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的第六年。
我坐著輪椅，與周敘安在演藝中心入口重逢。
他陪妻子，赴這一場舞蹈盛宴。
巨幅海報上，林斯斯璀璨奪目，是當之無愧的舞蹈天后。
我也曾無數次站在舞台中央鞠躬謝幕。
而今，一身素簡，足間舞韻全無。
他目光落向我蓋著薄毯的雙腿，語氣是我久違的溫柔：「這些年你過得好嗎？你的腿，還痛嗎？」
我搖了搖頭，淡聲道：「不痛了。多謝周總掛心。」
想來是那聲周總，讓他微微一怔：「舒願，你一定要對我這麼客氣嗎？」
「我們曾是夫妻，就算離婚了，最起碼也還是朋友。」
我牽了牽嘴角，一絲冷笑漫過心底。
周敘安當初逼我離婚時，是怎麼說的？
哦，想起來了。
他說：「舒願，你一定要我對你不客氣嗎？」
1
我知道此行會遇上周敘安，只是沒料到會這麼快。
走廊上人來人往，摩肩接踵。
也許是舉目皆是西裝禮服，唯有我的輪椅太過突兀。
不過在林斯斯的海報前停留了片刻。
一道滿是錯愕的聲音，穿透嘈雜的人流。
「舒願？！你怎麼會來這裡？」
回過頭，就見周敘安徑直朝我走來。
他會驚訝，我太懂了。
這雙廢了的腿，早和舞台徹底絕緣，這裡本是我的傷心地。
更何況，我該避著林斯斯才對。
我笑了笑，沒接話。
他目光落向我蓋著薄毯的雙腿，語氣是我久違的溫柔：「這些年你過得好嗎？你的腿，還痛嗎？」
我搖了搖頭，淡聲道：「不痛了。多謝周總掛心。」
垂下眼眸，手掌下意識地拂過膝頭的布料。
當年周敘安為了保全林斯斯，收走我的止痛藥，將我軟禁。
痛徹百骸的漫漫長夜裡，他始終冷眼旁觀。
如今六年已過，他好像是突然記起了我的腿傷。
想來是那聲周總，讓他微微一怔：「舒願，你一定要對我這麼客氣嗎？」
「我們曾是夫妻，就算離婚了，最起碼也還是朋友。」
我牽了牽嘴角，一絲冷笑漫過心底。
周敘安當初逼我離婚時，是怎麼說的？
哦，想起來了。
他說：「舒願，你一定要我對你不客氣嗎？」
2
周敘安本就是這般矜貴奪目、自帶焦點的人。
不過片刻，已不少人紛紛側目，摻雜著好奇與打量。
我無意與他寒暄。
「周總，沒什麼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話音剛落，他手機螢幕上恰巧彈出了林斯斯的電話。
他瞥了一眼，若無其事地按了靜音，只顧問我：「你要去哪裡？我送你。」
「不必了。」我的視線落在他手中真絲舞鞋上，「您快去後台吧，別讓周太太等急了。」
我也曾踩著同樣的舞鞋，立在舞台中央足尖輕點，眼裡盛著漫天星光。
殘疾多年，以為自己早已坦然。
可故地重遊，還是免不了觸景生情。
周敘安抿了抿唇，徑直將一張燙金名片塞到我手裡。
「你行動不便，有什麼事，儘管找我。」
手機鈴聲催個不停，他幾番欲言又止，終是躊躇離去。
離婚後，我把他攪得日夜不寧，愣是逼得他換了號碼。
我捻起名片，目光掃過那串陌生數字。
輕輕一撕，再撕，隨手扔進了一旁的垃圾桶。
抬眸時，正撞見言淺望著周敘安遠去的方向出神。
那張酷似周敘安的小臉，眉頭緊鎖。
我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將人喚回神。
「去完洗手間啦？別看了，我們進去看比賽吧。」
裙擺被風掀起，左腿那道猙獰的傷疤猝然露了出來。
我沒騙他，腿是真的不痛了。
可這疤還在，怎麼能就這麼算了呢？
3
周敘安是我爸從火海里救回來的孩子。
二十多年前。
