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冬日總是家裡最窮的時候。
一次柴火燒盡了,我冷得發抖。
明禮變回真身,將我團在他的羽毛里。
孔雀羽溫暖華麗,我愛不釋手。
明禮見我喜歡,便常常變給我看。
小鳥挺著圓嘟嘟的肚子,驕傲地開屏,炫耀那美麗的色彩。
我愛慘了他那副模樣。
追著在他屁股後面,叫他圓圓小鳥。
沒想到這麼多年了,明禮還記得。
小花哦了一聲。
「你是商人啊,我沒錢,不要你的果子。」

「沒事,作為交換條件,你告訴我這個茅屋的主人去哪了,好不好?」
小花紅了眼圈兒,牙齒咬著嘴唇。
「他沒去哪。」
「啊?」
「他……剛過世。」
果子落在地上,摔得汁水四溢。
明禮身子晃了晃,一把攥住小花的肩膀。
聲音變得嘶啞。
「你說什麼?!他怎麼就死了,我不信!」
喊完,也不管小花的回答,踉踉蹌蹌就要往屋子裡沖。
小花跑去攔他,被大力推開。
明禮一手掀了茅屋門。
我的屍體蓋著白布,無聲無息地躺在小木床上。
明禮眼睛瞪大,晃悠幾下。
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手和腳仿佛軟得撐不起身體,試了幾次都站不起來,只得一點點地爬過去。
我心中升起一陣扭曲的快意。
明禮啊明禮。
凡人壽數最多百年。
你一去二十三年,在天上瀟洒快活,將我拋諸腦後。
難道想不到今日麼?
等你掀開白布,親眼看見我的屍體。
會不會為我哭泣?
會不會後悔當年的離去?
「你做什麼?」
小花撲了上來,朝明禮面門上揮出一拳。
「滾啊,不許打擾逝者安息!」
明禮硬生生地挨了一拳,反手施了一個訣。
小花手腳被捆住,一頭栽在地上。
他掙扎著不肯罷休,目眥欲裂地盯著明禮。
「你是不是我爹的仇家,有什麼沖我來,你不要打擾他!不許!!!」
那隻手終於攥住了白布。
輕輕一拽。
明禮睜大了眼睛。
8.
他一手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氣。
「還好,不是他,不是他。」
我看著那具面色慘白、皮膚蒼老的屍體。
渾身冷得仿佛心臟被掏出來,埋在了雪地里,又被踩了兩腳。
明禮走時,我風華正茂。
就算穿著粗布衣裳,也是個清清爽爽的大小伙子。
如今這般。
明禮他,已經認不出我了。
就是說。
哪怕我還活著。
哪怕我真的等到他回來了。
他也認不出我了。
時光倒退二十幾年,我和明禮在夜裡守麥子。
「圓圓小鳥,如果……如果有一天我老了,你會嫌棄我嗎?」
「老了就不是你了嗎?」
「是我,但到了那個時候,你風采依舊,和我在一起,會不會覺得我丟人?」
「為什麼?」
「我……就相當於我換了一副皮囊了,會很醜,丑到你不想認識的那種。」
「不會啦。」
明禮與我額頭相抵。
「認識你明明是最好的事情。」
「哪怕你變成一顆星星,一枚樹葉,我也要認出你,和你重逢,過一輩子。」
天真的小神仙到底沒聽懂我的話。
但他說的那些,也足夠我幸福好幾個十年。
現在才知道,神仙也會說謊。
此時此刻,舊人舊地,明禮他沒有與我重逢。
收起那些要溢出心臟的酸意。
明禮還攥著那白布,眼神悲戚,不知道在盯著屍體看什麼。
我嘆了口氣。
唯一能讓他認出我來的千里鏡,還因為我的死去碎掉了。
一具老人的屍體,有什麼好看的呢。
掙脫束縛的小花跑過來,狠狠推開明禮。
將我的屍體護在身後,像一隻無助的小狗,拚命齜起獠牙。
「你究竟是什麼人?不許對我爹無禮!」
明禮的眼神在小花身上轉悠。
半晌,他牽了牽唇角。
「也對。」
「才二十來天,上哪收了個花妖當兒子呢。」
明禮恢復了翩翩公子的模樣,朝小花道歉。
「那我找的大概是茅屋的舊主人。」
「死者為大,是我失禮賠罪。」
說罷,他撩起衣擺,跪了下來。
三個頭磕完,明禮問道:
「你知不知道,舊主人去哪了?」
9.
