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
真的不行?
16
尚陽把車開到了小區門口,我下車時,他執意要送我上樓。
我微笑著答應了。
這個尚陽對學長懷有敵意,說人家不行,就跟自己試過似的。
我心裡窩著口氣,在車裡時就想發作了。
他要進小區送我,正合我意。
小區方圓幾里都是一片寂靜,小區裡面更是沉寂異常,只有大門的保安亭里亮著一盞燈,一名老保安昏昏欲睡地坐在裡頭。
尚陽剛踏進小區大門就打了個冷戰,仰頭看著面前的幾幢樓說:「你這住的什麼鬼地方,怎麼全都黑漆漆的,是不是沒住人啊?」
我安慰他:「新樓盤,暫時還沒有多少人搬進來。」
「這兒有夠冷的,跟他媽進了墓地一樣。」
他說著回頭去看門口的小區名,「雲間花園,名字也他媽很陰間。」
我笑笑,「到家就不冷了。」
尚陽臉上顯露一抹得逞的怪笑。
電梯門才剛合上,尚陽就迫不及待地想摟住我。
我推開他,他又湊過來想親我。
突然電梯里燈光開始一明一暗地閃爍起來,還伴隨著一連串銀鈴般的笑聲。
「啪」的一聲,一道巴掌聲清脆的響起。
燈又忽然亮起來了。
我看到尚陽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瞪著我,「靈靈,你不願意就說不願意,打我做什麼!」
我茫然地攤開手,「我沒打你啊。」
尚陽壓著火,指著臉上那個紅紅的巴掌印大聲說:「你沒打我,那我臉上這是什麼!」
我靠近他仔細觀察,委屈地說:「可是,我的手和這個印子大小不一樣啊,你看。」
尚陽轉身照身後電梯牆上的鏡子,看了眼我的手,又摸了摸臉上明顯小了好幾圈的巴掌印。
那根本就是個小孩子的手印。
他臉色唰地就白了。
我在心裡偷笑,奇奇妙妙這一巴掌打得可有夠重的。
尚陽緊緊閉住嘴,再也不說一句話了。
電梯到了樓層,他趕緊跑了出來。
我掏鑰匙開門的時候,尚陽一個勁地往後望,催我快點。
我並非有意,只是今天的門鎖好像出了毛病,怎麼都打不開。
我想明白又是家裡的男鬼在鬧彆扭,他不肯我帶男人回家。
尚陽又開始催:「快點啊,你是不是不想我來啊!」
「真不是。」我無辜地說,「鎖好像壞了。」
走廊空氣陰冷,沒一會兒尚陽就開始打哆嗦了。
他怕得要命,可還是色心不死,一把搶過我手裡的鑰匙推開我,「我來!」
他開著開著,語氣突然變得油腔滑調,「靈靈怎麼比我還心急?哥哥正在開門啊,你乖,別鬧。」
我在他身後「啊?」了一聲,「你叫我嗎?」
尚陽身子定了定,低頭看著自己手裡握著的那隻蒼白纖細還做著黑色美甲的手,側過臉慢慢地轉向我這邊。
我兩隻手都好好揣在兜里,什麼都沒幹。
尚陽「嗷」地慘叫了一聲,用力撒開那隻手。
他哆哆嗦嗦地貼在牆上,整個人像個被霜打過的蔫茄子,「剛,剛才是誰握的我的手?」
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御姐鬼的手。
我真要被他們笑死,但面對尚陽還要裝得無知無覺,「什麼手?我沒看到啊。」
尚陽咽了口唾沫,被嚇得有些半傻了,「有的……是,是一個女人的手,冷得就像冰塊。」
17
他都這樣了,偏偏大家還要鬧他。
又有誰跑到他背後用小手指戳了他一下,尚陽驚弓之鳥一樣尖叫著彈跳起來。
「你怎麼了?是看到什麼了嗎?」我關切地問。
尚陽順著身後的門滑坐下來,呆呆地打冷戰。
忽然他鈍鈍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指。
一片猩紅色的液體正從他身後的門縫下緩慢溢出,那是血,就像有生命一樣,四面楚歌地把他圍起來。
尚陽跑了,屁滾尿流。
寂靜的公寓大樓里,到處迴蕩著他高亢的慘叫聲。
我冷眼瞧著他那副草包的模樣,知道他以後都不會再糾纏我了。
鬼鄰居們都出來說還沒過癮,我笑著跟他們說,我可不能天天都帶活人來給你們戲弄。
他們就說:「這種渣滓就是得由我們來給他上一課!」
他們整日待在公寓里,難得找點樂子,尚陽都走了,他們還意猶未盡。
全程只有家裡的男鬼無動於衷。
尚陽這一走,門鎖就恢復如常了。
我走入家門,四處不見男鬼的蹤影。
通常我每天下班回來,他都會在門口迎接我,就像一隻等主人下班的小狗。
今天這種情況,基本就是他不高興了。
我覺得莫名其妙,但沒辦法,還是要哄著。