在我家餐館門口，發生過一場慘烈車禍。
周敘安父母當場死亡，他困在燃燒的車裡奄奄一息。
我爸拼了命拖出他，又幫著墊了醫藥費，確認無大礙才離開。
誰想一個月後，周敘安找上門來。
漫天大雪裡，他單衣裹身、鞋破了洞。
就這麼跪在餐館門口，哭著求我爸給碗飯吃。
原來，周敘安成了孤兒後，父母留下的微薄積蓄被親戚們哄搶一空，他像皮球一樣被踢來踢去。
那天只因摔碎一個碗，就被姑父趕了出來。
饑寒交迫之際，想起了救命恩人，一路打聽著找了過來。
那時周敘安才十歲，卻透著遠超同齡人的早慧與沉穩。
他仰起頭，眼睛亮亮的：「叔叔，你能不能收留我？我在餐館給你打下手，不要錢，給我幾個饅頭吃就好。」
「我很能幹的，拖地、洗菜、刷碗、跑腿都可以。」
我媽走得早，我爸平日裡忙於生計，根本顧不上照顧我。
或許是動了惻隱之心，也或許存了點私念。
他終究把周敘安留了下來，還特意討回他的戶口本，轉來了我的學校。
周敘安也格外懂事，主動攬下了照顧我的重任。
每逢寒暑假，便化身為店裡得力的小幫手。
日子悠悠，朝夕相伴里情愫暗生。
長大後，我們自然而然就走到了一起。
周敘安天資聰穎，讀書時便已初露鋒芒。
果不其然，我們婚後沒多久，他就成了炙手可熱的科技新貴。
同時也是寵妻狂魔，句句不離「沒有舒願，就沒有我」。
我以舞蹈立身，曾在舞台上風靡登頂。
為了備孕，他又一路扶持我創辦星願娛樂，讓我安心退居幕後。
當時我滿心期許，以為我們是巨人比肩，事業愛情皆圓滿。
卻忘了，越是無瑕的圓滿，越像是精心搭建的沙堡。
風雨忽至，轟然坍塌。
我盛裝奔赴的未來，早已暗礁叢生。
4
結婚三周年紀念日，周敘安帶我去阿爾卑斯山滑雪。
誰也沒料到，會遇上雪崩。
鋪天蓋地的雪浪裹挾著巨石轟然砸落。
耳邊喧囂。
我來不及思考，憑著本能撲向周敘安，將他狠狠推開。
下一秒，劇痛摧心剖骨，我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再次睜眼，是在醫院的病床上。
周敘安坐在床邊，下巴泛著青茬，眼底紅血絲清晰可見。
醫生聲音凝重：「舒小姐，您左腿粉碎性骨折。以後可能走路會有些影響。」
怔怔地望著天花板，我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
這雙曾引以為傲的腿，將要被釘在恥辱柱上。
而這場意外的傷害，遠不止於此。
它還帶走了我腹中未滿一月的孩子。
我的世界，就此崩塌。
那段日子，我過得渾渾噩噩，像一具沒了靈魂的軀殼。
竟毫無察覺，另一場噩夢已悄然降臨。
現在想來，是我太過篤定周敘安對我的感情，才落得萬劫不復。
在醫院養傷時，星願的學員們常來看我。
林斯斯最殷勤，削蘋果、陪康復，事事周全。
漸漸地，她和周敘安愈發熟絡，一口一個姐夫叫得甜。
也是那段日子，周敘安曾勸我放棄星願。
我怎麼肯？
那是我從無到有拼出來的心血啊。
更何況，我不想自己真的成為一個廢人。
拗不過我，周敘安便攬下了星願的日常事務，逢重要事宜再向我彙報。
半年後。
林斯斯獲得全球舞蹈大賽金獎。
身為她的老師兼經紀人，我和她一同站在領獎台上合影。
「我真的特別感謝願姐——」林斯斯舉著獎盃，笑容甜美，「沒有願姐，就沒有今天站在台上的我。」
話音落下，她彎下腰，緊緊摟住了輪椅上的我。
聚光燈下，掌聲轟鳴。
林斯斯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一字一句：
「願姐，我懷孕了，是周總的。」