小花明顯因剛才那事不想理人。
只揪著明禮的袖子將他往外扯。
「走走走。」
明禮自知理虧,不敢掙動。
轉頭就見小花拎起斧頭,揮舞著砍向自己木化的身體。
明禮阻止,斧頭懸在空中。
小花怒了,「你又搗什麼亂?」
「為什麼砍自己?不說就不給你。」
小花沒好氣地說:「做棺材。」
我心口一熱。
小花說要找棺材。
竟然要拿自己的真身為我造棺材。
這可不行啊。
明禮疑惑。
「為什麼不去買,或者砍沒化妖的樹木?」
「沒錢,草木有靈,我願意。」
「我懂,」明禮若有所思,「人間賺錢艱難,我幫你,權當我魯莽的賠禮。」
在天上待過的明禮很有錢。
他親手挑選了一副棺材。
厚重、精美、昂貴。
買給某個不知姓名的老人時,慷慨又大方。
我飄著,一寸寸地摸過棺材身。
好喜歡。
明禮沒陪我許久。
以後,他選的棺材裝著我,陪著我。
千萬年後隨著我的屍體腐爛在泥土裡。
也是很好的。
壽衣也一併買了。
小花大概覺得大家都是男子。
也不管明禮還在不在,直接為我脫去衣服,擦拭身體。
我就飄在一旁,乍一看自己的裸體,立即絕望地捂臉。
這具身體年老體衰。
哪怕明禮認不出我,我也不希望在這時候被他看光光啊。
太不體面了些!
小花一邊擦還一邊念叨。
「爹啊,您也是有福,遇見個好心人。」
「他叫阿圓,您泉下有知,保佑他也平平安安哦。」
「對,老人家您記住,我叫阿圓。」
明禮跟著點頭。
「您的棺材和壽衣都是我買的,要保佑我找到子……」
他雙眸一凜,似乎看見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指向我的屍體,語氣驚詫。
「那是什麼?!」
我望過去。
那時一片藏在鎖骨下的胎記。
一片明禮親吻過的……胎記。
10.
民間說,鎖骨上帶胎記的嬰兒在前世是弔死的。
今生要來討債。
若只是這般也罷了。
可娘因我難產而亡,六歲時爹又橫死。
我便真成了鄉里人眼中的討命鬼。
被人攆出了村子。
掩著胎記走了許久,終於在賀家村落了根。
與明禮第一次時,我也很忐忑。
怕他因為這個胎記嫌我醜陋不祥。
可是他仔細地親吻著那裡。
「我第一次見有人把晚霞披在身上,好美。」
多年來的心結被人拆開抹平。
我的心也酥酥麻麻的。
現在,他是認出我來了麼?
「這個啊,」
小花頓了頓,繼續擦我的身體。
「爹說小時候貪玩,被滾茶水燙到了。」
我無奈地搖搖頭。
二十年的共同生活,小花自然也見過這片胎記。
我不想跟他仔細說,就糊弄他,說這是燙的。
小花妖是個腦子簡單的,自然信了。
明禮明顯不相信。
他急切地上前兩步,手指摁上我的鎖骨。
小花抱著我的身體往後一退。
生氣道:
「幹什麼,你怎麼總對我爹的屍體動手動腳?!」
「......抱歉,」
明禮喉嚨滾動,胸口不斷起伏。
二十三年不是彈指一揮。
我實打實地種地下田,風吹日曬,辛苦勞作。
年輕的皮膚已變得鬆鬆垮垮。
顏色也轉為常年曬著太陽的淺棕色。
說是燙傷,也是合理的。
明禮又翻小筐子,拿著個果子。
「這是好果子,給你,對你修為有用,你讓我仔細看看,好麼?」
「提高修為?」
「對。」
「那多給我兩個。」
「不行。」
「摳門,那沒什麼好說的了!」
明禮被小花這副逐利的樣子氣到了,轉身就走。
我追出去,坐在他身邊。
「何必同孩子置氣呢,你看,兩次了,你都沒認出我,我也沒生你的氣啊。」
「這是給子熙留的,不能多給。」
「啊?」
明禮看不見我,他只是抱著小筐子自言自語。
「這是仙果,是給子熙的,是我一日一日攢下來的,要給子熙續命的。」
11.
我想起天上的事。
那顆仙桃,他只珍惜地聞了聞,就放進了小筐里。
所以,是要留給我的嗎?
都說仙果有延年益壽的功效。
凡人吃了,能多活百年。
所以,你在天上時,也想著我了嗎?
也記著我說的,凡人壽數短暫嗎?
可你為什麼不找我呢?
你明知道我沒多少時間等待啊。
若你早一些來找我,我們就能見面了。
我只能嘆息。
這世間有太多陰差陽錯了。
原來,神仙竟也不能避免。
我眼眶發熱。
死了的人,就算心裡再難受,也流不下一滴淚來。
「那不會是他。」
明禮從袖口拿出千里鏡,小心地摩挲著鏡面,手指微微發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