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點頭,抽噎著。
「疼……當時好疼啊霍野……我以為我要死了……」
那時候我一個人躺在簡易病床上,痛得死去活來,滿腦子都是霍野的名字。
想的卻是,如果我死了,霍野會不會知道?會不會有一點點難過?
霍野沒說話。
他突然低下頭,溫熱的嘴唇顫抖著印在那道疤痕上。
一下,又一下。
滾燙的液體滴落在我的肚子上,燙得我渾身一顫。
霍野哭了。
這個在道上被人砍了三刀都不皺眉頭的男人,此時埋首在我的小腹間,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對不起……棉棉,對不起……」
「是我沒本事,是我回來晚了……讓你受這種罪……」
所有的委屈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了。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小聲說:「不怪你……是我自己跑的……」
「就是怪我。我要是再有本事點,賺錢再快一點,你就不會吃這麼多苦了。」
「以後我不准你再離開我的視線一步。這筆帳,我要用一輩子來還。」
12
一夜纏綿。
霍野已經不在床上了。
我心裡一慌,下意識就要喊他的名字。
「醒了?」
房門被推開,霍野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粥走了進來。
他換了一身休閒服,雖然還是那張冷峻的臉,但眉眼間饜足的神色怎麼也藏不住。
他走到床邊坐下,把我從被子裡挖出來,甚至還體貼地在我腰後墊了個枕頭。
「張嘴。」
霍野舀了一勺粥遞到我嘴邊。
我受寵若驚,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霍野……孩子……」
我想起了念念,昨天被強行帶回來,念念還在阿婆那裡。
「接回來了。」霍野淡淡地說,「在樓下玩積木。」
「你……你看到了?」
我緊張得抓緊了被單。
他會喜歡他嗎?
「看到了。」
霍野放下碗,盯著我的眼睛。
「長得像我。」
他指腹粗糲,擦過我嘴角沾著的一點米湯。
「尤其是鼻子和嘴巴。」
霍野擦完沒撤手,反倒變本加厲地捏住我的下唇,拇指探進去,壓在我的舌尖上攪弄。
「但他膽子比我大,見了我居然沒哭,還敢瞪我。」
我被迫含著他的手指,呼吸變得急促,含糊不清地替念念辯解:「他……他不認生。」
「是不認生,還是不認爹?」
霍野抽出手指,在我的睡衣上隨意蹭了蹭水漬。
他站起身,陰影投射下來,那種壓迫感讓我剛放鬆的神經又緊繃起來。
他將空碗擱在床頭柜上,那一聲脆響敲在我心口。
「林棉,起來。從今天起,咱兒子不需要藏在那種不見天日的地方。」
霍野轉身去衣櫃里翻找。
不一會兒,一套新衣服扔在了我面前。
面料很軟,一摸就知道是高檔貨。
我忍著腰際酸軟,慢吞吞地換衣服。
霍野就靠在門邊,點了一支煙,也不抽,就夾在指尖任由煙霧升騰。
他在看我。
視線如有實質,刮過我頸側殘留的紅痕,又停在我彎腰時露出的那一截後腰上。
我不敢回頭,手忙腳亂地扣好扣子。
13

樓下客廳很大。
阿婆侷促地坐在真皮沙發的一角,手都不知往哪兒放。
而地毯中央,一個小糰子正撅著屁股坐在那裡,手裡抓著一塊紅色的樂高積木。
「念念!」
我喊了一聲,步子邁得急了些,腿根傳來一陣牽扯的鈍痛,差點沒站穩。
身後一隻大手穩穩地托住了我的腰。
霍野單手插兜,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把我圈在懷裡,帶著我往下走。
念念聽見聲音,猛地抬頭。
看見我,眼睛瞬間亮了,但他很快又看到了我身後的霍野。
小傢伙的臉瞬間垮了下來,把手裡的積木往身後一藏,警惕地盯著霍野。
「爸爸。」
念念從地毯上爬起來,邁著小短腿朝我撲過來。
我蹲下身想抱他,卻被霍野搶先一步拎住了後領子。
念念雙腳懸空,蹬了兩下腿,哇地一聲剛要哭,霍野冷著臉湊近他:「再哭把你扔出去。」
哭聲戛然而止。
念念憋著嘴,眼淚掛在睫毛上,愣是沒敢往下掉。他求助地看向我,小手在空中亂抓。
「霍野,你別嚇他……他才兩歲。」
「兩歲怎麼了?老子兩歲的時候都會滿山跑了。」
霍野嘴上嫌棄,動作卻很輕,笨拙地把那一團軟肉抱在懷裡。
他沒抱過孩子,姿勢僵硬,像是在扛炸藥包。
念念趴在他肩頭,不敢動,只用那雙酷似霍野的眼睛滴溜溜地轉,偷偷打量這個凶神惡煞的男人。
