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鬼冷冷地,「死人是沒感覺的。」
「這樣啊。」我煞有其事地點頭,一下又撈過來他的胳膊枕住,側身面朝著他,就像被他擁在懷裡。
「那這樣有感覺嗎?」語畢,我湊向他臉龐,又偷了一個吻。
「曲、靈、靈!」
他咬牙切齒,卻由著我為所欲為。
我忍不住想笑。
難道他不知道,他越這樣我就越想逗他?
突然我又想到一件事,正色問他道:「對了,我一直想問你,你是怎麼知道我名字的?」
早在我搬到這裡來的第一天清晨,他故意嚇我的時候,就是用血在鏡子上寫下了我的名字。
男鬼不太自然地說:「我就是知道。」
他掙扎了一下,掀開毯子想逃。
我見狀趕緊摟住他的腰,像八爪魚那樣四肢都攀在他身上。
這隻鬼害羞的樣子簡直太好玩了。
他明明總是很不情願,卻又不會對我怎麼樣。
總是不要的樣子,在我眼裡基本就等同於欲拒還迎。
我倆好像顛倒了身份,好像他才是一個無害的人類,而我是那個糾纏小書生的妖精鬼魅。
要放我以前,我是絕對不會這樣的,就是因為活不了幾天了,沒什麼可顧及的了,再不及時行樂,那就白來這世上二十幾年了。
我無賴一樣地威脅:「你不說實話,我就不放開你了。」
男鬼滿臉寫滿無奈。
沉默了會兒,他看向我,十分不解地說:「曲靈靈,以前真看不出你是這樣的人。」
12
以前?
我愣了下,心臟像被一根絲線拉扯收緊,但那不是痛,這感覺令我醍醐灌頂,唇邊仿佛也嘗到了一絲意料之外的甜。
我差不多已猜到了答案,但還是裝作迷茫地問他:「什麼以前?」想聽他繼續說。
「青林高中。」男鬼不再看我,平靜且肯定地說,「你高中是在青林念的,201X 屆。」
我點點頭,「是的,你怎麼連這都知道?」
男鬼重新面向我,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說:「你以前那麼文靜的一個女孩子,現在怎麼總喜歡……喜歡對男人動手動腳!」
說起我高中那會文靜內斂的好學生模樣,再看看我現在這樣肉貼著肉在床上對他摟摟抱抱。
我臉頰浮起兩片燥熱,就放開了他。
男鬼:「怎麼不抱著啦?」
我眼睛發亮,伸手就要去抱,「既然你喜歡,那我……」
他防賊似的趕緊抱著枕頭躲開,翻身掉到床底,轉眼就不見蹤影了。
我捂著肚子笑到不行。
笑著笑著,心口驀然一酸,眼淚就出來了。
13
和一隻鬼同居的日子,聽起來很詭異,但我們相處得很平和。
有時我會覺得我們之間有一種,仿佛已經一起生活了幾十年的老夫妻的默契感。
如今我的生命就像一個走到了倒計時的沙漏。
在家裡看到男鬼的次數越來越多,我才知道,以前很多見不到他的時候,並不是他在故意躲著我,而是我的健康狀態還沒到可以和死去的鬼魂無障礙交流的程度。
活人和死人是有壁的,磁場不同,即使同在一個空間也並不能相見。
男鬼有次問我,我是怎麼落到這種情況的。
我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告訴他:「這裡面長了個東西,惡性的,做手術成功的機率只有 5%。」
他沉默了許久,問我:「所以你就放棄了?」
我說:「我本來就無牽無掛,一個人來,一個人走。而且高中你不是認得我嗎,應該也知道我是個孤兒,每天上完課都要去甜品店打工掙生活費,從小到大過得都很辛苦。」
我蠻自豪地挺胸說:「當年全校只有我這麼可憐,所以我很出名的,怪不得連你都記得。」
男鬼看向我的目光,溫柔得讓我聯想到吹拂在山谷里的春風,可以撫平我這半生受過的一切傷疤。
頓了頓,他猶豫著問我:「那你還記得我嗎?」
「你這麼帥,我當然記得。」我不假思索道。
男鬼輕輕抿了抿嘴唇,面上浮現出一些期盼和靦腆。
又讓我起了想逗他的心思。
我小小琢磨了一會兒,歪歪頭說:「但你應該死了有蠻久了吧,死人和活人是不一樣的,肯定你和生前的樣子都不一樣了,所以就算我記得你以前也想不起是誰了,要不你給我看看你以前的照片?或者,你跟我說說你高中的事跡?」
男鬼全程一副你好煩的模樣面對我。
我話鋒一轉,又提起:「要不幹脆跟我說你到底怎麼死的,咱們一個學校的,你這種級別的帥哥出了事我肯定有耳聞,這樣就知道你是誰了。」
我依然執著於他的死因。
男鬼果然臉色馬上變了,非常不高興地說:「曲靈靈,你這個沒心沒肺的!」
我手貼在胸口,笑盈盈地看著他說:「心在這兒呢,肺也在這兒!」
男鬼不敢看我手捂著的地方,忙站起來走到房間躲起來了。
14
那天晚飯時,男鬼說准許我繼續在這兒住下去。
我琢磨他難道是因為知道我不久於人世,對我產生了同情,便讓我放心在他家住到死的意思?
