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周小姐。文件已經準備就緒,明天一早,我們會正式通知周氏集團董事會及各位相關人士。」
「嗯。」我應了一聲,「另外,幫我查一個人,周紫馨。我要她進入周家之後,所有大額消費的記錄,以及,她親生父母家庭的詳細資料。」
「明白。」
3.
頂層套房的隔音極好,門一關,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只有中央空調細微的出風聲,以及窗外遙遠城市傳來的、模糊不清的嗡鳴。
我沒開大燈,只留了玄關和客廳一角昏黃的壁燈。光線在昂貴的羊毛地毯上投下曖昧的陰影。我踢掉高跟鞋,赤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走到吧檯,給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體在玻璃杯里晃動,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我沒急著喝,只是端著杯子,重新走回落地窗前。
剛才在餐廳里強撐的冷靜和鋒芒,此刻在無人窺見的私密空間裡,一點點剝落。疲憊感如同潮水,從四肢百骸漫上來。臉上那道細微的劃痕,在酒精的刺激下,存在感變得格外鮮明。
不是不痛,不是不委屈。
只是比起這些,那被至親之人聯手背刺的寒意,更徹骨。
五年。我以為時間能沖淡些什麼,或者至少,能讓他們對我這個血脈相連的親人,存有一絲基本的溫情和信任。
結果,是我太天真了。
周紫馨的眼淚,我媽不問緣由的偏袒,我哥理所當然的斥責,我爸沉默的縱容,還有陸司北那看似勸和實則偏幫的「公道」……一幕幕在眼前閃過,像一把鈍刀子,反覆切割。
我仰頭,將杯中微涼的酒液一飲而盡。辛辣感從喉嚨一路灼燒到胃裡,驅散了些許盤踞不散的寒意。
手機又開始在沙發上震動,螢幕執著地亮起,顯示著「媽媽」。
我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直到螢幕暗下去,又再次亮起。
最終,我沒有接。
也沒有掛斷。
只是任由它在那裡,無聲地宣告著另一端的焦灼和……或許是遲來的、毫無意義的悔意?
不重要了。
我走到書房,打開筆記本電腦。螢幕冷白的光映在臉上。
郵箱裡已經躺了幾封新郵件。李律師的效率很高,關於周紫馨的初步資料已經發了過來,還有一些需要我確認簽字的文件掃描件。
我點開關於周紫馨的資料。
果然,不出所料。
一個靠著助學金和貧困補助才能讀完高中的家庭,父母都是普通工人,還有一個弟弟。在她被周家領養後,那個家庭仿佛一夜之間中了彩票。資料里附了幾張照片,她親生父母如今住進了地段不錯的公寓,弟弟上了昂貴的私立學校,家裡甚至還添置了一輛不算便宜的代步車。
而這一切改變的源頭,都清晰地指向了周家,或者說,指向了那張由我的遺產支撐的、源源不斷輸送利益的網絡。
周紫馨在周家的這五年,更是被嬌慣得如同真正的公主。昂貴的衣物、包包、珠寶,世界各地旅行,出入高檔場所……消費記錄觸目驚心。其中,就包括幾個月前,一筆支付給某個高仿奢侈品作坊的轉帳,金額正好對應一條「限量版」梵克雅寶手鍊。
我盯著那條轉帳記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用我的錢,買高仿,再來汙衊我偷竊。
周紫馨,你真是好樣的。
還有我那對好父母和好哥哥。資料顯示,他們私下裡也沒少利用我的資產為自己牟利。周曜投資失敗填進去的窟窿,比我之前隱約知道的還要大得多。我媽則熱衷於各種慈善拍賣和貴婦圈,揮金如土,博取名聲。
真是其樂融融的一家人。
用著我的骨血我的錢,構築著他們光鮮亮麗的生活,然後反過來,將我排斥在外,視如草芥。
我關掉資料頁面,點開李律師發來的資產凍結和清算通知函的最終版。
措辭嚴謹,條理清晰,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我移動滑鼠,在電子簽名處,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周瓷。
乾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做完這一切,我才感覺胸腔里那股憋悶的濁氣,稍稍散去了一些。
重新拿起手機,未接來電已經積累了十幾個,來自不同的號碼,我媽,周曜,甚至還有我爸。
信息更是塞滿了收件箱。
我媽:【小瓷,接電話!我們談談!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媽:【馨馨她知道錯了,她就是太喜歡那條手鍊了,一時糊塗!你給我們一個解釋的機會!】
周曜:【周瓷!你立刻給我滾回來!把事情說清楚!你以為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周曜:【別給臉不要臉!趕緊撤銷那些亂七八糟的通知!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我爸:【回家來。】
陸司北的信息夾雜在其中,顯得格外冗長而……可笑。
【小瓷,我知道你現在很生氣,但衝動解決不了問題。叔叔阿姨年紀大了,經不起這樣的刺激。紫馨她也後悔了,哭得很傷心。一家人哪有隔夜仇?我們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談一談,總能找到解決辦法的。你一個人在外面,我們都不放心。】
我看著這些信息,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後悔?傷心?
