錢。」
「記帳。利息按銀行算。」
他笑了一下,終於開始剝皮。
紅薯太燙,他左手倒右手,呼出的白氣和爐子的煙混在一起。
我們並排坐在花壇邊上吃完了那兩個紅薯。
天徹底黑了。
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圈裡有細小的飛蟲在撞擊燈罩。
林野把最後一口紅薯皮扔進垃圾桶,拍了拍手。
他轉頭看了一眼自家那黑洞洞的窗戶,又看了看我。
我也看著那扇窗戶。
似乎有個黑影佇立在那裡,靜靜看著。
空中的彈幕雖然卡住了,但那種令人作嘔的窺視感還在。
「去我家吧。」
林野愣了一下。
「我家有熱水。」
我補充了一句:「還有,我的收音機壞了,一個人修太無聊。」
9
我的房間很小,堆滿了各種舊家電的零件。
林野坐在我的單人床上,顯得有些侷促。
他把書包抱在懷裡,那是個防禦的姿勢。
「隨便坐。」
我給他倒了杯水,是不鏽鋼的杯子。
林野喝了一口,喉結上下動了動。
「陳屹,」他看著滿地的線路板,「你是收破爛的?」
「算是吧。」
我拿起電烙鐵,插上電。
紅色的指示燈亮起,溫度慢慢升上來。
「把那個紅色的線遞給我。」
林野放下杯子,彎腰從一堆亂線里挑出一根紅色的,遞到我手裡。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掌心,涼意依然還在,但沒那麼刺骨了。
那一晚,我修好了三個收音機,兩個電水壺。
林野就坐在旁邊給我遞東西。
他話很少,甚至連呼吸聲都壓得很低。
但我能感覺到,他在慢慢放鬆。
那種時刻緊繃著的肌肉,一點點鬆懈下來。
半夜的時候,窗外下起了雨。
雨點打在鐵皮窗沿上,噼里啪啦的。
林野睡著了。
他蜷縮在我的床腳,身上蓋著我那床藍色被子。
眉頭依然皺著,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個打火機。
我關了檯燈。
黑暗裡,那些討厭的彈幕又冒了出來,不過這次很少,只有零星幾條:
【劇情偏離度 99%……】
【正在嘗試重連……】
【錯誤。錯誤。】
我看著那些紅色的報錯代碼,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像是這個世界出的冷汗。
10
第二天去學校,氣氛變得很詭異。
原本應該對林野冷嘲熱諷的同學們,今天都像是還沒加載好的 NPC。
有人走著走著突然停下,對著空氣罵了一句「林野滾出學校」,然後又若無其事地繼續走。
更離譜的是顧言。
早自習下課,他走到林野桌前。
按照劇情,他應該把林野的煙扔到地上,然後發表一通正義感言。
但他站在那兒,手伸出去,又縮回來。
反覆了好幾次。
最後他憋紅了臉,對著林野說了一句:
「早……早安?」
全班死寂。
顧言自己也被嚇到了,一臉驚恐地捂住嘴,轉身跑了。
林野正在轉筆,筆掉在桌上。
他轉過頭看我,挑了挑眉。
我也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
這世界壞得更厲害了。
但挺好。
至少不再是那個讓人窒息的死局。
下午是物理實驗課。
老師在講台上演示電路連接。
「電流從正極出發,經過用電器,回到負極……」
燈泡亮了。
但我看見講台上方懸浮著一行字:
【關鍵劇情點:實驗室爆炸。】
【目標人物:林野。】
【執行方式:操作失誤。】
我猛地站起來。
林野正拿著兩根導線,準備往電源上插。
他的動作很慢,眼神有些發直,像是被什麼東西控制住了。
那種僵硬的機械感。
「別動!」
我衝過去,一把拍掉了他手裡的導線。
「啪」的一聲。
導線打在桌子上。
林野猛地回過神,大口喘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陳屹……」他看著自己的手,「我剛才,控制不了自己。」
