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開往外省的車。
也是開往這個故事之外的車。
「我們出去了嗎？」
「不知道。」
我走過去，從兜里摸出一隻打火機。
「但至少，沒人規定你必須得死了。」
「咔噠」一聲。
火苗竄起來，在晨風中搖搖晃晃，卻始終沒有滅。
林野看著那簇火苗，眼睛裡有水光在閃。
「陳屹。」
「嗯。」
「我想吃早飯了。」
「想吃什麼？」
「豆漿，油條。」
他頓了頓。
「還有烤紅薯。」
「早上沒賣紅薯的。」
「那就中午吃。」
「行。」
13
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我們在這個城市的邊緣租了個房子。
一樓，帶個小院子。
我開了一家電器維修店，林野在隔壁送快遞。
他曬黑了點，胳膊上有了肌肉，笑起來的時候會露出一顆虎牙。
沒人知道他是誰。
也沒人知道我們是從哪裡逃出來的。
那些彈幕再也沒有出現過。
有時候我甚至懷疑，這一切是不是只是我做的一場夢。
直到有一天。
我在修一台老式電視機。
螢幕滋啦滋啦閃著雪花，無論怎麼調台都接收不到信號。
林野送完貨回來，手裡拎著兩袋菜。
他湊過來，在那台電視機上拍了兩下。
畫面突然清晰了一瞬。
螢幕上播放著一部狗血電視劇的大結局。
男主角和女主角在婚禮上擁吻，背景是滿屏的鮮花和掌聲。
而在畫面的角落裡，有一個不起眼的背影，一閃而過。
那個人穿著黑色的連帽衫，低著頭，消失在人群里。
林野盯著那個背影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直起身，把菜放進廚房。
「今晚吃紅燒肉。」他在廚房裡喊：「老婆，幫我剝蒜嘛？」
我關掉電視。
螢幕暗下去，映出我此刻的樣子。
平凡，普通，滿手油污。
但我很滿意。
路人甲又怎麼樣？
照樣能改寫原有的命運軌跡。
「來啦！」
我走進廚房。
林野正繫著圍裙，笨拙地切著土豆。
案板發出篤篤篤的聲音。
窗外，夕陽正落在院子裡的那棵桂花樹上。
金黃色的光，鋪滿了整個餘生。
林野突然問：「老婆，你為什麼會買那床藍色的被子？」
我愣了下，搖搖頭：「不記得了。」
我不喜歡藍色。
但林野喜歡。
林野笑了笑，在我額頭落下一吻：「辛苦了，老婆。」
（全文完）
番外：陳屹
1
我叫陳屹。
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窮人。
我家住筒子樓，樓下是收廢品的回收站。
樓上住著全校聞名的惡人。
其實我不怎麼信那些傳言。
什麼天生壞種，什麼反社會人格。
我只知道樓上的隔音很差，每天晚上都能聽到咒罵聲和毆打聲。
我試過報警。
沒用。
於是我只能戴著耳機，繼續修著自己的廢品。
日子就這麼過著。
直到那個周二。
放學路上的行人很多，每個人都走得很急。
我推著自行車，后座上綁著一台剛收來的舊風扇。
路過學校後面的那棟樓時，周圍的人群突然停了下來。
大家都在抬頭看。
我也順著他們的視線往上看。
樓頂的天台上站著一個人。
距離太遠，看不清臉，只能看見那件被風吹得鼓起來的藍白校服。
那是我們學校的校服。
我想走。
然後那個人跳了下來。
沒有任何猶豫，直直地墜落。
那一瞬間，周圍的聲音消失了。
我只聽見一聲悶響。
很沉，很實。
像是重物砸在水泥地上，那是骨頭和血肉無法承受的撞擊聲。
我站在人群外圍，透過那些驚恐捂嘴的人的縫隙，看見了一隻手。
那隻手攤開在滿是灰塵的地上，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乾凈。
但手背上全是燙疤。
它旁邊是一隻掉落的老式打火機。
那是林野的。
上周在車棚，我見他用過。
紅色的液體順著指縫流出來，蜿蜒到我的腳邊，沾濕了我的帆布鞋底。
2
那天晚上，我發燒了。
燒得迷迷糊糊。
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不是陳屹。
我住在一個總是傳來爭吵聲的房子裡，女人尖銳的指甲掐進我的肉里，煙頭燙在手背上。
我去上學，書包里被塞滿了死老鼠。
我走在路上，所有人都在罵我，雖然他們根本不認識我。
我想說話，嘴巴卻像被膠水粘住。
我想反抗，手腳卻被無數根紅色的線提著，做著滑稽又惡毒的動作。
那種鋪天蓋地的惡意，像冬天的冰水，從頭澆到腳。
冷。
太冷了。
我在夢裡縮成一團，試圖汲取一點溫度，但四周是無盡的黑牆。
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
他們說：去死吧，你是反派，你生來就是為了死的。
我醒不過來。
那種絕望不是情緒，是實實在在的重量，壓得脊椎都要斷了。
3
再次睜眼，是被鬧鐘吵醒的。
窗外的蟬還在叫。
我下意識去摸額頭，卻碰到了那把還插著電的電烙鐵！
手心被燙了一下，鑽心的疼。
我猛地縮回手，看著掌心那道紅痕，愣住了。
看了眼日曆：2023 年 2 月 5 日。
