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正每一次都用同樣的話回復他:「我們的訴求,開庭前不會有任何改變。法庭上見。」
我們就是要讓他們疼,讓他們在公眾面前丟臉,讓他們明白,有些責任,不是用錢就可以敷衍過去的。
這一個月里,變化最大的,是張蘭。
在羅正團隊的鼓勵下,她開始學著勇敢地面對。她不再像一開始那樣惶恐不安,而是開始主動配合律師,回憶五年前的每一個細節,提供所有她能想到的線索。
開庭前一周,我陪她去了一趟長青小區。
我們沒有上樓,只是遠遠地站在三棟樓下。701的窗戶黑洞洞的,像一隻沉睡的眼睛。
張蘭看著那扇窗戶,看了很久。
「陳先生,」她輕聲說,「以前,我每次路過這裡,都繞著走。我不敢看這棟樓,一看這裡,晚上就做噩夢。」
「現在呢?」我問。
她轉過頭,看著我,臉上露出了一個久違的,雖然依舊苦澀,但卻真實的笑容。
「現在不怕了。我知道,很快,我就能堂堂正正地走回去了。」她說,「等官司打完,房子修好了,我想請您和羅律師,來家裡吃頓飯。我親手做。」
我點點頭:「好,一言為定。」
開庭那天,法院的旁聽席上座無虛席,甚至還有好幾家媒體的記者。
遠大集團那邊,趙傑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看起來更加資深的老律師,身邊還跟著好幾個助手。集團的副總裁也親自到場,坐在被告席上,臉色鐵青。
法官敲響法槌,庭審正式開始。
對方律師的策略,和我們預想的一樣。避重就輕,將所有的責任都推給刀疤強犯罪團伙。他們將物業公司塑造成一個同樣被蒙蔽的、勤勉盡責但能力有限的「受害者」。
「尊敬的審判長,」對方律師侃侃而談,「物業服務不是萬能的,我們的保安不是警察,沒有執法權去盤查每一個業主的身份。我們相信,長青小區絕大多數的業主都是誠實守信的。我們無法預料到,會有如此窮凶極惡的犯罪分子,利用法律的漏洞,進行如此惡劣的犯罪行為……」
他講得聲情並茂,試圖博取法官的同情。
輪到羅正發言。
他沒有急於反駁,而是平靜地走到證人席前。
「我方申請,傳喚第一位證人,長青小區物業服務中心經理,王海。」
王海被法警帶了上來。他看起來憔悴了很多,面對著法官和旁聽席上黑壓壓的人群,顯得異常緊張。
「王海先生,」羅正的聲音沉穩而有力,「請你告訴法庭,長青小區物業服務中心的電腦系統里,關於三棟701業主的登記信息是什麼?」
王海咽了口唾沫,低聲回答:「是……陳輝先生。」
「該信息是從何時開始登記,又在何時更新過?」
「是……是六年前陳先生入住時登記的。之後……之後就一直沒有更新過。」
「為什麼沒有更新?」羅正追問。
「因為……因為新的業主,沒有來辦理過手續。」王海的聲音更低了。
「那麼,在這長達六年的時間裡,你們物業公司,是否有任何規定,要求你們定期核實、或者提醒業主更新信息?」
王海沉默了。
「請回答我的問題,有,還是沒有?」羅正加重了語氣。
王海的嘴唇哆嗦著,最終,在法官嚴厲的注視下,他艱難地吐出了兩個字。
「……沒有。」
這兩個字一出口,旁聽席上一片譁然。
對方律師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羅正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知道,他已經在這場戰爭的城牆上,撕開了一道決定性的口糧。
15
王海的證詞,只是一個開始。
羅正緊接著拋出了他的第一個重磅炸彈。
「審判長,我方申請呈堂證供二,長青小區物業管理處過去五年的水電及燃氣費代收記錄。」
巨大的螢幕上,一張張清晰的繳費單據被展示出來。每一張單據上,都明確地標註著「三棟701室」,以及每月幾十到幾百元不等的費用。
羅正手持雷射筆,紅色的光點在螢幕上移動。
「各位請看,這是過去六十個月,701室產生的能源費用。一個在物業系統里登記為『毛坯房』,且業主『遠在國外』的空置房屋,卻像一個正常的家庭一樣,每個月都在穩定地消耗著水、電、燃氣。」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法庭里迴響,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我想請問被告方律師,你們將這種現象,也歸結為『無法預料』嗎?你們的財務人員,在每個月整理這些代收帳單時,難道就從未對這樣一間『幽靈住戶』產生過一絲一毫的懷疑嗎?」
被告席上的副總裁,臉色已經從鐵青變成了醬紫。他惡狠狠地瞪了一眼自己的律師,似乎在責怪他為什麼沒能提前預料到這一招。
