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根煙別在耳朵上,直起身。
「謝了,鄰居。」
「不過你也小心點,顧言那幫人,虛偽。」
他說完就要走。
【系統提示:檢測到關鍵劇情點偏離。】
【啟動修正程序。】
【目標:強制激化矛盾。】
那一瞬間,我看見空中的彈幕突然變成了刺眼的鮮紅色。
緊接著,原本應該往校門口走的林野,腳步突然踉蹌了一下。
車棚頂上,一塊鬆動的鐵皮毫無徵兆地掉了下來。
直直地砸向他的肩膀。
「小心!」
我丟下車,猛地撲過去,拽住他的書包帶子往後一扯。
「哐當」一聲巨響。
那塊鐵皮砸在他剛才站的地方,把水泥地砸出一個白印子。
如果再晚一秒,削掉的可能就是他的耳朵。
林野跌坐在地上,臉色慘白。
他抬頭看著那塊鐵皮,又看了看我,眼神里有一種深深的恐懼。
不是怕死。
而是怕這種無處不在的惡意。
我也喘著粗氣,心臟撞擊著胸腔。
彈幕里全是:
【切,沒砸中。】
【命真大。】
【這就是反派光環嗎?怎麼還不死?】
我第一次對這些文字產生了具體的厭惡。
我伸出手,遞到林野面前。
「起來。」
林野盯著我的手看了好幾秒。
他的掌心全是冷汗,握住我的時候,滑膩膩的。
借著力,他站了起來。
我們離得很近,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
「陳屹。」
他垂著眸,聲音很輕,像是在問我,又像是在問那個看不見的主宰。
「我是不是,本來就該死?」
5
那天之後,林野變得更沉默了。
他不再反抗,不再挑釁,像是被抽走了靈魂。
學校里關於他的流言越來越多。
說他偷錢雖然沒證據但肯定是他乾的,說他家暴基因遺傳,說他那天在車棚差點被天收了是因為壞事做盡。
彈幕對此很滿意:
【這就對了,反派就該在這個時候眾叛親離。搞什麼救贖啊。】
【就是啊,這個陳屹凈礙事,乾脆一起去死好了。】
【等待黑化倒計時,期待反派慘死結局。】
我每天晚上都能聽見樓上的動靜。
比以前還要響。
可是報警沒用。
只會被判定為家庭糾紛,然後林野會被打得更慘。
我開始有意識地在放學路上等他。
也不說話,就騎著車,不遠不近地綴在他身後。
他也知道,沒趕我,也沒回頭。
直到那個周五的晚上。
我照常跟在林野後面。
路過一條正在施工的街道時,幾個穿著外校校服的人攔住了去路。
手裡拎著鋼管和木棍。
為首的一個黃毛,用棍子敲著手心,指著林野:
「就你是林野?」
【哇哦,要見血了!興奮!】
【打斷他的腿!讓他以後只能爬著走!】
【黃毛哥給力點,這是反派應得的報應。】
林野沒看那些人,而是轉過頭,看向躲在電線桿後面的我。
他說:
「陳屹,走遠點。」
然後沖了上去。
6
那是一場單方面的毆打。

林野雖然打架狠,但對方人多,手裡又有傢伙。
但我發現,他根本沒想贏。
他甚至沒怎麼躲。
鋼管砸在背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一聲不吭,只是死死咬住那個黃毛的胳膊,像條瘋狗一樣,怎麼甩都甩不掉。
血順著他的額角流下來,糊住了眼睛。
彈幕瘋了:
【打死他!打死他!】
【最好打殘廢了,讓他沒辦法再去霍霍別人。】
【就是就是,他之後因為嫉妒男主,可是把女主拖到工地強姦了,這種人就該亂棍打死!】
我渾身的血都往頭頂沖。
他明明什麼都沒做!
他明明,什麼都沒做!
