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也會後悔麼?完整後續

2026-02-11     游啊游     反饋

明禮是我撿來的神仙。

他生性嬌縱,容不得怠慢。

一次我晚歸。

明禮怒而離家,回了天上。

生氣數日後,他終於來找我了。

「哥,只要你保證不離開我,我就原諒你。」

他忘了。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我已經在漫長的等待中老死了。

1.

五十三歲這年,我死了。

在戰亂動盪的年代,活得全胳膊全腿兒的。

死之前,還剛好看見新朝建立,結束戰火。

我很知足的。

人死後。

魂魄會在人間停留七日。

故而,我還能看見一切,只是別人看不見我。

伴我多年的桃花妖罵罵咧咧。

「賀來福,我早就跟你說了,同村的人都走沒了,偏你賴著不走。」

「看,現在死了都沒人給你收屍!誰管你!」

罵完,他又化成人形。

百年的花妖也不過是個半大孩子樣。

只能費力地拖著我的屍體進了小茅屋。

一個物件從我手中脫落。

在日光下閃閃發亮。

是一面小小的鏡子。

桃花妖看清了。

他彎腰撿起來,塞回我手裡。

忍了又忍,終於偏過頭去。

「你等等,我去找口棺材,也找……找一找明禮。」

「你都死了,他不會不來見你的。」

太久沒聽見明禮二字了。

我只是愣了下神兒。

小花妖就跑遠了。

也好。

讓他偷摸哭去吧。

未受教化的妖單純得要命,他還是個孩子,又能懂什麼呢?

只是,小花註定要失望了。

明禮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們分開時鬧得那樣難看。

他大概不會想見我了。

2.

從撿到明禮的那天起。

我就知道他和我不一樣。

他是孔雀仙,我是凡世人。

他仙壽萬萬年,我只得活幾十載。

他美麗得不識人間煙火,我卻要面朝黃土從地里刨食。

哪怕他日日粘著我,說什麼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

我也知道這只是神仙的偶動凡念。

可我還是會被蠱惑。

任他為所欲為。

只是,天和地到底是有區別的。

慢慢的。

明禮嫌棄粗布衣服磨身子。

埋怨我天天扛著鋤頭早出晚歸。

「子熙,你不喜歡我嗎?為什麼不能多陪陪我?」

我也想日日與他膩在一起。

可是,肚子要填飽,身上要穿衣,讀書還要買紙和筆。

明禮向來養尊處優,勞作不得,也不用仙法變通。

我就要比從前更加辛勞。

又一日晚歸,明禮生氣了,追著我質問。

「子熙,我發現你心裡壓根就沒有我,賺錢賺錢,錢有那麼重要?」

「我們不吃飯不穿衣,日日蓋著被子黏在一起,這都不行嗎?」

我將捧回來的盒子藏在身後,先被他說笑了。

「我是凡人哎,那比得上神仙?你不吃飯頂多餓一餓,我不吃,我會死的。」

明禮惶恐:「會……會死?」

「說錢不重要,那你倒是變出銀子給我花呀。」

我本是打趣他。

誰料明禮神色一變,語氣無端地冷。

「你是不是覺得我會仙法,才同意與我在一起?」

「抑或是,你貪圖我的美貌?」

「哼,你我本就端若雲泥,我願黏著你,你就該感恩!」

這實在是氣到我了。

回過神時,明禮已大哭著奪門而出。

而我掌心微麻。

盛怒之下,我……打了他。

原以為明禮氣消了就會回來。

可他一走,就是二十三年。

久到當時熱熱鬧鬧的小村子就剩了我一人。

久到我老了,病了,死了。

我也慶幸,他見不到我年老體弱的樣子了。

可一轉眼,明禮站在了我面前。

3.

是明禮來找我了麼?