昨天是 2025 年 10 月。
時間倒回去了。
我拔掉電烙鐵，推開門沖了出去。
樓道里靜悄悄的。
402 的門開著，林野背著書包走出來。
他完好無損，臉上沒有血，只有那股慣有的冷淡和厭世。
看見我，他目不斜視地走過去。
他活著。
我靠在門框上，大口喘氣。
那一瞬間，我看見他頭頂飄過一行極淡的字：
【反派登場，劇情開始。】
我明白了。
這不是生活。
這是一本書。
而我是那個甚至連名字都不配出現在簡介里的路人甲。
4
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林野會被冤枉偷錢，會被打，會在雨天被趕出家門，最後在那天的天台上跳下去。
僅僅因為劇情需要。
所以他死了。
以前我總在想，為什么小說里的反派總是執著於破壞？
毀掉別人，毀掉自己，把好端端的日子過得稀巴爛。
最後大多落個不得好死的下場，還要被人在茶餘飯後啐上一口唾沫。
除了那些因為設定而必須經歷的苦難。
這背後真的沒有推手嗎？
那些冷眼旁觀的沉默，那些為了迎合主角而肆意潑灑的惡意，那些不分青紅皂白就蓋下來的「壞種」印章。
哪一個不是在推波助瀾？
就像我手裡這台壞掉的收音機，一開始可能只是受潮，滋啦響了兩聲。
沒人管，還嫌它吵, 使勁拍打它, 踹它, 最後徹底把線路震斷了, 就說這東西本來就是壞的, 該扔。
林野就是那台收音機。
這個世界就是那個粗暴的使用者。
彈幕還在零星地飄著。
【劇情加載中……】
【等待反派黑化節點。】
我把手裡的線圈捏得變形, 銅絲扎進指腹里, 有點疼。
這倒是提醒了我。
我是個修家電的。
斷了的線可以接, 燒毀的電容可以換，接觸不良的地方可以重新焊。
只要沒徹底報廢, 就還能轉。
這一次, 修了一輩子家電的陳屹, 決定修一修這個壞掉的世界。
沒有人會被定性。
沒有什麼東西是生來就該進垃圾堆的。
我在那個噩夢裡嘗過一次絕望。
凍得骨頭都在打顫。
那種滋味, 一次就夠了。
我不想再在那個天台下，看見那隻攤開的血淋淋的手。
於是我開始有意無意地出現在林野身邊。
5
我在地攤上買了一個防風打火機。
五塊錢一個。
不算好。
但我想, 如果這世界太冷，至少得有個東西能點著火。
哪怕只是點根煙。
我又去買了兩個烤紅薯。
用林野喜歡的藍顏色絲帶捆住。
我知道這東西廉價, 但這已經是我能給出的最熱乎的東西了。
我把它們放在林野必經的樓道窗台上。
但我沒能送出去。
世界開始排斥我。
每當我試圖靠近林野, 或者試圖破壞那些該死的「劇情」, 我的頭就會劇烈疼痛。
就像有把鑽子在腦子裡攪。
那是世界的修正力。
它不允許一個路人甲擁有自我，更不允許他去救一個必死的反派。
6
那天雨下得很大。
我躲在器材室里，頭疼欲裂。
腦海里有個冰冷的機械音在迴蕩：
【檢測到異常數據。】
【編號 89757, 陳屹，自我意識覺醒。】
【執行強制格式化。】
視線開始模糊。
周圍的景象像信號不好的老電視一樣，出現了雪花點。
我看見自己的手在一點點變得透明。
記憶在流失。
我忘了昨天吃了什麼，忘了修了一半的收音機, 甚至開始忘了林野是誰。
但我不想忘。
我死死攥著那個打火機。
火光跳躍，稜角硌著手心。
那種痛感讓我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
我在帶的那把雨傘的傘骨上, 纏了一圈藍色的膠布。
又往傘柄里塞了一張紙條，上面只寫了一個地址：那家烤紅薯的攤位。
做完這一切, 我靠在牆上，等待著黑暗降臨。
最後的意識里, 我看著那個打火機。
它在黑暗中亮起的一簇微弱火苗很快熄滅。
但我記住了那個溫度。
7
再醒來時，我站在教學樓的門廳里。
手裡拿著⼀把傘。
雨聲很大，悶悶的。
腦子⾥空蕩蕩的，像剛被⼈⽤⽔洗過⼀遍。
我是誰？
陳屹。⾼二（2）班。
我在幹什麼？
在等雨停。
⼀切都很正常。
除了胸口那個位置，有⼀種莫名的感覺。
像是丟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丟了很多次, 要去急切地找到。
⼈群散去。
門廳⾥只剩下我和另外一個人。
是林野。
他靠在柱⼦上，沒穿外套，渾身濕透, 正在玩⼀個打⽕機。
那個打火機，我包⾥也有⼀個。
我不抽煙。
可我有打⽕機。
為什麼。
我不記得了。
我修著傘，看⻅林野衝進了雨里。
那個背影孤零零的，隨時會被雨水吞沒。
空中飄過奇怪的紅字。
我看不懂那些字，也不懂什麼叫劇情點。
但我動了。
在我的大腦思考之前, 我的腿先邁了出去。
⼿里那把傘, 「啪」地⼀聲撐開。
紙掉了出來。
我看了下紙條, 收好，⾛進了雨⾥。
雨⽔打濕了褲腳，很涼。
但我必須跟上去。
就好像如果不跟上去, 我就會再一次，在那個充滿惡意的噩夢裡，凍死在漫長的冬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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