5
那句話，如晴天霹靂。
鑽戒的稜角硌進掌心，我卻感覺不到痛。
笑容僵在嘴角，鏡頭快門聲噼里啪啦響著。
台下的歡呼還在繼續。
可我什麼都聽不清，耳邊只有「願姐，我懷孕了，是周總的。」
正一遍遍地碾過心臟。
嘉賓席上。
周敘安神態如常，指尖漫不經心地叩著身前的桌沿。
沒有慌亂，沒有愧疚。
隔著璀璨燈柱，他眸光如舊，情深似海。
我望著他，視線逐漸變得恍惚，竟分不清他眼底倒影的是誰。
時至今日，我已記不太清後來是怎麼走下舞台的了。
只記得去找林斯斯對峙時。
揚起的巴掌還沒落到她臉上，就被趕來的周敘安一把推倒在地。
「舒願，你發什麼瘋？」
林斯斯像只受驚的兔子般躲進他懷裡。
一改先前的氣焰，咬唇染上哭腔：「願姐……我只是想給自己愛的人生個孩子而已，真的沒想過要傷害你。」
周敘安回頭看我時，眼神里閃過嫌惡。
「舒願，有事沖我來！跟斯斯沒關係，是我先追的她！」
「哪個男人不喜歡美好的事物？你看看你自己，像個潑婦一樣，哪裡還有以前的半分影子。」
我猛地怔住。
腦海里驟然閃過醫院的光影——
他坐在床邊，抹去我臉上的淚：「願願，別怕，你還有我。我會守護你一輩子。」
受傷致殘以來，我斂盡往日的鮮活明媚，性子變得自卑又敏感。
日復一日的康復訓練更是磨掉了所有精緻。
然而。
眼前的林斯斯年僅十八，嬌俏張揚，正是所有男人都偏愛的模樣。
我質問周敘安，我是因為誰變成這樣的？
他不自在地抿了抿唇：「那也是你自願的！當初沒人逼你救我。」
「作為補償，我不會跟你離婚。周太太的位置，永遠是你的。」
原來，這就是他承諾的「守護我」一輩子。
6
擔心我壞了林斯斯的聲譽，周敘安乾脆將我軟禁，不許我見任何人。
舊傷復發的夜，痛徹百骸。
他冷眼旁觀。
沒有問候，沒有駐足。
連醫生開的止痛藥，都得等他點頭，才能到我手裡。
我不怕死，但我卻怕生不如死。
所有驕傲，折在這一絲苟延殘喘里。
我們定下協議——
周敘安負責我的復健開銷，我，不再干涉他們任何事。
連我一手創辦的星願，也被交到了林斯斯手中。
就這樣，我心安理得地做一個廢人。
可林斯斯怎會甘心一輩子當小三？
她把我堵在了醫院門口。
「敘安都不愛你了，你賴著不離婚有意思嗎？」
離婚？
我為什麼要離婚？
下個月我的腿還要做二次手術，那手術費上百萬呢！
我怎麼可能離婚？
整理著膝上的薄毯，我扯出一抹譏諷：「我離不離婚都不妨礙你生孩子，它可以上我們周家的戶口。」
「我這身子，大概是生不了了。」
「你生一個，我就當是找了個免費代孕！」
我微微一笑，把世界調成靜音，聆聽她破防的聲響。
「不被愛的才是第三者！這道理你不懂嗎？」林斯斯尖叫著，眼底滿是瘋狂，「你賤不賤啊？」
下一秒，我被她連人帶椅掀翻在地。
我咬著牙撐著地面坐起來，輕笑出聲：「我賤？」
「你說的沒錯！我是賤！」
「我賤才會把你從大山里接出來！又親手栽培你走到今天！你恩將仇報，爬上我老公的床，難道不賤嗎？」
林斯斯渾身發抖，猛地拽住我頭髮往湖邊拖。
常年推輪椅練出的蠻力沒白費，我反手攥住她手腕，狠狠一扯。
她重心一歪。
「撲通！」
我們雙雙掉進湖中。
7
林斯斯流產了。
因此，我得到一份離婚協議。
「舒願，你當年為了救我受傷。」他神態涼薄，嗓音森寒，「現在，你也親手殺了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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