不放心?
他們不放心的是即將被切斷的經濟來源,是即將失去的優渥生活,是臉面掃地、權勢旁落的恐慌。
而我,在他們眼裡,或許從來就不是那個需要被「不放心」的女兒/妹妹,只是一個礙眼的、突然擁有了掀桌子能力的麻煩精。
我一條都沒有回覆。
直接拉黑了除了李律師和幾個必要工作聯繫人的所有號碼。
世界徹底清靜了。
我走到浴室,打開燈,明亮的燈光下,鏡子裡清晰地映出臉上的紅痕。已經阿瓷腫起,帶著血絲,看起來有些狼狽。
我用濕毛巾冷敷了一會兒,刺痛感緩解了一些。
然後,我拿出手機,對著鏡子,調整角度,清晰地拍下了這道傷痕。
不是為了博取同情。
而是為了記住。
記住今天這份羞辱,記住這所謂的「家人」給予我的「見面禮」。
這將是我未來,面對他們任何形式的求和、哭訴、甚至威脅時,最好的清醒劑。
敷完臉,我重新回到客廳,又倒了一點點威士忌。
這一次,我沒有站在窗前,而是窩進了柔軟的沙發里,打開電視,隨意調到一個播放著無聊綜藝的頻道。
喧鬧的人聲填充著空曠的房間,製造出一種虛假的熱鬧。
我知道,樓下的風波不會這麼快平息。周曜找不到我,肯定會動用關係查我的入住信息,甚至可能會找到酒店管理層施壓。
但這間酒店是國際連鎖品牌,頂層套房客人的隱私保護級別很高。沒有我的允許,他們查不到,也上不來。
至於明天……
我晃著酒杯,看著電視螢幕上光影變幻。
明天,當李律師的文件正式送達周氏集團,當資產凍結的通知擺在他們面前,當周紫馨那條高仿手鍊的來源被徹底扒皮……
4.
這一夜,我睡得意外安穩。
沒有預想中的輾轉反側,沒有噩夢糾纏。或許是五年獨自在外的歷練早已將神經錘鍊得足夠堅韌,又或許是徹底撕破臉後,反而有種卸下重負的輕鬆。
清晨六點,生物鐘準時將我喚醒。
套房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大部分光線,只有邊緣縫隙透進一絲城市的熹微。我赤腳下床,走到落地窗前,「嘩啦」一聲拉開窗簾。
天光乍破,雲層被染上金邊,整座城市在腳下緩緩甦醒,帶著一種冷靜而磅礴的生命力。
臉上的傷痕經過一夜,紅腫消退了些,但那道細長的劃痕依舊明顯。我對著浴室鏡子仔細看了看,沒有處理,只是用清水洗了臉,簡單護膚。
有些印記,不需要急著掩蓋。
客房服務送來了早餐,精緻的銀質餐具盛放著食物,擺在臨窗的小桌上。我慢條斯理地吃著,一邊用平板電腦瀏覽著今天的財經新聞和郵件。
李律師的團隊效率極高,凌晨時分已經將正式通知函通過郵件和快遞發出了。算算時間,現在,周氏集團的董事會成員,以及我那親愛的家人們,應該已經陸續收到了這份「驚喜」。
我幾乎能想像到周曜暴跳如雷,我媽驚慌失措,我爸陰沉著臉,以及周紫馨那永遠楚楚可憐的表情碎裂的樣子。
想想,就讓人覺得……胃口都變好了。
吃完最後一口煎蛋,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手機在桌上震動,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我挑了挑眉,沒有立刻接。
響到快自動掛斷時,我才不緊不慢地滑開接聽鍵,但沒有先開口。
對面傳來一個刻意放柔,卻難掩急切和一絲討好意味的女聲,是我媽。
「小瓷?是媽媽呀!你……你換號碼了?這個號碼是酒店前台好不容易才……」
「有事?」我打斷她,聲音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對面明顯噎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是這種反應。她頓了頓,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更慈愛,更痛心:「小瓷,你還在生媽媽的氣嗎?昨天是媽媽不對,媽媽不該沒搞清楚就……可是媽媽也是著急啊,你看你妹妹她哭得那麼傷心,媽媽一時心疼就……」
「周夫人,」我放下咖啡杯,杯底與骨瓷碟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如果我沒記錯,您的女兒,昨天當眾指控我偷竊,並試圖動手。您口中的『妹妹』,似乎並沒有把我當姐姐看待。所以,這種稱呼,以後就不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