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熙正值青年,那不可能是他,不可能。」
我倒是稀奇了。
天上一日,人間一年。
你在天上待了二十三天,我就實打實地過了二十三年。
怎麼可能還正值青年。
腦中猛地竄過一絲光亮,還沒來得及抓住,就被一聲喊叫回了神。
「你手裡拿著什麼?!」
小花似是出來倒水。
此時此刻,他直勾勾地盯著明禮。
明亮月色在千里鏡上反射出一片柔白的光,正映在明禮的臉上。
糟了。
我日日拿著千里鏡,小花太清楚它的模樣了。
他把盆一摔,氣勢洶洶地衝過來。
「好啊,我方才還奇怪,爹手中的物件怎麼沒了。」
「原來是叫你偷去了。」
「爹說的對,這世上沒有真正的好心人,給我交出來!」
明禮緩緩伸出手。
我的心也跟著提到嗓子眼裡。
12.
掌心裡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圓鏡子。
明禮微笑,「小兄弟,你要對鏡梳妝嗎?」
小花臉色又青又白,轉身氣鼓鼓地走了。
明禮手指一動。
千里鏡變回原本模樣。
他哼了一聲。
「這小妖,先是貪我仙果,又看上我寶物。」
「子熙,你說得對,這世上好心的人太少了啊,要有防範之心。」
我翻了個白眼。
臭小子還真有心眼。
只是這聰明勁兒來得不是時候,先是掩名字,又是藏鏡子的。
唉,也罷。
我與明禮,本就是意外。
也許,錯過才是常態。
明禮感慨完就要起身。
頓了頓,還是返回小屋子,打算禮貌告別。
透過朦朧窗紙,我和明禮看見小花拿著仙果,擺在我的屍體前。
他拜了三拜,嘴裡念念有詞。
「爹啊,這果子靈力充沛,是個好東西。」
「都說人死後還會在人間待七天。」
「您要是還在的話,嘗一嘗吧,有了福氣,下次投胎到富貴人家去。」
我:.......
我直接穿牆而過,虛空地朝小花腦門上戳了一把。
「你啊。」
話語梗在喉嚨里。
自他化形,便由我養著。
養了二十年,還是個半大孩子模樣,半大孩子心性。
可惜,我看不見他長大的模樣了。
小花將我的屍體抱了起來,想將我放進棺材裡。
卻忘了死人的身體是僵直的,一下沒抱住,我頭朝下摔去。
我牙疼地捂住臉。
沒有物體落地的聲音。
是明禮一手托住了我的身體。
「.......謝....謝謝。」
小花乾巴巴地道謝。
「沒事,舉手之勞,有木梳嗎?你爹的頭髮亂了。」
他拿過木梳,很自然地為我梳理頭髮。
暗黃的油燈忽明忽暗。
二十三年倏忽過,曾經烏黑髮亮的頭髮已經乾枯花白。
梳子還是那個。
執梳子的手還是那一雙。
只是,對面相見不相識,也無法相識。
仿佛這具屍體還有生機,明禮認真仔細,動作沒緣由地輕柔。
我默默看著,心頭髮酸。
仿佛要把這場面深深地刻在腦子裡。
下了黃泉也不忘卻。
梳完頭髮,他將我抱了起來。
小花伸手要接。
被他錯身躲過。
就像從前那樣。
他的手臂環著我的肩膀,托著我的膝彎。
明禮將我放進棺材時,還探著頭,替我捋平了壽衣的褶皺。
忽地,一滴淚砸在了我的臉上。
好涼。
好像滴在了我的魂上。
小花疑惑,「你哭什麼?」
「我....看著他,心好難過啊,總是想到我要找的人。」
「誰啊。」
「賀子熙。」
13.

