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閉了閉眼。
「你搶了我的愛人,難道我連不甘心的資格都沒有?」
「何況,我從未想過會再遇見他。」
「那你為什麼要來這裡?要來你們約定的地方?」她咄咄逼人。
「我被趕出江家那晚,渾身是傷,已經高燒了三日。寒冬臘月,大雪未停,我是大夫,自然知道自己活不過那個冬天了。」
「車夫看我可憐,問我想去哪裡。」
「愛的人沒了,命也要沒了……總想到他說過的地方,看看滿城的桂花。」
「他說……」
沈靜瑤屏住了呼吸,猛地湊近一步:
「他說什麼?」
「他說柳州城的桂花,會從秋日一直開到來年春天。」
「……不過是將死之人,最後一點念想罷了。」
記憶中,路星野還鮮活地笑著,將一塊溫熱的桂花糕放進我掌心:
「等得了空,我帶你去我母親的故鄉。那裡的桂花開起來,滿城都是香的。」
後來,我一個人來了。
奄奄一息時,在路邊撿到了同樣奄奄一息的阿福。
大夫的本能,讓我忍不住出手救了他。
而他退燒那日,竟連我身上纏綿數日的高熱也奇蹟般褪去。
從此,我倆便在這柳州城紮下了根。
「路夫人,我不知道你聽到的是哪個版本的故事。若是從你們沈家聽來的,以沈老爺子的護女心切,那其中必有掩藏;若是路星野親口所言……」
我輕輕搖頭。
「我無話可說。」
醫館裡死一般寂靜。靜得我能聽見沈靜瑤倒吸了一口冷氣。
「所以……我的丈夫,這些年心裡一直裝著的,是個男人?!」
「他這些年對我的那些好,只是因為覺得虧欠?」
「而我……」
她呼吸急促。
「我才是你們之間那個可笑的第三者!」
「第三者……」
她不斷重複著這三個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怪不得成婚後,他執意要離開江城,跟我回柳州……」
「怪不得他總對著滿園的桂花發獃……」
「怪不得三年了,我們之間……始終沒有孩子……」
她終於支撐不住,淚水決堤而下,卻仍死死咬著唇,不肯哭出聲。
「可我……何辜啊……」
10
「靜瑤!」
「先生!」
我這小小醫館今日還真是熱鬧。
阿福回來了,路星野也來了。
「那兩棵桂花樹……」路星野開口。
「我明白,不過是路夫人用來找我的由頭罷了。」我回道。
我們四個人沉默地站在醫館裡,空氣安靜得讓人頭皮發麻。
「咻——!」
一枚子彈突然擦著我的耳朵飛過,沒入我身後的牆壁中。
一切發生得太快,直到牆灰落在肩頭,我才後知後覺地僵住。
「先生——!」
阿福的嘶喊變了調,人從門口直撲過來,用整個身軀將我罩住,撞向藥櫃後的角落。
「去後院!」
路星野的聲音斬釘截鐵。
我抬眼時,正看見他本能般將沈靜瑤拽到身後。
我的心沉了沉。
「阿福!帶你先生和靜瑤往後院撤!」
「星野!」
沈靜瑤淚痕未乾,聲音已驚得變了調。
子彈卻像生了眼,大半追著我和阿福的方向釘來,打得廊柱木屑迸濺,將我們死死壓住。
原來目標是我。

我自問在這柳州城未曾開罪過什麼人。
若硬要說有,那便是沈家了。
定是沈靜瑤查問舊事時,驚動了那位護女如命的沈老爺子。
為女兒抹去女婿一段不體面的過往,對沈家而言,不過抬抬手的事。
趁著火力稍歇,我猛力將阿福推向通往後院的小門。
「先生!」他被推得踉蹌,回頭嘶喊。
路星野聞聲猛然回頭,腳步卻像生了根。
就在他分神的剎那,另一部分火力驟然轉向,子彈擦著沈靜瑤身側飛過,驚得她低呼,卻無一顆真正傷她分毫。
如此精準地「避開」,已是最好的證據。
我並沒有戳破。
一邊是髮妻,一邊是舊人。
我看進路星野眼底,也想知道他會怎麼選。
院牆外,敵首的喝令冰冷砸下:
「聽清了,那女人和那大夫,一個不留!」
路星野站在原地,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眸子裡,此刻山崩海嘯,所有的權衡、掙扎、痛苦,都在裡面瘋狂撕扯。
子彈不會等人。
電光石火之間,我看見他繃緊的肩線,看見他下頜咬出的稜角。
最終,看見他腳尖那微不可察的一轉——
朝向的,是沈靜瑤的方向。
心,在那一刻沉了下去,空蕩蕩的,連痛都覺不出。
我閉上了眼。
就在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瞬間,一道身影猛地將我撲倒。