我好似一下被釘在了原地。

費力地抬起腳,才堪堪上前兩步。

「明禮,你......」

我想問他過得好不好。

問他怎麼才回來找我。

可明禮渾身珠光寶氣,錦繡綢緞,好不氣派。

比我養他時,尊貴百倍。

話語梗在喉嚨。

多年累積的思念終於如滔天巨浪,將我拍得眼花目眩。

明禮好似沒看見我一般,徑直轉了身,與旁人說話。

「大師兄,這道仙法怎麼施?」

「來,大師兄教你。」

我愣愣地瞧著,終於想起來,我已經死了。

對,直到我死,明禮也沒有回來找我。

這裡雲霧繚繞,飛天成群,靈氣氤氳。

是天上。

原來,明禮離家出走,是回了天上啊。

也對。

他是神仙嘛,天上才是他的家。

我只是短暫地擁有了一下他,怎麼就把他當作我的人了呢。

他離開的這些年,我一直在擔心。

明禮一派天真,偏又生性嬌縱,長相艷麗。

人間混亂,凡心難測。

我既怕他被人捉了去騙身騙心,又憂心他穿不到柔軟衣服,吃不到舒心食物。

如今得上天眷顧,親眼看見他有人教導疼愛。

死也安心了。

最後這七天,就讓我再好好看一看他吧。

「明禮,有上好的仙桃,快來吃呀。」

是大師兄在叫他。

明禮向來喜歡瓜果菜蔬,這時倒擺了擺手。

「師兄先吃,我先把這道仙法學會。」

呀,懶蛋子竟然知道用功了。

我心中感慨萬千。

師兄長長地切了一聲,打趣他。

「這麼急,是要學成之後去找你老相好嗎?」

4.

老相好?

除了我,他還同別人在一起過嗎?

是了。

明禮這樣的人,不會缺人喜歡的。

那人必然也是一個仙子。

大師兄跟我想的一樣。

「究竟是誰家的仙子,你總念叨他,跟師兄說說嘛。」

我又好奇又生氣,飄了過去,懸在明禮腦袋上。

想著他若將那人描繪得千好萬好,我就一屁股坐下去,噁心死他!

「他啊。」

明禮托腮,仿佛沉浸在美好之中。

「是一個懂得很多的人,會識字會種地,還會縫衣服呢。」

師兄們驚奇。

「這真是個頂頂有趣的仙子呢,你怎麼找到的呀?」

「不是我找的,我是他的……呃,童養夫?」

「孔雀不是天生靈物嘛,我破了殼就化成少年模樣,正好被他撿到啦。」

「然後就順其自然嘛。」

童養夫?

這不是我從前打趣他的話麼。

難不成,他的老相好真的是我?

似乎為了印證我的話。

在大師兄要請師尊替明禮提親時,明禮執拗地搖頭。

「不要,他……他還沒跟我道歉呢。」

「道歉?」

「對,他……他打了我。」

呦。

還真是我。

「什麼?!」

師兄們憤怒了,七嘴八舌地說:

「他居然敢打你?」

「說他是誰,師兄們幫你,把他揍得滿地找牙!」

「對,現在就去找他!」

明禮受了鼓動,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剛跟著人走了兩步,又搖頭。

「我不去了,我還要學仙法,學業不可荒廢。」

我坐在一邊,點了點頭。

明禮說得對。

我不過是一個凡人,哪裡有學業重要。

師兄們被他一個個哄走。

明禮將那鮮嫩欲滴的仙桃拿起來。

珍惜地聞了又聞,沒吃,塞進了小筐子裡。

轉手拿出了個小東西,小心翼翼道:

「子熙?」

等了一會兒,明禮唇邊露出一絲苦笑。

「子熙,為什麼不肯理我,你不找我,是還在生氣嗎?」

我知道那小東西是什麼。

因為我也有一份。

是明禮送給我的定情之物——千里鏡。

5.