好意我心領了。
怎麼說這麼做實在很不厚道,我也挺怕到時沒人給我收屍。
我繼續做著在美容院的工作。
人吶,就是這樣,只要尚有一口氣在就要辛苦勞碌。
我的身體情況越來越差,大部分時候連飯都吃不下,日常全靠妝容提提氣色,如此倒沒讓誰知道我差不多已是個活死人的事實。
這天正在上班,小琳急吼吼跑上來找我,說學長來店裡了,招呼我下去看。
我頓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她說的姐夫就是學姐的老公。
下了樓,看見同事們都圍著那個一個男人甜甜地喊姐夫。
我疑慮地盯著那道背影。
他轉過身來時,我看到的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小琳激動地用胳膊杵我,「學長好有魅力啊,你說他是不是比以前更帥了,唉?你怎麼沒反應啊。」
我面向她,蹙起眉問:「學長?」
小琳猛地一拍腦門,「哦哦!我想起來了,你大學不是跟我還有學姐一個學校的啊,看我這腦子,都把日子過迷糊了。」
她接著說:「學姐和姐夫在我們大學裡很出名的,大家都很羨……」
我打斷她的話,「我記得學姐以前也有個男朋友,難道不是同一個?」
「你說的是咱們那時候的校草嗎?這我就不清楚了,當初她跟那個校草只是走得比較近吧,不過聽說畢業後確實在一起了。」
「學姐和他大學不在同一所學校?」
「不在啊,而且好像還是異地,學姐大學時期的男朋友一直都是現在的姐夫。」小琳指著樓下那個一身風流氣的男人說。
「咱們別說這個了,」小琳有所避諱地壓低聲音,「聽尚陽說,那個人今年年初去世了,學姐很忌諱提他。」
尚陽是學姐的親弟弟,他經常來店裡,我跟他打過幾次照面。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學姐身邊的男人,怎麼都不該是現在樓下這個。
複雜的時間線和感情關係使我頭痛欲裂,一旦稍微深入去想,就眩暈到眼前發黑。
我想再問問小琳其他問題,一扭頭看到她早跑到下面湊熱鬧了。
我站在樓梯上,心事重重地看著樓下的學姐。
她察到我的目光,轉頭朝我看來。
那張美麗的面龐此時在我眼中深不可測。
我們對視了幾秒,她友好地沖我微笑了下,首先移開目光,挽上男人的手離開了。
15
我在半年前才收到學姐訂婚宴的邀請函,才短短几個月,她身邊的男人就換了人。
而她的這個美容院,剛巧就是在半年前開始籌備的。
中間發生了什麼,或許只有尚陽能告訴我。
在我來店裡的第一天,尚陽就對我產生了興趣。
我很明確地拒絕過他,可他越挫越勇,整日不停來我面前晃悠。
今天我終於同意他送我回家。
尚陽聽到我住的地方沒什麼反應,只感慨了句,「你住得可真夠遠的。」
在車裡,我試圖跟尚陽套話,問他,學姐和之前的男朋友怎麼分開的。
尚陽莫名其妙地呵笑了聲,看著前面轉動方向盤,「你說居浦南啊,他命不好唄,我姐這樣的女人,可不是什麼人都能娶到的。」
我表現出很感興趣的樣子,「他怎麼就命不好了?」
尚陽扭頭看我,不高興地說:「靈靈,你怎麼總跟我說別的男人啊?我就在你面前,你都不關心關心我。」
我乾笑了下,「我關心學姐不也就是關心你嗎?」
「我姐有人疼,被我姐夫整天捧在手心裡當塊寶,跟那個人可不一樣。」
我還是不放棄地開口:「那個人……」
「靈靈!」尚陽說翻臉就翻臉,突然剎車轉頭怒視我,「別再提那個居浦南了好嗎?也不嫌晦氣!」
我沒再說話。
尚陽看我這樣,怕嚇到我似的,又妥協地說:「好吧好吧!你們女孩子好奇心就是重,你別老想著我姐跟居浦南了,我實話告訴你,我姐跟他分手就是因為他不行,這回你知道了吧!」
他。
不。
行……
我嘴角抽了抽。
這話要是被當事人聽見,估計得氣得再死一遍。
尚陽的話未必能信,但我還是不由思量起那個人的形象模樣,不住地好奇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