三個大字說出口的瞬間。
屋子裡一片寂靜。
我輕輕地嘆了口氣。
剛來這裡時,我還太小,村裡人怕我活不了,給我取名來福。
賀子熙是我讀書後,偷偷給自己取的名字。
出於自卑心理。
艷麗的神仙問我姓名時,我也只告訴他我叫賀子熙。
那時我想著,好好讀書,好好種田。
再考童生考秀才,等榜上有名的那天,賀子熙就會成為我真正的名字。
誰想戰火燒得那樣快,那樣久,直直地燒沒了我的一生。
明禮走後,再沒人知道我叫過子熙了。
小花果然搖了頭。
「不認識,不過我們這一村子都姓賀。」
「嗯,我記得原來也是一個很大的村子,他們去哪了?」
「村裡人為躲抓壯丁,進了山,我爹不願意走,他在等人。」
小花一擺手。
「算了,他都沒了,我就不多說什麼了。」
「子熙也一定在等我,我明天就進山找他。」
「明天我爹下葬哎,棺槨都是你買的,你不來嗎?」
「不了,」明禮猶豫一下,還是婉拒,「我有更重要的人要找。」
我飄著臥在棺材板上,看著一仙一妖聊天,心裡別有一番滋味。
明禮啊。
等我入土為安了,你還上哪找我去呢。
明禮進了山。
我左右沒事,不想參加自己的葬禮,也跟著飄過去了。
剛進山就遇見個小女孩。
明禮呲著個大牙就湊上去了,一把將人抱了起來。
「樂樂,你怎麼自己一個人玩呀?」
小女孩被嚇到了,大聲哭喊起來。
「爹,娘,有壞人!」
明禮不知所措。
「別哭啊樂樂,你不是最喜歡我抱你了嗎?我不是壞人!」
一對中年夫婦跑出來,搶過女孩,惡狠狠地瞪著明禮。
明禮被看毛了。
急著解釋。
「樂樂,你忘了我嗎?」
中年女人盯著明禮的臉,似乎想起了什麼。
驚喜道:
「你回來了啊,我是樂樂,這是我女兒。」
「哎?二十多年過去了,你怎麼沒變老啊。」
14.
明禮好似聽不懂一般。
他微微側頭,眼神里都是疑惑。
「什麼二十年?什麼意思?」
當年的他不愛出屋子,平日只和幾個小孩玩。
如今,眼前的中年女人和記憶里的小丫頭慢慢重合在一起。
明禮似乎明白了什麼,踉蹌一步。
半天才吼出來一句。
「我哥呢?!」
「你哥在山前的茅草屋,你來之前沒見著他嗎?」
「他不進山不搬家就是在等你啊。」
女人還在說話。
明禮明顯聽不進去了。
他的瞳孔不斷發顫,整個身子都在哆嗦。
我的心裡翻江倒海。
萬萬沒想到,他竟是這樣知道的。
明禮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
朝著那個來時的小茅屋玩了命似的狂奔。
我怕他摔了,忙跟過去。
小花正在著手下葬的事。
棺槨已入土,他正一點點地往墳上添土。
聽見聲音,回了頭。
「哎,你回來做什……」
話沒說完,被明禮撞開了。
明禮撲在我的墳頭上,用手不停地扒拉土,狀似瘋癲。
「哥,哥!賀子熙!」
「你這廝究竟是怎麼回事?!這是我爹!」
小花上前拉扯明禮,明禮一心刨墳,兩人扭打在一起。
爭鬥之間,一枚圓圓的小鏡子從衣袖中滑落,滾在地上。
小花看清了,一把搶過來。
「好啊,原來真叫你偷去了,你果然不是個好人!」
明禮不爭辯,掉頭用手扒土。
小花將那鏡子看仔細了。
「不對,這不是我爹的那個啊。」
千里鏡共有兩個。
原為明禮的蛋殼所化,花紋分為上下兩邊,我那隻鏡子是下面的紋路。
小花眉頭一跳。
他似乎終於明白了什麼,震驚地張大了嘴巴。
「你……你是明禮?」
「是來福等著的那個神仙?!」
15.
鬆軟的土被明禮徒手扒掉,露出裡面的棺槨。
明禮終於刨出我的屍體。
他抖著手。
輕柔地拂去我面容上沾染的泥土。
捧起我已經失去溫度的臉。
那盛了一路、蓄滿眼眶的淚終於落了下來。
「果然,是你啊......」
我默默站在一側。
看著他的淚,靜靜地,一滴接著一滴砸在我的臉上、手上、衣服上。
這原本是我期待了無數年的重逢。
他走後的第一年,我發了瘋似的抄書賺錢。
想著他回來了,就能多陪陪他。
第十年,茅屋終於換成了瓦房,但我沒拆茅屋,怕他找不到家。
第十五年,戰火還是燒到了這裡。
我被抓壯丁,告訴留下的小花。
如果有叫明禮的人來這裡,一定要幫我留下他。
第二十年,瓦房被摧毀,茅屋也被燒了。
我蓋不動房子了,但還是搭了個新的茅屋。
明禮那樣嬌氣,回來了要有屋子住。
這二十三年,我做了那樣多的準備,到頭來還是一場空。
考不上功名,住不上瓦房,等不到他。
到死都沒有一個完整的家。
如今他真的找到我了,我反而說不上心裡是什麼感覺。
只覺得,胸口已經空了。
明禮抱起我僵硬的身體。
小花攔住他。
他似乎很想替我問一個答案。
「這麼些年,你究竟去哪裡了?」
明禮木木的。
「天上。」
「你背叛了他?」
「沒有。」
「呵,天上一日,人間一年,你騙你媽呢?」
「我不知道。」
明禮的唇抖了抖,他抱緊我,空洞地搖頭。
「沒人教過我,我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和他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