我撿到明禮時,他身無長物。

唯有的,便是兩半孔雀蛋殼化做的衣裳。

定情時,明禮不知道送給我什麼。

那兩半蛋殼就自動化做兩隻圓圓的小鏡子。

明禮見了,歡喜得不行。

光著身子縮進我衣服里,歡快地叫喊。

「子熙子熙,有了它,不論你我相隔多遠,只要一人拿著鏡子召喚,另一人便能聽見看見。」

這很適合我們。

常常是我在地里幹活。

那頭的明禮嘰嘰喳喳。

「子熙,累不累呀,我給你唱歌呀。」

「你耕田來我織布,我挑水來你澆園,寒窯雖破能避風雨,夫妻恩愛苦也甜~~」

我笑著問他。

「什麼寒窯,等著哥考上功名了,給你蓋大房子。」

「哎呀,寒窯宮殿都一個樣嘛,小鳥才不在乎。」

我心裡酸得冒泡。

「傻鳥。」

可那時再難過,還有明禮陪伴在身邊。

如今的心痛才是難以消弭。

明禮啊。

我怎會生你的氣。

當時你走得太快了,我沒追上。

沒有你的年歲里,我對著千里鏡叫過你的名字上萬遍。

日日帶著它,勞作時揣著它,睡覺時攥著它。

就連被人抓了壯丁,也貼身放著它。

可是,你,你不曾應過我一次啊。

我以為你真的生氣了,討厭我了,永遠不會再想我了。

既然你也念著我。

為什麼不肯來看看我。

哪怕不在一起,也要叫我知道你安好,免了我這些年的牽腸掛肚啊。

就在這時,鏡子忽然一亮。

緊接著,一道裂紋憑空出現在鏡面上,蜿蜒著橫跨了整個鏡身。

明禮驚慌地站了起來。

我想起他說過的話。

「子熙,寶物認你為主,與你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我已身死。

兩隻千里鏡同氣連枝,所以……

明禮拽過小筐子,面如土色地衝下凡間。

我嘆了口氣。

果然,他還是要面對我死了的事實。

6.

我多慮了。

二十多年的戰亂,早不見了當年的模樣。

明禮站在茅草屋旁,猶豫著不肯上前。

他還彆扭著,小聲喊著:

「子熙?你在麼?我回家了哦。」

「那個,要是你答應天天都陪著我,我就原諒你哦,我和你好好過日子。」

我飄著坐在他肩頭。

回應他:「嗯,知道啦。」

只是明禮到底是回家晚了,聽不見我親口說了。

忽地,院子裡傳來一聲痛呼。

是小花。

他半邊身子化為大樹,一隻手拎著斧頭,正在砍自己。

明禮大喊:

「小兄弟,你做什麼?!」

斧頭砸在地上,也嚇了小花一跳。

他瞬間化作人形,裝出一副兇悍樣。

「要你管!」

「你是花樹妖?」

「要你管?!」

我無奈地搖搖頭。

明禮走後的第三年。

院中我們一起移來的桃花樹成了精,化作了十一二歲的孩童。

這些年我們相依為命,常有過路的流民搶奪糧食。

他練就了一副兇狠模樣。

明禮蹲下來。

從小筐子裡摸出一枚青果子,遞給小花。

「我沒惡意的,這個給你吃,你為什麼要砍自己?」

小花兩隻小手背在後面,不肯接。

義正言辭地道:

「我爹說了,陌生人的東西不能要!」

我有些好笑。

這小花妖向來乖張。

我在時,他仗著自己歲數大,直接叫我賀來福。

我死了,竟叫上爹了。

稀奇。

明禮善意地退後一步。

「嗯,我哥也是這麼跟我說的,還說除了他,這世上沒人會無緣無故對我好。」

世道艱難,仙和妖心思單純,腦子仿佛是個空的。

我怕他們輕信旁人,不知將這話嘮叨了多少次。

小花卻皺了眉頭。

警惕地看向明禮,「你叫什麼名字?」

「我啊,我是……」

我抿緊嘴巴。

若是明禮自報家門,那小花豈不是能認出他來了?

正緊張著,明禮笑了。

「我啊,是行走的商人,叫阿圓。」

我的心輕輕顫了一下。

阿圓啊。

是我給明禮取的小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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