阿婆見狀,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棉哥兒啊,既然孩子親爹找來了,那我也就放心了。這霍老闆是有些本事的,孩子跟著他不吃虧。」
我謝過阿婆,霍野讓手下給阿婆塞了一張卡。阿婆死活不要,霍野不耐煩地硬塞進她口袋裡,讓人把阿婆送回去了。
客廳里只剩下我們一家三口。
霍野抱著孩子坐在沙發主位上,把念念放在腿上。
父子倆大眼瞪小眼。
「叫人。」
霍野捏了捏念念的臉頰肉。
念念扭過頭,把臉埋進霍野那件襯衫里,悶聲喊:「壞叔叔。」
霍野氣樂了,看向我:「林棉,你教的?」
我連忙搖頭,手足無措:「沒……我沒教過。」
「那就是這小子天生反骨。」
霍野哼笑一聲,大手蓋在念念的頭頂,狠狠揉了兩把。
「行啊,壞叔叔就壞叔叔。等你長大了就知道,只有壞人才能守得住東西。」
就在這時,念念突然指著霍野手腕上的表,奶聲奶氣地說:「亮亮。」
霍野一愣,隨即二話不說把那塊價值連城的腕錶摘下來,隨手塞進念念手裡:「拿著玩。」
我驚得下巴都要掉了:「霍野,那個很貴……」
「再貴也是死物。」
霍野漫不經心地靠在沙發背上,長腿交疊,眼神深沉地落在我身上。
「我霍野的兒子,玩什麼都玩得起。」
他招手讓我過去。
我乖順地走過去,被他拉著坐在身邊。
霍野的一隻手摟著兒子,另一隻手緊緊扣住我的五指,十指相扣,掌心的溫度燙得我心顫。
「林棉。」
「嗯?」
「你說,我們要不要補辦個婚禮?」
我愣住了,傻傻地看著他。
婚禮?
我這種身份,這種身體……
「不……不用了吧。」
我慌亂地低下頭,「而且念念都這麼大了,讓人看笑話。」
「誰敢笑話?」
霍野周身的氣場驟然冷冽,握著我的手收緊。
「老子明媒正娶的老婆,誰敢多嘴半句,我拔了他的舌頭。」
他不想聽我拒絕,直接拍板:「下個月初八,是個好日子。蘇清說那天宜嫁娶。」
原來他早就盤算好了。
說不定昨天蘇清送來的那個文件,也和這個有關。
我鼻尖發酸,倚靠在他堅實的肩膀上。
念念拿著那塊表敲得茶几砰砰作響。
霍野沒管那塊表,只低頭吻了吻我的發頂。
「我缺席了三年。以後每一天,我都要加倍討回來。」
日子似乎真的安穩了下來。
霍野沒讓我再去歌舞廳,也不讓我在家幹活。家裡請了兩個保姆,專門照顧我和念念。
我從一種極度的忙碌和驚恐中突然抽離,過上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但我心裡總是不踏實。
霍野太忙了。他的生意越做越大,每天早出晚歸。
我也知道,港城的水深,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他。
有一次,霍野深夜回來,身上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我嚇得臉都白了,衝上去扒他的衣服檢查。
「沒事,別怕。」
霍野按住我的手,臉色蒼白卻還在笑。
「不是我的血。」
他脫下外套,露出裡面的白襯衫,腰側有一道劃痕,雖然不深,但也滲出了血珠。
我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我想去拿醫藥箱,卻被他一把拽進懷裡。
「棉棉,讓我抱會兒。」
他把頭埋在我的頸窩,呼吸粗重而滾燙。
「抱會兒,我就不疼了。」
我想起蘇清說的話,他說霍野為了回來見我,被人砍了三刀都不肯去醫院。
這個男人,總是把所有的狠厲留給外面,把所有的脆弱和依賴都留給我。
我回抱住他。
「霍野,真的不疼嗎?」
「疼。」他誠實地回答,隨即又在我脖子上咬了一口,「但你要是再跑,我就真的會疼死。」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這三年對於霍野來說意味著什麼。
不是權勢的攀升,不是財富的積累,而是日復一日在絕望中尋找那一渺茫的希望。
14
念念很快就被霍野收買了。
因為霍野給他弄了一屋子的玩具,還親自教他騎那匹從國外運回來的小矮馬。
父子倆的性格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都倔,都愛冒險。
有時候看著他們在草坪上瘋跑,我會有一種恍惚的不真實感。
直到那天,林家的人找上門來。
林老三不知從哪兒打聽到我跟了霍野,發了財,竟然帶著一幫地痞無賴堵在別墅門口鬧事,嚷嚷著要我給贍養費,說我是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