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他緊了緊衣襟道:「怎麼突然這麼冷,空調是不是開太低了?」
護士說:「空調沒開呢,就是比來時冷許多。」
「怎麼回事?突然降溫了?」
我垂下眼,偷瞄了眼正坐在我身側的男鬼。
只有我看得見他。
男鬼應該是太久沒出來過了,他很不適應,瞻前顧後,心神不定,像一隻容易對陌生環境應激的家養貓。
我頓然心酸。
他也曾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是天之驕子,擁有著天生的好條件和物質,本應平安快樂地度過這半生,如今陰陽兩隔,連見見陽光都成了奢望。
我的心口就像被一團渾濁的氣壓封固著,久久無法舒緩。
到了醫院拍了片子,我左腿摔得不輕,萬幸的是沒有傷到骨頭。
我跟男鬼打趣,「還好沒骨折,不然過幾個月火化完,人家看到釘子肯定還覺得稀奇。。」
男鬼呵笑一聲,「你心態可真好。」
我笑眯眯,「有你自薦來陪床,當然好啊。」
男鬼羞惱地看往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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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建議我留院觀察兩天,給我安排了病房。
病房不是獨立,一間房三個床位,還是混住的。
今晚床位緊缺,我的這間病房裡除了我另外兩個都是男性。
一個據說是個惹了事被打傷的小混混,另一個是在這兒躺了六年半的植物人。
我一進來小混混就不懷好意地盯著我,護士說,如果我不介意多等會兒,她可以去幫我協調床位。
有一隻鬼陪在身邊,就算他是十個小混混我也沒在怕的。
我婉拒了護士的好意,淡定自若地走過小混混的床位。
男鬼不離身地陪著我。
畢竟陰陽相隔,他不能為我做什麼,但就算這樣,也要靜靜待在旁邊。
坐在我床邊的凳子上,又是一副仿佛在想心事的模樣。
有其他人在場,我也沒辦法陪他說說話。
沒有手機,沒有遊戲,這樣子的男鬼讓我想到晚年孤寂的老頭和老太太,心想他這樣真的不會無聊嗎?
夜晚的住院部算不得安寧,走廊上一直有人來來回回,打熱水的、上廁所的、串門和洗漱的。
靠門的小混混躺在床上刷聒噪的短視頻,時不時發出陣陣逗笑。
護士查完房後熄了燈,小混混就放下了手機,一秒入睡,鼾聲震天。
我小聲問男鬼:「你不睡嗎?」
他還是坐在我床邊,連姿勢都沒換。
聽到我問,只是抬了下眼,月光黯淡的夜色間,臉龐顯得邪魅濃艷。
「怎麼睡?」他反問我。
我拍拍身旁的空位,「在家裡怎麼睡在這兒也怎麼睡啊,快來快來,被窩都給你暖熱了。」
22
他自然不肯,這次卻沒再羞惱地呵斥我。
我總不能霸王硬上鉤,便不再管他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在熟睡中被周身的一股寒氣凍醒。
我以為男鬼熬不住還是上來了,往身旁一摸,卻空空如也。
周圍像是有人在竊竊私語地討論我,這感覺十分詭異。
「她到底是活人還是死人?」
「要不你摸摸,看涼了沒。」
「你怎麼不摸?」
「摸吧摸吧,等那個帥哥鬼回來有你們好看!」
帥哥鬼?
我眉心一跳,猛地睜開眼。
湊在我面前圍觀我的幾隻鬼驚嚇地朝後退去。
我粗粗掃了他們一眼。
他們全都穿著這裡的病號服,乍一看跟這兒的病人沒有分別。
但我早已和公寓里的一群鬼鄰居打交道打得多了,一眼就能分辨出來他們是人是鬼。
現在這個不重要。
男鬼去哪兒了?
我四處尋找,甚至把頭垂到床底去看,都沒有找到男鬼。
鬼魂們還不知道我能看見他們,互相問道:「她在找什麼?」
我看向他們說:「你們說的帥哥鬼,他去哪兒了?」
23
鬼魂們被我深深震驚了,半天竟然沒有一人,哦不,一鬼來回答我的問題。
我點點頭對他們說:「是的,我能看到你們,因為我差不多已經是你們的半個同類了。」
自然也有一些我從小就靈異體質容易撞邪的原因。
最先反應過來的一個高個兒鬼說:「你說的是今天外來的那個?」
見我眼神期盼,他搖搖頭說:「我們剛從太平間上來的時候他就不在了。」
我感到費解。
他能去哪兒?