理智告訴我,我應該報警,應該跑,應該去找老師。
但我看見林野被打倒在泥水裡,那些人還在往他身上踹。
他蜷縮著,護著頭,一動不動。
就像那只在雨里瑟瑟發抖的貓。
我把自行車往路邊一推。
順手抄起路邊工地的一把鐵鍬。
鐵鍬很沉,木柄上全是毛刺,扎進手心裡。
「都他媽給我滾!」
我吼了一嗓子,聲音劈了叉,難聽得很。
那一鍬並沒有拍到人身上,而是狠狠砸在了旁邊的鐵皮圍擋上。
發出一聲巨大的「咣當」。
那幾個人愣住了。
回頭看見我,一個穿著校服、戴著黑框眼鏡的好學生,手裡卻舉著把鐵鍬,像個殺人犯一樣。
「瘋子。」
黃毛罵了一句,看了一眼地上的林野,覺得差不多了,揮揮手帶著人跑了。
巷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只有遠處工地的探照燈,一晃一晃地掃過來。
7
我扔了鐵鍬,手還在抖。
走到林野身邊蹲下。
他滿臉是血,一隻眼睛腫得睜不開。
看見是我,他扯了扯嘴角,結果扯動了傷口,嘶了一聲。
「陳屹,」他喘著氣,「你剛才那樣,挺丑的。」
「閉嘴吧。」
我把他扶起來。
人很重,半個身子壓在我身上。
我架著他往回走。
路燈把我們要死不活的影子拉在一起。
「為什麼要挨打?」
我問他。
林野沉默了很久。
「彈幕說,只要我被打殘了,就不會去害人了。」
頓了頓,「也不會害你了。」
他低著頭,聲音很輕,混在風裡。
我腳步一頓。
「你看得見?」
「你也看得見?」
我們不同時開口,卻在同時沉默。
原來我們都是這個瘋狂世界裡的清醒者,裝聾作啞地演著獨角戲。
林野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那一塊的布料很快就被血洇濕了,貼在皮膚上,黏膩溫熱。
「陳屹,」他說,「我好累啊。」
我沒說話。
只是把架著他的手收得更緊了一些。
頭頂的彈幕還在滾動:
【???他們看得見我們??】
【不是,神經病吧!?】
【陳屹?怎麼又是他?他幫反派,純犯賤吧!】
【無語了,這路人甲戲怎麼這麼多。】
【看見了又怎麼樣,以為他們就會成為主角嗎?笑死。】
【系統:檢測到異常干擾,正在重新計算結局……】
計算個屁。
我抬頭看了一眼那行字。
心想,去他媽的結局。
8
周二,天台,風很大。
林野喝著可樂,被氣泡嗆得咳嗽起來。
咳得驚天動地,眼淚都出來了。
「陳屹,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不知道。」
「彈幕說,今天是我徹底黑化,拉著全校人陪葬的日子。」
他指了指身後那片虛空。
「你看,倒計時還有五分鐘。」
確實有個倒計時。
鮮紅的數字:00:04:59。
【快了快了!激動人心!】
【反派雖然沒得逞,劇情線也沒走成,關鍵節點也沒有。但這都是因為男主的功勞,反派還是該死的。】
【還有那個路人甲,時不時飆戲,要不是他,咱們虐文早就開始虐了。】
【坐等反派墜樓,結束他這骯髒又罪惡的一生!】
可是林野明明什麼都沒做。
他甚至也沒有像彈幕說的那樣,給全校人的飯菜下毒。
「所以我只要跳下去,就能結束了,對吧?」
林野看著樓下像螞蟻一樣的人群說:
「他們都希望我死。」
我把喝完的易拉罐捏扁。
「那你想死嗎?」
林野轉過頭看著我。
他的眼睛很亮,裡面倒映著漫天的雲霞,還有我這個面無表情的旁觀者。
「不想。」
「陳屹。」
「我還沒吃過烤紅薯呢。」
倒計時:00:02:30。
【他在幹什麼?還不跳?】
【人生都爛成這樣了。還有什麼活頭?這都不死?臉皮有多厚啊。】
【烤紅薯?笑死,那種廉價又爛大街的東西,居然有人會沒吃過?】
【趕緊走劇情吧,反派也就這點價值了。】
【就是,男女主虐都不虐了,反派要是還不死的話,這個小說世界就爛尾了。】
看到這兒,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那就去吃。」
我向他伸出手。
「我請你。」
林野看著我的手。
那是一雙修過無數壞掉東西的手。
粗糙,而且乾燥。
並不好看。
林野猶豫了。
身後的倒計時在不停地閃爍。
【系統:警告!警告!角色行為嚴重偏離!】
【若不修正,將強制抹除!】
天空突然暗了下來。
不是烏雲,而是一種詭異的黑屏感。
像是有人在拔掉這個世界的電源。
林野臉色一變。
「陳屹,你快走!」他推了我一把,「它們來了。」
我沒動。
我反而往前跨了一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林野,要死一起死。」
我說出了這輩子最中二,但也最真心的一句話。
「反正我也看膩了這破劇本。」
倒計時歸零。
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沒有爆炸,沒有血光。
只有那個空了的易拉罐,咕嚕嚕地滾到了林野腳邊。
彈幕卡住了。
停留在最後一句:【……什麼情況?】
我看著林野。
他也看著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