那名資深的老律師,額頭上也見了汗。他站起身,試圖辯解:「審判長,我反對!物業公司代收費用,只是一種便民服務,我們沒有義務對每一份帳單的內容進行審核……」
「反對無效。」法官冷冷地打斷了他,「被告方只需回答,你們是否注意到了這些異常,並採取了核實措施。」
老律師的嘴巴張了張,最終頹然坐下。他無法回答。因為答案只有一個:沒有。
緊接著,羅正傳喚了第二位證人。
我走上了證人席。
在羅正的引導下,我平靜地將整件事的經過,從接到 ** 的勒索電話開始,到授權物業撬門,再到發現真相,最後被警方帶走調查……每一個環節,都清晰地複述了一遍。
我沒有添油加醋,只是陳述事實。
「……當我落地,趕到小區時,我看到的,是拉著警戒線的單元樓,是閃爍的 ** ,是鄰居們恐慌的眼神。而這一切,都源於我這個『前業主』的名字,還被錯誤地登記在你們的系統里。」
我看著被告席上的那位副總裁,緩緩說道:「先生,我是一名建築設計師,信譽是我從業的根本。因為你們的失職,我的名字和一個 ** 勒索團伙,一個潛在的公共安全事件聯繫在了一起。這對我造成的困擾和損失,遠非金錢可以衡量。」
我的話音落下,旁聽席再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最後,羅正看向張蘭。
「現在,我申請傳喚本案的核心受害人,張蘭女士。」
張蘭走上證人席的時候,身體還在微微顫抖。但當她坐下,看向法官時,她的眼神卻變得異常堅定。
她不需要羅正過多的引導。她用自己那帶著濃重本地口音,樸實無華的語言,講述了過去五年的經歷。
她講述了自己如何為了給兒子湊錢看病,傾盡所有買下那套房;講述了合同和鑰匙如何被搶走;講述了她如何報警無果,走投無路;講述了她如何被刀疤強威脅,連靠近自己家的小區都不敢。
「法官大人,」她的聲音哽咽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那五年,我每天都睡不著覺。我一閉上眼,就看到那伙人凶神惡煞的樣子。我明明有家,卻不敢回。我兒子問我,媽媽,我們什麼時候能住進新房啊?我都不敢回答他……」
「我每年都給物業公司交衛生費,盼著他們能管管。可他們呢?什麼都不知道!壞人就住在我家裡,把我辛辛苦苦買的房子糟蹋得不成樣子,他們都不知道!」
「我就想問問他們,」張蘭顫抖著手指,指向被告席,「你們收了錢,都幹什麼去了!你們的眼睛,都長到哪裡去了!」
這番發自肺腑的控訴,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法庭上每一個人的心上。
被告席上的那位副總裁,羞愧地低下了頭。那位資深的老律師,也放棄了任何辯駁,面如死灰。
整個法庭,鴉雀無聲。只有張蘭壓抑不住的,低低的啜泣聲。
勝負已分。
審判長敲響了法槌,宣布休庭,擇日宣判。
但所有人都知道,結果已經註定。
我們走出法院大門,刺眼的陽光照在臉上。
羅正長舒了一口氣,對我笑道:「陳輝,漂亮的一仗。」
我看著身旁的張蘭,她正抬著頭,迎著陽光,任由淚水流過臉頰。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真正的笑容。
我知道,從今天起,籠罩在她頭頂五年的陰霾,終於散了。
而這個由我賣掉一套房子而引發的,荒唐透頂的故事,也終於,迎來了它應有的結局。
我看著不遠處的城市天際線,心裡前所未有的平靜。
這個世界或許不完美,總有陰暗的角落。
但總有一些事,值得我們去堅持。
總有一些正義,會雖遲但到。
16
宣判的那天,天氣陰沉,像遠大集團副總裁的臉。
法庭里座無虛席,比上次開庭時擠了更多的人。長青小區的業主自發來了幾十個,都想親眼見證這個結果。媒體記者更是將長槍短炮對準了被告席,準備第一時間抓取新聞。
我和張蘭、羅正坐在原告席上,神情平靜。
我們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剩下的,就交給法律。
法官走上審判席,全場肅靜。他拿起判決書,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語調開始宣讀。
「……經本庭審理查明,被告遠大集團下屬長青小區物業管理公司,在長達六年的時間內,未履行對業主信息的核實與更新義務,對所轄物業的異常狀態長期失察,管理上存在重大、持續性疏漏,其失職行為與原告張蘭、陳輝所遭受的財產及名譽損失之間,存在直接因果關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