男鬼和我說過,鬼魂是不能離開自己的骨灰太久的。
想到這裡我看向床頭。
本來好好放在那裡的包已經不見了。
一同消失的,還有隔壁床位上的小混混。
我的心咚得沉了下去,忙問這幾隻鬼:「那這張床上的那個男人呢?你們有沒有看見?」
一個鬼想起來了,對我說:「好像出院了吧?」他撓頭,「怎麼大半夜出院?」
我什麼都明白了,拖著傷腿急忙去找值班護士。
小混混確實出院了,走得匆忙,連手續都沒辦。
走廊處的監控顯示,是他鬼鬼祟祟地帶走了我的包。
他可能以為裡面會是值錢的東西,然而裡面只有一隻骨灰盒。
骨灰盒被帶走,男鬼身不由己,只能也得跟著走。
護士幫我報了警,等候警察過來的時候,我坐在椅子上不住發抖。
脆弱感遍布全身,就像最致命的弱點被用心不良者拿捏。
如果那個人發現包里只是個骨灰盒,他絕不可能老老實實地送還回來。
骨灰盒在他手裡,他有一萬種處理它的辦法,每一種不好的結局都令我膽寒發豎。
如果真的那樣,男鬼怎麼辦。
他是不是永遠都回不來了?
24
「是你報的案?」警察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我抬起頭,不知不覺臉上竟早被淚打濕了。
警察聲音柔和了些,安撫我道:「你先別著急,我們回盡力幫你找回來的,你包里的是什麼東西?價值大概在多少?」
我嗓子哽咽了下,告訴他:「裡面只有一盒骨灰。」
一聽到這個答案,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是啊。
有哪個正常人會隨身把骨灰帶來醫院?
事實自然不能讓他們知曉,頓了下,我垂頭補充道:「那是我愛人的骨灰。」
氣氛更安靜了。
幾個心腸被觸動的女護士朝我拋來了同情的目光。
對待這種特殊性物品,警察比人身財物更加重視,即刻分配警力,調取醫院周圍所有監控搜尋小混混。
兩名警察留下來給我做備案,他們說什麼我答什麼,心中緊緊牽掛著那盒沒被我看好的骨灰。
這時走廊勁頭傳來一陣吵吵嚷嚷,有人朝這邊大喊:「回來了!找到他了!」
我連忙看去,只見小混混被三兩名保安押解著帶過來。
他脖子上掛著我那隻黑色的單肩包,裡頭鼓鼓囊囊的,顯然東西還在。
我顧不得疼得走不了路的那條傷腿,衝過去取下這隻包。
裡頭黑檀實木的骨灰盒分毫未損,並沒有被打開過的痕跡。
我把骨灰盒抱在懷裡,失而復得的喜悅感又差點落淚。
醫院的保安說剛剛見小混混在醫院門口徘徊,他們就趕緊把他帶到了這兒。
警察呵斥小混混為什麼要偷盜別人的東西。
我卻更好奇他怎麼肯原封不動地送還回來。
小混混哭喪著臉說:「我以為裡面是值錢的東西,是我的錯,對不起對不起,大姐姐,求你放過我吧。」
正說著,他撲通在我面前跪了下來,雙手合十拜了拜我,又咚咚咚磕了幾個頭。
「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到拘留所里住幾天吧。」
警察掏出手銬銬住小混混都雙手,撈起他帶走。
小混混臨走還是一副受到刺激的模樣,心有餘悸地看了眼我懷裡的骨灰盒,就跟見了鬼似的。
我大概能猜到,他離開後在外面都發生了什麼。
總之壞事沒有發生,心總算是落定了。
我回到病房,洗了把臉返回床位,看到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床邊等著我。
我鼻子一酸,笨拙地拖著腿走過去抱住他。
「對不起,我再也不會弄丟你了。」我嗚咽著對男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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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鬼還好好的,只要骨灰沒事,他就不會有大礙。
這次被我抱,他倒不像以前數次那樣覺得是在吃他豆腐,也沒有羞惱地說我兩句再推開我。
他安定地由我抱著,讓我想抱多久就抱多久,直到膩了為止。
太平間裡那幾隻鬼又進來串門兒,撞見這一幕猛地定住腳步,身後幾隻鬼接連撞到前面的鬼身上。
我放開男鬼請他們進來,他們卻都死活不願來當電燈泡。
男鬼臉上又不自在起來,我倆一時相對無言。
最後還是我先開口打破沉默,問他:「他把你帶去哪兒了?」
「沒走多遠,我給他使了幾個小絆子,他覺得撞邪了,又看到包里是骨灰盒,就趕緊送回來了。」
我舒了口氣,故意談笑自若道:「還好還好,我擔心了好久。」

男鬼定了定,低下頭輕輕道:「不要擔心。」
他不知道我想過多少種不好的結局。
被扔到江里,丟進下水道,衝下馬桶,和垃圾一起運送進焚化爐,灑出去像蒲公英那樣讓風吹走……
我想著想著,不由地又打了個冷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