我在每個房間翻箱倒櫃地找了一通,最終在衛生間的浴缸里發現了他。
男鬼半躺在裡頭,胳膊氣呼呼地環在胸前。
我說:「你洗澡啊?」
男鬼瞥了我一眼,「死人是不用洗澡的。」
我坐在浴缸邊緣,笑著問:「那你這是幹嗎呢?」
他更不愉快了,撇開臉不看我。
我問:「對了,你知道剛剛外面那人是誰嗎?」
男鬼表情拽拽的,「沒興趣。」
看來他沒見到尚陽。
我遲疑了下,突然想起來問:「喂,你身體是不是不太行啊?」
男鬼皺起眉,聽不懂我的意思。
我有些難以啟齒,但還是說了出來:「就是那方面。」
男鬼微微一愣,坐起來身子,抬腿踏出浴缸。
他背著我惱羞成怒地說:「曲靈靈,你真的是!」
後面不知道是詞窮還是害羞,說不出來了。
我就是喜歡看他這個樣子,哈哈笑著看他走向衛生間門口。
鬼是看不出害羞的反應的,他們的皮膚總是遍布不正常的蒼白感。
但如果他還擁有著鮮活的身體,一定早就從頭到腳都紅透了,就跟只燜山羊似的。
我突然止住笑,想到了關鍵的事情,捂著嘴巴不可思議道:「啊,你不會……不會至今還是個雛吧?」
男鬼身型定了定,側過頭來陰惻惻地瞪了我一眼,出門拐個彎,立即消失得無影無蹤。
18
我那些關於鬼的刻板印象,在他這兒被徹徹底底地顛覆了。
我一想起來就想笑。
打開淋浴頭洗澡,我低頭看看自己的身體。
其他女孩子不敢上體重秤,是因為怕自己太重,而我這一年來一次都沒有量過體重,只是因為我的體重正在急劇消減。
可能不日後,我的所有也就要變成那小小的一壇骨灰。
那麼等我離開這裡後,男鬼、鄰居們,我們就再也見不到了。
我關上花灑,伸手去拿牆上的浴巾。
一隻腳剛踏出淋浴間,我感到一陣頭暈目眩,明明睜著眼,眼前卻蒙上了兩片黑。
這種狀況我很熟悉,這是我生病後最常出現的反應。
我虛脫地跌了幾步,摔倒在浴室瓷磚上,發出不小的聲響。
聽到男鬼在門外問我怎麼了,我說不出話,眼前的黑似乎又濃重了些,隨後閉上眼,不省人事。
19
朦朧中,我聽到浴室外面來了不少人。
他們很快找進了浴室,兩名女護士扶我起來,問我:「是你叫的救護車嗎?」
我還正發矇,一個女護士看到我的小腿,低呼:「摔成這個樣子了,你家裡沒人嗎?」
我緩緩搖頭。
想必是男鬼為我叫的呼救。
我稍微動了動腿,疼得不住嘶氣。
醫生在外面說:「骨折了吧,快收拾收拾去趟醫院吧。」
護士攙扶我進臥室換衣服,我關上門,她們就先在外面等著。
我打開衣櫃找要穿的衣服,感到身後一陣微涼感接近,扭頭看到表情擔憂的男鬼。
四目相對,我們都有些尷尬,不約而同地躲開視線。
是因為,此時此刻我身上只穿著浴袍,而裡頭是真空的。
但摔倒的時候我記得我身上什麼都沒有,護士進來時我卻蓋著浴巾,想必也是他提前做的。
我輕咳了聲,耳垂微燙,說:「那什麼……謝謝你了。」
男鬼一板一眼地回:「不客氣。」
我看他。
他也看著我。
然後我客客氣氣地請示道:「我要換衣服了,能請你迴避一下嗎?」
他似是沒想到我說的是這個,匆忙轉身走開。
我往身上套了條裙子,以便到醫院治療我的傷腿。
在抽屜里尋找醫療卡的時候,男鬼突然叫住我:「靈靈。」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叫我的名字。
不同於之前用血寫在鏡子上恐嚇我,還有後來羞憤地說我不像女生的時候。
這一次,他沒有帶上我的姓氏,語氣溫和憐惜,帶著隱隱的關懷。
我這一生鮮少有被如此溫柔對待,面向他,心臟被安撫地平緩柔和,像一汪被春日曬得溫溫的溪水。
「你能把那個帶上嗎?」
他指了指床頭他的骨灰盒。
20
救護車使向醫院,我腿上疼得不輕,醫生護士們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一直在和我聊天,
一個女護士問我:「我們進你家,好像沒看到其他人,那是誰給醫院打的電話啊?」
另一名護士也看向我問道:「是啊,而且門敲了兩下就自動開了。」
她倆表情都不太對勁,想到了什麼但不好說,充滿疑惑地看著我。
我只好說:「額……應該是我朋友吧,他急著趕火車,打了 120 就走了,門幫我留著。」
護士們終於鬆了口氣。
男醫生笑著說她們:「不然你們以為在鬧鬼?咱們這行對玄學這種事不可信其有,要隨時謹記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