一隻手死死護住我後腦,另一隻手墊在我背下。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清晰地炸開在耳畔。
巨大的衝擊力讓我眩暈,卻仍能感到那覆在我身上的軀體劇烈一顫。
我睜開眼。
阿福慘白的臉近在咫尺,冷汗浸濕了額發。
他的右臂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折著,卻仍死死撐著,沒讓半點重量壓到我身上。
「……先、生。別怕……我在。」
槍聲驟起驟歇。
來得突然,去得也突兀。
路星野的目光從沈靜瑤驚惶的臉上移開,緩緩落向我與阿福。
「晚舟……」
「路夫人,沈老爺子還真是愛女心切。」
話是對沈靜瑤說的,卻像一記耳光,抽斷了路星野未出口的話,也撕開了刺殺的底牌。
「你是說……是我爹?」
沈靜瑤臉色由白轉青,指尖掐進掌心。
「子彈都繞著你走,你難道沒看見嗎?」
阿福忍著痛不忿地開口:
「還有路先生,明明比誰看得都清楚,卻又一次置我家先生於不顧!」
「阿福。」
我低聲制止他,彎腰查看他的胳膊。
「他傷了,我得給他治。」
我直起身,目光掃過路星野僵立的身影。
「二位,請自便。」
阿福卻猛地掙開我,死死攔在了路星野與沈靜瑤面前。
10
我還未及開口,便聽見少年人冷硬的聲音:
「路先生、路夫人,柳州城醫館不少。我們這『憫善堂』小門小戶,實在高攀不起。往後府上人若有不適,還請另請高明。」
「你們路府的人少來幾回,興許……還能讓我家先生多活幾日。」
路星野的目光落在阿福臉上,又緩緩移向我,喉結動了動:
「你就是……當年他救下的那個孩子?」
阿福繃著臉,不應。
路星野極輕地笑了笑,那笑意里滿是荒蕪:
「果然,好人有好報。」
「不像我……種了什麼因,總要自食其果的。」
他擁著沈靜瑤,轉身沒入蒼茫的暮色中。
我喚過阿福:
「過來,先包紮。」
阿福老老實實地被我牽著坐下。
「下次,別這樣衝動。」
我小心托著他變形的手肘。
「今日是沈家沒想鬧出人命。若真下了死手,你十條命也不夠。」
他嘿嘿一笑,用左手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小心翼翼地遞過來:
「還好……沒壓壞。」
紙包還帶著他胸口的體溫,輕輕落進我掌心。
「今天中秋,」他吊著胳膊站起來,眼睛亮晶晶的,「我去後院擺桌子。今晚咱們什麼都不管,就賞月亮,吃月餅,聞桂花。」
說完,他起身朝後院走去,單薄的背影在夜色里挺得筆直。
我低頭解開紙包。
是兩塊桂花餡的月餅。
周懷福,阿福。
這大概是我半生飄零,唯一修來的福報。
那夜的月亮格外圓,亮汪汪地掛在天心。
我與阿福坐在後院,爐火正紅,月餅酥軟,風裡全是桂子的氣息。
風暴過後的夜晚,果然分外平靜。
阿福用左手笨拙卻仔細地剔著醬鴨骨頭,將酥爛的鴨肉撕成細絲,在我面前的碟子裡堆成小小一座山。
第一筷還未抬起,前門便傳來急促的捶打聲。
咚!咚!咚!
一聲緊過一聲,催命似的。
我們對視一眼,立即起身。
大夫這一行,從來沒有什麼佳節可言。
生死病痛,從不挑時辰。
拉開門閂,外頭站著的卻是一臉焦灼的沈靜瑤。
一見我出來,猛地伸手抓住我的胳膊。
「江大夫……星野受了重傷,情形兇險,絕不能叫外人知曉……我眼下,能信的只有您了。」
我與阿福對視一眼,未再多言,提起藥箱便隨她沒入了中秋濃重的夜色里。
11
我和阿福拼盡全力,才將路星野從鬼門關前拽了回來。
一個洋行的高級買辦,怎麼會接連受兩次槍傷?
待他氣息終於平穩,緊繃的弦一松,沉寂便壓了下來。
屋子裡太安靜了,安靜得只剩下我們各自的喘息聲。
阿福單手扶我到窗邊的椅子上坐下,又不知從哪兒找來條薄毯,仔細蓋在我膝上。
他做這些熟稔自然,仿佛這裡不是路府,而是我們的憫善堂。
只要關乎我,他從來不知「客氣」二字怎麼寫。
「先生,」他低聲道,「您先緩緩。等穩當了,我們再回去。」
我點了點頭,指尖仍在微微發麻。
這一日的驚心動魄,終究是耗盡了這副身子最後的氣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