周圍的同學都看過來。
老師皺眉:「陳屹,你幹什麼?」
我沒理會老師,盯著那個電源箱。
那上面的電壓表指針正在瘋狂跳動,早就超過了安全值。
「電源壞了。」
話音剛落,電源箱內部發出一聲悶響,一股黑煙冒了出來。
如果是剛才林野連上去,炸的就是他的臉。
教室里一陣尖叫。
【任務失敗。】
【任務失敗。】
【任務失敗。】
空中的黑字碎裂開來,化作無數黑色的飛灰,落在林野的肩膀上,又消失不見。
林野靠在實驗桌上,臉色慘白。
但他這次沒有害怕。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近乎兇狠的堅定。
「它們殺不死我。」他低聲說。
「嗯。」
我握住他冰涼的手腕,把他拉到身後。
「殺不死。」
只要我在。
11
日子就這樣在拉鋸戰中過去。
冬天來了。
梧桐葉落盡,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刺向灰白的天空。
林野住在我家的時間越來越多。
他學會了幫我纏線圈,學會了用萬用表測電阻。
有時候修著修著,他會突然停下來,看著窗外發獃。
窗外的彈幕越來越稀薄,有時候一天也看不見一條。
世界似乎正在遺忘這個角落。
直到高考前夕。
那天是個陰天,氣壓很低,讓人喘不過氣。
我正在整理複習資料,林野在旁邊幫我削鉛筆。
木屑一圈圈落下來,堆在桌角。
突然,整個房間的燈閃爍了一下。
緊接著是劇烈的震動。
不是地震。
那種震動來自空間本身,就像是有人在用力拍打電視機,試圖讓花屏的畫面恢復正常。
【最終修正程序啟動。】
【清除所有異常數據。】
鮮紅的字體鋪天蓋地,占據了每一寸視線。
牆壁開始出現裂紋,像像素塊一樣的剝落。
「陳屹!」
林野扔了筆,撲過來抓住我。
外面傳來警笛聲,還有人群的驚呼聲。
我拉開窗簾。
外面的街道正在消失。
路燈、花壇、行人,都在一點點被吞噬進一片白色的虛無里。
這個世界要重啟了。
或者說,要爛尾了。
12
「走。」
我抓起書包,拉著林野往外跑。
「去哪?」

「不知道。」
只要不在原地等死,去哪都行。
我們衝下樓梯。
樓道里的階梯在不斷變換位置,像是在玩某種惡劣的拼圖遊戲。
林野一腳踩空,差點摔下去。
我死死拽住他的手。
他的手心裡全是汗,還有鉛筆灰的痕跡。
「陳屹,鬆手吧。」
他看著下面深不見底的白色深淵,突然說。
「它們要的是我。」
「你是路人甲,你不用死的。」
我沒理他,手上加了勁,把他拽了上來。
「閉嘴。」我喘著粗氣,「我的紅薯錢你還沒還。」
林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是很好看的一個笑。
眼角的戾氣散盡,只剩下少年人特有的乾淨。
「行。」他說,「這輩子還不起,下輩子接著還!」
我們跑出了單元門。
外面是一片混沌。
學校的方向在燃燒,火光是像素狀的馬賽克。
顧言和蘇淺站在路口,兩人面無表情,像是被定格的蠟像。
只有我們兩個是活的。
只有我們還在跑。
風呼嘯著灌進耳朵里,像無數人在尖叫。
我感覺不到累,也感覺不到怕。
我只能感覺到手裡那隻手的溫度。
那是真實的。
比這滿世界的虛假都要真實。
12
不知道跑了多久。
周圍的白色逐漸褪去,露出原本的顏色。
柏油馬路,綠化帶,生鏽的指示牌。
我們停下來,大口喘氣。
這裡是城市的邊緣,一條廢棄的國道。
天亮了。
太陽從地平線升起來,照在路邊的雜草上,露水閃閃發光。
沒有彈幕。
沒有紅字。
只有清晨的鳥叫聲,清脆得有些不真實。
林野鬆開我的手,走到路邊,拔了一根狗尾巴草。
他對著太陽照了照,然後轉過身,逆著光看我。
「陳屹,你看。」
他指著遠處。
那裡有一輛卡車正緩緩駛來,捲起一陣塵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